《亲爱的阿x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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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阿x小姐-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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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写作进行得很缓慢,但实际上要快得多。我试图从有限的生命历程中所经历的纷繁琐事中捋出具有揭示那么一些内在意义的事件来,可就在这一过程中很难抓住些什么。什么也抓不住。没有,我抓住了婷婷盯视的目光。我这样说,一种接近于她中心的神态,完全可以令人疑窦从生。    
    每次辅导她结束时,我说:    
    “我要走了,婷婷。”    
    在这种状况中,走,于是。从各方面看,比较明智的就是——立刻就走。但似乎,冷气赶走了她脸上的阳光,她一言不发,尽管她看起来活泼优雅。    
    我走了。下楼,抵达客厅,重新见到百合花。她微笑着。抱着一条宏物狗,花白的狗毛,狗的爪子停落在她的胸脯上。她总是那样微笑,优雅的,接着我和她说一些话语。我说“我走了”。她总是把我送到门外。亲切,自然。走,无论如何都适合这样的情形。回头。我忍不住要去寻找她们的一种姿态。婷婷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百合花在楼下,但同样的:形单影真。    
    那样看起来,不免产生一种遐想,一种——孤独感。确实是。尤其是百合花,她的样子看来娴静柔和,温热的,像一个成熟的梨子,其实,她像一个地道的古代女武士。    
    有时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这样一个造型,站立着,远离聚光灯,微暗的光线下质感晦暗,像有点异样的影象。百合花成熟的身躯,炽热而黯淡的目光,不过这会儿却露出一丝微笑。而婷婷,她似乎太年轻了,她不像百合花——不过这种境况多少会使人有几分敏感,都像一只枪眼那样笔直地正对着你的眼睛——不禁会感到一点儿怜爱。每次站立的姿态,远远地,整个身影令人想起等待。一种等待的寓意。    
    如此,那也不过是人们随处可能及到的影像罢了。


第二部分一切终究归于虚无

    一切终究归于虚无。    
    生活,反反复复就像老一套的游戏一样。待我从公寓里出来,告别婷婷和百合花,绕到车站时,天色已经快黑了。我在站牌前停下,那地方十分寂静——和一幅画一样。那有一排松树和几棵有光泽的冬青树,往前,是一片草木——果园里的草地是一片平坦的斜坡。过处的树林一片墨绿,树干之间的那一道道黑色愈来愈深了。像一片森林。我可以站在那面对着那一片精彩的梦幻般的树林大声喊叫,那回声就像是我并不存在的一个同胞弟兄的声音那样。一切变得虚无飘渺。    
    车上。在车窗外面,市郊过去了,一座座屋子从路旁倏忽而过。绿色中总是展现出一个湖泊。湖泊过去了是一片竹林,迎面吹来的风清爽得能令人窒息。远处,那或许是一片植物园吧,那股生气暗地里似乎全是冲着我的。回到市区的路程是有点远的,但这并无大碍,我甚至喜欢那种坐在车窗边风迎面吹过的感觉。它使人激动,使人安宁。生活的烦忧——或者说莫名的烦忧,被摧毁。    
    我常在那返回的车站遇到一位如一般的女青年,一个女子。在车内,我无数次目睹她那被风吹起的长发。在她身后我更是贪婪地吸入那花瓣般的香气。我内心里常有个什么东西竖起来。    
    我常去那走廊,菲儿便在那儿。她会问起我家教的情况,而且,她甚至也想和我一道去做课余工作——“但我不知道做什么,”她说。她说的时候做着屈腿的动作,长久以来,空荡荡的走廊里成了菲儿练习舞蹈动作的一个场地,她说“我已经习惯这里了,”有时,练完以后她就坐在那,背靠着廊柱,捧着一本书,忽而展开又忽而叠起来。记忆中,她总是在那儿等着,而且,深深地铭刻子我的心里了,在那以前的日子,我和菲儿还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有的也只是那记在日记本上的日期罢了。    
    我也常在夜间翻墙出去。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转来转去已没有什么新意。冯特和莫塞雷也总是追问,他们依然保持了自己的语言特色。我便一笑置之,有时兴致上来了也能聊一通宵。和周边寝室的关系不冷不热,偶尔也互蹿一下、在一起抽烟,一起喝酒也是常有的事。莫塞雷邀请我一同去影院的次数少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和追求,比如爱情。    
    阿×终于还是休了学。    
    她只是事前跟我打了一声招呼。我隔了一星期去看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校园。她只留了一封短信,除此再别无其它讯息。她在信中说:    
    我走了。    
    我,只有我,到疗养地去。也许过段时间会回来继续学业——到时候看吧。也许不回来,休学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关于我的大学文凭,很糟糕,几年来没学到什么东西。什么也没学到,动作——使我战粟。无所谓了。几年就这样过去了,我二十二岁,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合于舞蹈……然而仅仅不止这些——我甚至没有一个朋友,除了你,黑明,这一年来和你在一起走过我很愉快。愉快已经结束了。……有时,你真像个孩子,然而这一次,你帮不了我——我知道你的用心,这对我就是够了。    
    保重。    
    阿×    
    很长时间,我看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尽管没什么内容。我像石膏一般钉原地一动不动。一个厚重的黑影在我的瞳仁里晃动,然后又逐渐消失了。    
    我的脸正好处在说话的那种姿势。那么,是在涡流中。摇晃。不可察觉地往下沉,接着又立刻升起来,一刻也没放慢过它的速度(我的面孔整个这段时间没有表情)——手伸进口袋,手指抓住了已摁然的火机,把火揍近烟头。点燃。蹲下来,对着操场上那根高高矗立的柱子,柱子上飘着一面旗。从鼻腔里喷出烟。烟雾。突然地,我把火机扔了过去,在柱子上——“嘭”爆炸了,举手摸脸。感觉那不是我的脸。    
    我独自穿过曾走过的街,和阿×走过的街。像从前一样,走到交通繁忙的街面上,走到其它人中间去。仿佛一切都正常。现在,我又找到了昔日那些图象。在街上这里、那里的墙上点缀的花点、广告,我找到它们,它们跳入我的眼帘,我不明白它们以前怎么没有躲过我的视线。以前,我的目光只轻轻掠过,以前——似乎仅仅是假象。    
    一段时间里我都独自去那街上,漫步,只是习惯,阿×已不在身边。然后回来,或者说重新走过那长长的街道。很长时间,那些习惯无法抹去,得到不安,后来,我感到累,没法继续上街。甚至也不考虑为什么——为什么以前和阿×一起走的时候不觉得累。    
    久而久之,人们忘记了其他人,或者淡忘。我谈忘了么?但我开始给阿×写信,一星期一封,或者更多。阿X的话:过一种生活,不是平淡,而是折腾……生活。    
    


第二部分我怎么会被占据、被俘获

    他下一次去干活之前,到理发店理了发,穿了新买的一身西服。浅色的袜子和开口皮鞋——这是他的脚惟一能    
    阿×的话:过一种生活不是平淡而是折腾生活。    
    第四十一章    
    他下一次去干活之前,到理发店理了发,穿了新买的一身西服。浅色的袜子和开口皮鞋——这是他的脚惟一能承受的轻便男鞋了。这使他看起来更显深沉,精力旺盛。有一刻,他想到(和阿×相关的)“他”——便感到血液往上涌动。那双炽热明亮的眼睛显得好像只有瞳孔,莫名地被一种东西胀满。镜前,是这样一个形象——板直结实的身个儿、红脸膛儿,一副支配一切的神情。“很好”他说,再扭扭头——谁也看不出来他想些什么。    
    见了他,婷婷的脸颊红红的“像牡丹”,尖尖的嘴角收缩进了稍显细腻的脸蛋儿。百合花也微微地表示了一下她欣赏的表情。    
    “怎么样?”他不无轻松地问了一句。    
    “很好……”    
    他明显地感到有什么事物竖了起来。    
    辅导婷婷时,她不时地盯着他的眼睛。盯视。目光敏锐。他放松下来,没有。于是他的心在胸腔里向上汹涌,有一会儿,进入了一种安然而无奈的幸福境地。使他的嗓音不很恰当地一下响亮起来。婷婷那“像牡丹”一样的脸,更使她显得有几分稚气、几分优雅和天真。于是他站到她身边,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紧握着。颤抖,他不知是他在颤抖还是她在颤抖。都在颤抖。他的心脏在刹那间十分激烈,似乎就要震裂了——他不知那到底算是什么感觉。似乎相爱的人才有。她的手指在他深思时,移动到了他的额部,作了一些细微的调节。    
    她盯视着他的眼睛,她羞怯地微笑。痴迷的,像表示感谢。    
    他撤开手。    
    有一刻,瞬间,他想起了他扮演的角色。他瞧着她——一个接近于成年的女子,瞧着她,痴迷于她面部强烈的兴奋。窗帘在风吹过来的刹那遮住了窗户,只有眼睛的明亮。四周。他被围在四堵墙中间。    
    她,婷婷,在世界的中央,现在,她感觉她在生命的种种旋涡中飘浮起来,和从前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那感觉。她逐渐沸腾。她低下头。她喃喃低语:    
    “我很高兴……”    
    “我也是。”他说。    
    她说:“我感到自豪……”    
    他,笑。    
    那么,这个家庭喜悦讲的的确是他。后者,稍后,专注地盯着那四面墙,像那样的焦虑怅惘者,——他的确朝前迈出了一步。带着某种喜悦,想想,“我二十一岁了”,瞧,“我更乐于随便些”。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当然,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也没有。一切终究归于虚无。    
    他在不知不觉中以一种占据的方式被占据了,而且另一种占据——阿×,他每次想起来便觉得她被人占据了。她不存在了,这样,或许他会自由。但她存在着,却空空如也。他在她身上感到迷惘。是过于狭隘吗?他两手发潮,感到脸膛儿又红又白。    
    他忽然对面前这个未成年的女子不安起来。窗帘又被吹开了,西沉的夕阳的一道黄色光芒从窗户中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明显的已经沉甸甸的胸脯上。他闭上了眼睛。照在他脸上的余辉,给他一种强烈的、睡意朦胧的、自信而迷茫的感觉。感觉他贴近了那个姑娘光滑的身体。他睁开眼睛。目光从窗口榉树上的青色蜘蛛网,转到她的脸的皮肤上。这皮肤未经过什么吹打,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好看。他看她的皮肤、她的装在裙子底下的腿、她的手臂、她的脸,使他有了一次震惊,一次眩晕。那么,如果他坚强,他就会贴近她的身体,并且,亲吻她。    
    ——但这一下,他不够坚强了。如果说出于深深的抗拒心理他到极想这样做。然而,他转开眼睛,不再看她,不再说活。没有说话,没有声音。一切都静静的,空空的。毕竟,他才二十一岁,还没有是够的经验与成熟的技巧。他又恢复了被遗忘的举止。但心中仍在嘀咕,“我怎么会被占据、被俘获呢!”    
    然后,他继续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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