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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我只觉口干舌燥,一抹阳光遛进屋来,外面很温和,葡萄树干已开始发红了,几只麻雀啾啾地叫着菲儿已将窗户打开了,一股暖风吹进来。菲儿倚左窗边,浓密乌黑的头发,挺直的背,宽宽的肩膀,还有纤细的手的轮廓。她很安静,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什么。
早餐后,她摸摸我脸上的胡髭。
真扎人,她说。
我摸摸鼻子,又在腿上擦了擦,坐好,闭上眼睛,等菲儿涂上泡沫。
多长时间没刮了?她问。
不记得了,我嗡声嗡气地说。
你总是忙,总是不闲着,她说。我睁开眼睛,她正歪着头,仔细地刮着。
她窗了件我的花格子衬衫,没穿别的,她把头发一排排地扎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小姑娘气。
演出怎么样,还顺利吗?我问。
唔,没出什么差错……挺顺利。
我坐着,一动不动。
想我吗?她说,这段时间。
想,怎么不想。
呵,她说。
真想?
真想。
平时有没有酿酒?
没有。
有没有带别的女人回来?
没有。
她咯咯地笑起来,又问,有没有发生什么惊无动地的事情?
没有,但还是有事情发生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
别动,她说,说话会伤着你的。
终于刮好了。她说,呵,精神多了——到镜前看看。
她把我拉到镜前。
第五部分使用了些镇静止吐药
我先往镜子弯腰探出身去歪了几下嘴和腮帮子,接着把头往后仰起,离开镜子几厘米,再缩回来看自己的耳垂下面的部分。我甚至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耳垂。然后我低头,看到自己的光腿。还有菲儿的光腿,这时菲儿揍过来吻了我一下。
“是不是更英俊可爱了!”菲儿说。
呵,我说。
我侧过身,用身子撑着胳膊时,摆了个动作。
她咬着下嘴唇,妩媚地盯着我看。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两天过后。
她问: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啊?
很好,我说,你呢。
我……,她犹豫一会儿说,我也是。
停顿。
她又问:你真的想我吗?
当然,我说。
那阿×呢?
沉默。
她叹了口气,望着窗外。她倚着窗台,风慢慢地吹过天空,云气变幻着,一群孩子的叫声穿过融着阳光的浓雾,从很远处传来。除此,便是一片嘈杂声。
她收回目光,轻轻地笑了一下,调理了一下气息,说:回来看到你的样子……我心里真的有种说不说不出的高兴。
我说,我什么也没说。我背靠在椅子上,伸手,取了一支烟点上。
停顿。
其实有些事情,她说(抽抽鼻子),我从来对你谈过,黑明。
是吗?我吐出一个烟圈。
但她没有转过身来。
她的背很美,穿那样洁白的衬衣看起来十分可爱。她的身材始终是那迷人,在温和的阳光下她的肤色比往常更鲜明,一种发橙的茶褐色。这是因为紫外线照射的原因。她转过身来,“你不觉得每天这样的生活状态会难受么?”
“你受不了啦?”我说,感到有一点扫兴。
接着搂下响起了宠物狗的吠叫声。
停顿。
过了一会儿,狗叫声平息了。
“我这样说是不是很蠢,”她勉强笑笑,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着窗户。
有一刻,我目瞪目呆,缓缓地翻了翻椅子,透过烟雾呆呆地看着她。
她接着说,“有些事情……它总像神奇的芒刺一样——你知道吧,我愈是想愈是接受不了,以前……”
我等待着她说下去并表达她的想法。但她没有。一切正常,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有一刹那,我感到一阵剧痛。我吸了几口气,又吸了几口烟,疼痛过去了。透过玻璃窗,我看到阳光缓和。
我像突然惹了麻烦的孩子呆呆地坐着,低头,一动不动。
“我明白了,”我说。我想我明白了。
“啊……,”听了我的话,她迅速地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于是站起来,走到另一只窗台边,看着窗外。
沉默。
她轻唤了一声:“黑明……”
我没有回答,显得一副安逸的神态。没有。我似乎有点脾气,或者说觉得马上就要有点脾气了,但却恶心起来,好像要吐。
没有。
但菲儿突然捂住嘴巴朝卫生间跑去。我转身跟上,她说“我想吐……”
然后,她吐了。她的脸色苍白无力,伴有头晕。我将她扶住,她的腰软软地贴在我的怀里。她说,她还是恶心想吐。她吐着,或者说做着吐的动作。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还不时地发出好像要把王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声音。她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而且有要晕倒的迹象,更别谈进食了。我说上医院瞧吧,她说不用——“很快不会过去。”
但没有,我只好去请教大夫。大夫叫我不妨试试以下方法:1)柚子皮20克,切碎,煎水代茶;2)甘蔗汁1杯,生姜少许,频频饮服;3)生姜适量洗净切片,以醋浸淹几小时后,每次取3片,加红糖适量,以沸水冲泡片刻,代茶饮用;4)牛奶1杯煮开,调入韭菜汁1汤匙,温服;5)生姜9克切碎,待大米粥煮好时,加入再煮几分钟后食用;等等,或者,口服维生素B6、维生素C及维生素B1。
如此一番后,我给菲儿使用了些镇静止吐药。
现在,她像孩子一样,沉沉地睡着了。
第五部分早孕的女人都嗜睡
菲儿醒来了,十分虚弱。很快,她又恢复了语言知觉,她说:“请你,请你原谅啊……黑明。”
他严肃地点点头并不完全地表示同意。他不说话,什么也不说,现在,他的眼前不是一片黑暗,不是像关上电视机后的屏幕那样一团漆黑,不是的,他的视野继续存在着功能,阳光还很缓和。他看一眼她挂在衣架上的帽子,和她的内衣、睡衣和短袜。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楼下的狮子狗又叫起来,她的脸不动声色,或者看起来本就是这个样子。
菲儿哭了。他深深地感到,今年夏天,她看起来多么漂亮啊!或者更加漂亮——她那修长的身材保持了多年来的体态,不过现在体重比去看略增加一些。印象中她没有现在这样阴郁——“印象究竟正确,还是不正确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咕噜了一声。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别人,或者换了他自己在正常状态下,都会认为他在低声抱怨,或是喉咙被呜咽哽住了,发不出声。他的手抚摸她的脸时,变得很软,他甚至愿意想:他喜欢她那充满了弹性的臀部、柔软的胸、修长的腿和纤纤细腰——她的女性美是出色的——连她的屁股也像束鲜花。他这样想,并思索印象是否正确,他在思索中感到极度的疲惫。
生活确实起了变化。或者说早就起了变化,而他似乎毫不知情。他转头盯着墙上的照片和纪念品,他特别细心地观看了一个蓝色镜框里一张合照上她绽若桃花的脸。
呵,他笑了一下。他给了她一个亲切的微笑。
他对她微笑。
他微笑并温和地又咕噜了一声。他差点扮了个鬼脸。
他若有所思地擦了擦嘴唇,然后叼着一支雪茄现在,他抽她带回来的雪茄。
她停止了哭泣。那么,她坦露了一切?尽管眼下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但她已说了很长时间。“我不想把它搞糟,”她其实是这样说。
她说,她不想把事情搞糟,但她搞糟了。
她的目光柔和而黯谈,在最初的那一瞬间里,她胸膛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喉咙一直钻到丹田,从肚脐一直钻到肩膀,穿越了她的左胳膊和右腿,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沉默。
“你热爱生活吗,黑明?”她问。
她等着他嘲笑她,但没有。
“干嘛问这个?
“因为我在问我自己。”
“你怎么回答?”
“不,是我在问你。”
“爱……”他回答道。
她看起来显然有些惊奇的样子,但没有,“不谈这个,”她说——
“你爱我吗?”
停顿片刻。
“爱。”
“那你为什么不向我……求婚?”
沉默。
他想站起来,但似乎不能动弹了。他说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非得结婚?
她说:“不管考虑到什么,我想,其实我们都具备了。”
是具备了,他说。
“那你不爱我!”
他不再回答。
她笑了,好像她说到了什么机灵的事。但她突然又哭了。开始是沉闷的嗓音,随后就变了腔,她看起来老了一点,不那么漂亮了。她感到浑身一阵虚弱,仿佛全身各部位突然之间缺了氧气。
停顿。
她说,对不起,黑明。
她重复说,对不起。
但他已经平静下来,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今后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他甚至打了个哈欠,说:“发生的事儿很多很多,可我们都遗忘得差不多了。”
他不再说什么,她又睡着了。早孕的女人都嗜睡。
之后,他从屋里出来。打开信箱(没有他想要的信)。顺便上了趟酒馆。
第五部分这是一个温暖晴朗的夜晚
他的体温持续不断地上升着——他顺便多喝了几杯。一种酸溜溜的干辣辣的气味涌上了他的口腔,充满了他的脑门、他的喉咙他的脖颈,变成了一种窒息人的混合体。接下来他开台叨叨絮絮地向一只曲折蜿蜒的卵形酒杯说起了故事。他终于必须面临一种白热化的倾向,他鼓起勇气对着杯子呕吐了。他挪动了一下桌子,差点站了起来,头歪了一下,呕吐物把他的性器都弄湿了。现在,只要一颗咖啡那样的豆子就能激起他性欲的热力。
他感到有人朝他俯下身子,有人给他脱去外衣,有人把他仰面放平……。没有,他努力睁大眼睛,对面,他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一个刚刚落座的波霸。他迟钝着眼神呢。他想,待她端着的液汁一流下来他就把它舔进嘴里。他似乎觉得一切都很不错,甚至有一种真实的触碰的快感始于唇部,还有种灼热、浑厚、圆实的感觉。但糟糕的是,他很快被人提了起来,同时一种空虚和失落感也被提了起来。
“女……女……女人,我是女……女……女人,”他叫喊道。
随后,在失去平衡的同时,似乎也失去了知觉——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是不可能知道了。
他现在坐的地方很安静(一只狗走过来亲吻他的脸又离去了,根本就没再回头)。
他累了。
他站起来。没有,过了一会儿,他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他擦掉裤子上的脏东西,摇摇晃晃地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