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早晨到了家,小楠见到日思夜想的妈妈,母女俩不禁抱头痛哭。母亲看到从红尘里漂泊归来的美丽依然却疲倦万分的女儿,心里纵有千万句责怪咀嚼在唇齿间,却只剩心疼与怜爱。
回到家后,小楠心如止水,无睹尘事,只极尽儿女情态,万般柔顺,亿份曲就,哄着妈妈开心,补偿一颗为人子女的心。
春节的前两天,母女俩手拉手上街购买年货,却在拥挤的人群里遇见了那个把她骗到南方丢入火坑的男人,惊愕间,小楠仿佛遇见了瘟神。当晚,那个男人便找上门来向小楠借钱,并扬言如果没钱借给他,明天整个城关所有的街道,都会知道表面上看来如此冰清玉洁的女人是个千人骑万人玩的妓女。小楠忍气吞声地给了他几百元钱。可这个男子得寸进尺,竟要带小楠出去过夜。忍无可忍的弱女子竟笑着答应了,便回屋和母亲打个招呼,然后,随男子没入黑夜里。
第二天清晨,整个水井巷热闹起来,小城的男男女女们终于又有了一条眉飞色舞的新闻,如同冬夜被冻得发抖的羸瘦的饿狗,终于在乱葬岗间寻到个死婴儿,于是得意地忘形了自己。
《情到中年无觅处》 芭蕉听雨说冷清情在情外,犹如佛在佛外(2)
一个早起汲井水的老叟在水井巷尽头的残雪断桥边,发现了两具被白雪半埋的尸体。血红雪白,鲜血和白雪层层凝淤,层层纠缠。
女人的美丽,惊醒了断桥的古旧;暴雪的无止无休,却惊不醒女人的无声无息。
女人的瘦薄任由冷雪包裹着,掩埋着,如一枚凝固的休止符,又如一尊美丽的冰雕。
一些雪花齐聚在女人冻得冷硬的发梢里,似乎探询着什么。被夜雪唤来的晶莹而细薄的冰棱,提醒女人面色青惨惨的白,却又停住女人遗世的冷艳。女人临死前的表情,平静而释然,毫无痛苦和不舍,让围观的人百思而不得其解。
在活人看来,曲身伏就于断桥冰冷石栏上的女尸,像凝固在人间严冬里一个僵硬的问号!早已凝固在女人脚下暗红色的血水,浸入桥面古老的青石板缝里,冷冷盯住落雪的冷白,成就生命里最后的底色。
在那天,这雪,就不舍地下着,仿佛要替人间埋葬角落里的丑恶!
后来,公安局的判断结果是,男的大约被割断了颈动脉,又被女人推着一头栽到断桥下脏兮兮的浅水里;从身旁找到的剃须刀片来看,女人应该是割腕畏罪自杀。
一夜等小楠未归的母亲,在清冷的早晨,看邻居都往水井巷的尽头跑去,也就跟了过去。看到女儿的惨状后,当即昏死过去,被邻居急救苏醒后却神志不清了,回家后,老母亲烧着自己的东西,随后上吊自尽,追逐自己的女儿去了。
那天,当地的雪,下得出奇地大,上了岁数的人都说,多少年未见这么大的雪了。
当赵世诚呆呆听完这个故事,满世界已充满黄昏。他,脸色乌青着,仰天哈哈大笑了两声,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不再理会围观的人群,不再理会散了一地的礼品,一路自问自答地笑去了。
于是,人们看到了一个如醉如痴的男人,歪歪跌跌地离开水井巷,后面紧跟着一群脏兮兮鼻涕直流的小孩,看着这难得的热闹。
泥一样的男人!
赵世诚一个人把车开到城关南郊外,他下了车,踉踉跄跄地朝乱葬岗方向走去,手里抱了一包烛和纸,不再是馈人的礼品。他是问了街道办事处的人才打听清楚这母女俩的葬身之处的。
暮春的黄昏,风,低软地溜着一望无际的青青的麦苗。
果然,在一个杂草泛青的不显眼的水沟旁的角落里,赵世诚看到两垒低矮的新坟。
它俩凄楚依偎着,在仲春的轻寒薄暖里,哆哆嗦嗦地相互取暖着。
他悲伤地走近它们,看着土坟边零乱无章的土块,叹了口长气,他知道,安葬这母女俩的人是多么地敷衍了事及不负责任。坟前坟后,竟看不到一丝活人烧纸的痕迹。
赵世诚不禁涕泪双流,不停地用双手整理坟前坟后的乱土,把所有的手指都弄破流血也不觉得疼。
然后,他就灰凉地坐在两堆坟之间,哆哆嗦嗦地掏出烟点着,狠命地吸着,舍命地吞着,已不顾喉咙的辛辣及肺叶的闷痛。
他吸完整一包烟后,人便整个儿醉了,从灵魂里碎了。
男人摆弄着纸钱和香烛,背着晚风,点着纸钱和香烛。但香烛微弱的火焰禁不住春风,赵世诚努力了几次,最后,还是黯黯地随它灭去了。唯有一堆纸钱散发着缕缕的轻烟,承受着活人的哀思。
自己的初恋,自己的婚姻,竟和这风中的烛火一样,长不成男人心中最柔弱的成分,一切,都成了抓不住的晚风。
赵世诚痛恨自己,假如当年在校时,青春的自己不是那么情怯,不是那么虚荣,不是那么自卑,大胆向心爱的小楠吐露男生心底的秘密,或许,小楠的今天根本不是这样。
赵世诚痛恨自己,假如去年年底,自己坚持把小楠留在温城,留在身边,不把她一个人扔给世俗,不把她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地还给这个小县城,小楠也不会离开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坚持?为什么不能坚持?是从心底对小楠沦落风尘的那个身份存了一份拒绝吗?还是害怕自己娶了一个妓女,抵不住世人对自己或对小楠的说三道四?
真爱无择!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脱俗、就不能抓住已闻到清晰呼吸的初恋呢?
他继续痛骂自己:卑鄙啊!赵世诚,你是个真男人吗?赵世诚,你只不过是个无耻之尤,你只不过是自私地贪念女人的美丽,自私地占用女人的温柔,而并不想勇敢地承担起保护弱女的责任!你只是浅淡回味一生中唯一的初恋,而不是真正地去补救它,完美它!
小楠是死在自己的手里,是死在自己的虚荣里,是死在自己的不珍惜里。
现在好了,只剩下自己,尚在人世间傻傻奔命着。
不对,还有可怜的女儿小形,陪着自己。可她还是一个需要母爱和父爱、需要家庭情趣精心呵护的小女童啊!自己忙着所谓的事业,挣着所谓的钱财,让小女儿经常一个人守着冰凉而无活人味的空空大大的别墅。母爱已永远地感受不到了,做父亲的却又经常不在家,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能健康地成长吗?
……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星星颗颗渡来,夜幕笼罩了人间。坟后面的高岗上,传来几个农人荷锄归来的脚步声以及老牛们不紧不忙的“吭唷”声。农人们经过赵世诚闷坐的乱葬岗边,隐约看到一个男人团在一团幽暗里,便大声咳嗽几声,紧随着,带着粗犷嗓音的花腔小调在夜的黑暗里荡漾开来——
“冲赶冲哟岗追岗咧……岗追岗……哥有妹来妹有郎哟……富家失妻换罗衣……穷汉丧妻草席凉……草席凉……”
……
《情到中年无觅处》 芭蕉听雨说冷清情在情外,犹如佛在佛外(3)
第二天一早,赵世诚惶惶如丧家之犬,逃亡般开着车子离开这个小城。中午路过杭城,他想看看几个客户,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怕自己垂头丧气、带着一脸晦气的样子进了别人的门,别砸了生意才好。他又想起阿青,自己迟疑了多时,还是停了下来。开了一路车,人也确实累了,应该在杭城落脚歇上一个晚上,明天起个大早,最迟5个小时便可回到温城。
于是,赵世诚又住进上次住的酒店,偏点名要上次住的那个房间。酒店的小姐们很是奇怪,但仍然满足了上帝们的要求。
赵世诚疲倦地上了楼,回到曾经和小楠缠绵悱恻的旧巢。
这个华贵的五星级套间,房间的灯光依然软红着、柔绿着、粉黄着。巨大深厚的淡桃色窗帘依然寂寞地垂着,墙壁上那幅著名的油画《泉》,少女目光流露的恬静、安详,仍蓄着处女最后的柔和……赵世诚凝视了一会儿,仿佛是小楠守在那里面望着自己痴情地在笑。
赵世诚垂下自己的目光,不忍再读那幅画。
当然,在蚕丝的锦被里,他再也不能叫醒小楠的体温了,小楠再也不会做活人的新娘了。
他胡乱吃了些东西,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他闷睡了一个下午,晚间醒来,已是晚间六七点了。他试着拔阿青的手机,又是不通。他只得从通讯录里找出阿青所在学校的地址,自己小心开着车到学校,心里想见见她。不为别的,只想找个人说说心中的郁闷。
他开车到学校,找个地方下了车,便混在学生后面,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学校园里。他左问右问地往里走着,来到最后面的教学楼下。他思索着如何上去见阿青,却见一些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楼里下来。他站在一边,待了好久,也没见阿青下来。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整幢楼都暗下来,里面好像不再有人下来了。赵世诚黯然地叹口气,无精打采地想往回走,却听到楼道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听出是阿青,情绪便兴奋起来,他躲到暗处,想给阿青一个惊喜。
的确是阿青从里面走了下来,但赵世诚并未现身,并未给阿青一个惊喜,他的手脚却慢慢僵直起来。因为,他看见阿青不是一个人下来的,而是和一个高大的男生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地步出了楼梯。
赵世诚立在暗处,傻傻地看着他们肩并肩地越走越远,全身的血液仿佛停了下来。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千真万确是阿青,是曾视自己为偶像的阿青。
赵世诚想喊住阿青,但嘴张大了几次,最终却没喊出声来,仿佛声音们已掉入身边的常青树丛里。
此情此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没有资格去打扰阿青,就是和她简简单单地打个招呼,也是一种罪孽。这时的自己,应该装作没看见,此情此景,回避是一个有修养的男人最明智的选择。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了,在这样的夜里,天黑地暗地摸到这儿,并不含丝毫情欲,就是为了寻找一个熟悉自己的女人说说话。应该说,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住她,可见到了要见的女人,回避却成了此刻最正确的抉择。
自己怎么啦?对于阿青,难道就是简单地路过杭城看看她吗?熟稔里有没有生了一丝爱的成分在里面?赵世诚迷惑了,既然是朋友,就可以大大方方和她见面嘛!没有必要迟疑的。
但自己是怎么啦?
既然回避了,那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赖在杭城不走,自己还有什么借口探望一个被自己冷落过、伤害过的女子?
赵世诚不停地自怨自艾,自己不过是关心她,关心一个曾经从自己身边流过的女人而已。既然,常春藤有了高高的橡树可以攀援,那么,我就应该走开,就应该远远地微笑欣赏。
但赵世诚又疑惑起来:这世界怎么啦?一刹那间,赵世诚仿佛觉得,整个世界的女子,都在做着不规则运动,都在离自己渐行渐远。自己只是一颗浅蓝的星球,孤独地远离着热闹的星群,在空旷寂寥的宇宙间,渺茫地自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