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大海鸦太太开始哭起来,流了许多清油似的眼泪,弄得汤姆很替他伤心,而且也很替自己伤心,因为他已经再想不起找什么人问路了。
可是这时飞来了一群白尾巴的海燕,它们都是护持婆婆的亲儿女。汤姆觉得它们比大海鸦太太好看得多,想来是会比她好看得多,因为护持婆婆在发明大海鸦和发明海燕这一段时间当中,已经获得不少新的经验了。这些海燕像普通黑燕一般浮波逐浪漂过来,两只小脚缩得很玲珑,相互呢喃得非常温柔,使汤姆一见就爱上了它们,就问它们上光辉城去怎样走法。
“光辉城吗?你要上光辉城吗?那么随我们来,我们指点你。我们是护持婆婆的儿女,她派我们周游四海,指引善良的鸟类归家的。”
汤姆满心欢喜,就像大海鸦鞠个躬,游向它们去了。大海鸦也不还礼,身体挺得笔直,流着眼泪,一面唱道:
“只剩下石头清清冷冷,
和一个可怜的老太太。”
可是她这话错了,因为这块石头并不冷清。下一次汤姆经过这里时,他就会看见一种不同的气象了。
那时大海鸦已经过世,可是有更好的东西代替了她。等到汤姆回来时,他就会看到几百条渔船在这里下锚,有来自苏格兰的,爱尔兰的,奥克尼的,谢德兰群岛的,还有来自北方渔港的,船上满载着那些海中霸王——北方海盗——的子孙。那些人将要用绳索把那些大鳕鱼成百成千地拖上来,直到他们把手臂拉得酸痛为止。他们将要制造鱼肝油和肥料,并且把鱼肉腌起来。一条军舰将要停泊在这里保护他们,礁石上将有一座灯塔给他们照路。你和我也许有一天会上孤独礁去看那夏季海滨的大赛会,捞捉些人家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上来。我们将会听见水手夸说这座礁石,因为这儿有着八十公里的鳕鱼阵,给国内所有的穷人都供应食物。
汤姆这时巴不得立刻就动身上光辉城去,可是海燕说不行。它们先得上水禽国去,在那边等待开了水禽大会,然后再动身上远在北方群岛间的夏季孵育场去,在孵育场那边一定可以碰上些上光辉城去的鸟儿。可是他得答应决不泄漏水禽国的地点在哪儿,不然的话,人类就会找到那边去,射杀那些鸟,把它们制成标本,放在蠢博物馆里去,决不会让它们在护持婆婆的水花园里游戏工作,生男育女下去,而它们本来是应当待在那里的啊。
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水禽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所知道的只是汤姆在那里住了许多天,而且在这期间他见识了一件奇事。他看见岸上兔子穴上面聚集了千百只毛头鸦,就像你在剑桥见到的那种。那些老鸦嘈得非常厉害,所以汤姆就爬上岸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他发现这些老鸦正在举行它们每年一度在北方举行的议会。它们里面所有矮胖的演说家都在当众演说;讲话的人都站在一具老年的髑髅上面,算是演讲台。
它们呱啦呱啦地叫,夸耀它们一年中做的那些聪明事情;啄掉多少绵羊的眼睛,吃了多少死牛,吞下多少松鸡,劫走多少松鸡蛋,用自己的尖嘴啄那些松鸡蛋(这是毛头鸦的特有本领)。谈到这里时,老鸦总是非常得意的样子。
终于它们牵来一只从来没见过那样美丽的年轻雌鸦,这时全体都起来攻击,鄙薄她,辱骂她,原因是她没有偷过松鸡蛋,而且竟敢亲口说自己不愿偷蛋。所以根据老鸦的法律,一定要公审她(这些老鸦每年召开国会时,总要想法审些犯人)。这只年轻的雌鸦,黑袍灰巾,站在它们中间,望上去非常驯服,非常清洁,所以它们立刻全都向她吵起来。
她百般向它们辩解,
说她不喜欢吃松鸡蛋;
说她不吃松鸡蛋也还过得了;
说她不敢吃松鸡蛋,因为怕那些看守的人;
说她不忍心吃,因为这些松鸡是那样的美丽、仁慈和快活;
还有许多理由。
但是毫无用处。其他的老鸦全都压在她身上啄她,当时就把她啄死,连汤姆都赶不及救她。那些老鸦觉得这件事做得非常得意,全都飞走了。
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可耻的罪行!
可是那些仙人把那只善良的雌鸦拎起来,给了她九套换洗的新羽毛,竟把她变成一只最美丽的乐园鸟,一身绿丝绒的衣服,一条长尾巴,将她送往出产丁香、豆蔻的香料岛上,享受果品去了。
这时罚恶仙人来找那些坏老鸦算帐了。原来它们飞走时,你想它们撞见什么?是一只可厌的死狗。它们立刻动起手来,又啄,又叫,又呱,又吵,全都饱吃了一顿。可是没有隔多久,全都昂头向天,尖嘶了一声,然后两脚朝天,栽在地上死掉。是什么缘故呢?原来仙人给看守松鸡的人托了一个梦,叫他把死狗的肚子里灌满了砒霜,看守人就照做了。
过了一会,水禽国的鸟类开始聚集了,成千上万的鸟儿把天都遮黑了。天鹅、小黑鹅、彩鸭、冰岛的大海鸭和欧洲北部的一种食鱼鸭,雄的头上长有白色大冠的那种。另有一种弯嘴的食鱼鸭、企鹅、大潜水鸥、分趾的鸊鷉、北冰洋的小海雀、快要绝种的北极海鹅、身长十六英寸的弯嘴鹅。单单翅膀展开就有六英尺长的全蹼大鲣鸟、白尾巴的小海燕、羽毛深暗的大海鸥、细嘴燕鸥和各种叫不出名字来也数不清数目的海鸥。它们在沙滩上划水、溅水、洗浴、修翎、剔羽。掉落的羽毛把沙滩都铺白了。它们喳喳、啯啯、喃喃、唧唧、吱吱、喔喔,跟自己的朋友商量事情,决定今年夏天上哪儿去孵雏,那片嘈杂声便在十英里外也听得见。所幸的是这儿除掉一个住在小河上的看守人能听见它们之外,一个人也没有。这位看守人孤单单一个人住在一所小土屋里,屋顶铺的石楠,再用大石头在屋顶四周系了一圈,以防止冬天的飓风把屋顶掀掉。他从来不去管这些鸟儿,也不伤害它们,因为它们还没有到捕捉的时候。他就是那种在冬天夜里坐在家里织袜子的善良的苏格兰老儿啊。只有在所有的鸟儿都要离去时,他才会走出来,向它们脱帽为礼,祝它们一路顺风,并且安全归来。然后他把鸟儿遗下的羽毛全部收集起来,洗干净卖到南方去,做成鸭绒褥子,给那些肥胖的人睡觉。
他们重又上路,终于远远望见詹·马银州的高山,像一只白面馒头一样耸立在云层之上,总有两英里高。
在这里,他们碰到一大群海鸥,正在啄食一条死鲸鱼。“这些家伙可以给你引路了,”护持婆婆的儿女说,“我们不能够带你再向北走了。我们不喜欢走到浮冰中间,怕把我们的足趾冻坏。可是这些海鸥哪儿都飞得去。”
说时,海燕就向海鸥招呼;可是海鸥忙着贪嘴,都在竟具哝,你争我啄,抢那块肥肉吃,一点不理睬海燕。
“来,来,”海燕说,“你们这群又懒又馋的蠢物。这位年轻的先生要上护持婆婆那儿去,如果你们不照应他的话,护持婆婆就不会释放你们,懂得吗?”
“我们馋是馋,”一只肥胖的老海鸥说,“可是并不懒。至于你们骂我们是蠢物,你们也跟我们差不多。让我们来看看这小伙子。”
它拍着翅膀飞近汤姆的脸,毫不害羞地端详他一阵(原来这些海鸥全是老脸皮,捕鲸鱼的人都知道)就问他从哪里来的,新近见过些什么陆地。
当汤姆一一告诉它时,它好像很高兴,说他是个有胆气的孩子,能够跑这么远的路。
“来吧,孩子们,”它跟余下的海鸥说,“看在护持婆婆的面上,给这个小家伙掀过浮冰去。我们今天肥肉吃得不少了,现在花一点功夫来帮这个小伙子的忙吧。”
于是那些海鸥便把汤姆放在自己的背上,带他飞走了,一面嘻笑,一面开玩笑。唉,它们身上油气味多重啊!
“你们都是谁,你们这些快活的鸟儿?”汤姆问。
“我们都是当年格林兰的船主(水手们全知道的)。几百年前,我们都在这里捕捉脊美鲸和马头鲸。由于我们都粗鲁和贪得无厌,所以把我们变成海鸥,叫我们一年到头吃死鲸鱼肉。可是我们一点不是什么蠢物,我们现在还能驾一只船,驾得比北海一带任何一个人都不差。不过这些新里新气的汽船我们可不赞成。那些刁蛋的小黑燕唤我们做蠢物真是岂有此理。它们不过因为自己是护持婆婆的宠儿,就自以为可以随便骂人。”
“请问你是谁呢?”汤姆问这说话的海鸥,因为看得出它是海鸥之王。
“我的名字叫亨利·赫森①,是一个真正的好船主。尽管我犯了不少过失,我的名字将要永远留在世界上。因为我发现了赫森河,赫森湾的名字就是我起的。经我发现之后,过去许多不敢领头走这条路的人,都跟踪来了。可是我在世的时候是个暴虐的人,这是实在的事。我把印第安人从缅因州劫了来,再贩到维吉尼亚州去给人当奴隶。最后,由于我对待我的水手非常残酷,就在这一带海上,被他们把我放在一条没有篷的小船上送到海里去,从此我就音信全无了。我现在是海鸥之王,一直要等到我服刑期满,才能释放。”
①十七世纪初的航海探险家,这里讲的关于他的历史全是事实。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浮冰边上。从浮冰上远望过去,就能望见光辉城在风雪和怕了。可怜啊,可怜啊,这些人。他们都有一颗坚贞的英国人的心,而且都像许多武士一样从容就义,就为了寻找那至今还没有打开的白城门。否则自己也要压得粉身碎骨。他而且望见浮冰中间倒着许多沉没的大船。有些船的桅樯还耸立在那里,有些船上的水手在船上冻得结结实实的,这就使他更加害怕了。可怜啊,可怜啊,这些人。他们都有一颗坚贞的英国人的心,而且都像许多武士一样从容就义,就为了寻找那至今还没有打开的白城门。
可是那些善良的海鸥把汤姆和他的小狗背了起来,载着他们飞过那片浮冰和怒吼的冰山,把他们放在光辉城的脚下。
“城门在哪里呢?”汤姆问。
“没有城门。”海鸥说。
“没有城门?”汤姆惊叫起来。
“没有。连一条裂缝都没有。整个城的秘密就在这里,小伙子,过去有许多比你强的人千辛万苦发现的也就是这个。因为如果有门的话,他们现在早已把海里游息的每一条脊美鲸都杀死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当然从浮冰下面泅过去,如果你有胆气的话。”
“我这么老远跑来,决谈不上回去,”汤姆说,“我这就下水了。”
“小伙子,祝你一路顺利。”海鸥说,“我们早知道你是个好洋的。再见吧。”
“你们为何不一同来呢?”汤姆问。
可是海鸥只是哀叫到:“我们还不能去啊,还不能去啊!”就飞过浮冰去了。
汤姆于是涌身投进那座还没有打开的白城门下面,在漆黑一团中摸索前进,七天七夜人都在海地下泅泳着。他却一点儿不害怕。他为什么要害怕呢!他是个勇敢的英国孩子,他的目的就是出来见识世界啊。
汤姆于是涌身投进那座还没有打开的白城门下面,在漆黑一团中摸索前进,七天七夜人都在海地下泅泳着。他却一点儿不害怕。他为什么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