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尾巴上拖着跑一样。
床上的小姑娘跳了起来,看见汤姆,尖声尖气叫得像一只孔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保姆从隔壁房间里赶进来,看见汤姆这副模样,断定他是个抢东西和杀人放火的强盗。这时汤姆正跌在炭栏上,老保姆飞快向他赶过来,一把抓着他的外褂。可是她并没有捉到他。汤姆曾经有好多次被警察捉到过,不但如此,而且好多次从警察手里逃了出来。他要是笨得会被一个老太婆抓着,可再没有脸见他那些朋友了。所以汤姆从这位善良女人的胳膊下面溜了出来,跑过房间,立刻从窗口跳出来。虽然汤姆颇有胆量跳下去,他并不要这样做。他也不用顺着水落管滑下去,这在他更是拿手好戏了。有一次他顺着水落管爬上教堂的屋顶,据他自己说是掏雪鸟蛋,可是警察硬说他是偷铅皮。但是警察上不去,眼睛睁望着他高高坐起,一直坐到太阳热得他受不了时,他才从另一条水落管溜下来。警察无可奈何,只好回警察局去吃饭。原来窗子下面,刚好有一棵树,叶子很大,芳香的花简直有汤姆的头那么大。我想,那大约是棵木兰树,可是汤姆根本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他就像一只猫从树上溜了下来,穿过花园中的草地,爬过铁栅栏,从庄园这边向树林子跑去,急得老保姆在窗口死命地叫喊,喊救火,喊救命。
小花匠正在割草,看见汤姆,就扔下自己的镰刀。镰刀绊着他的腿,把胫肉割开,害得他躺了一个星期。可是当时他在匆忙中一点也不觉得,仍旧去追赶汤姆。挤牛奶的女佣人听人听见叫喊声,自己膝盖把搅乳器碰翻,洒得一地的奶油。可是她仍然跳起来,去追赶汤姆。马房里的马夫正在洗刷约翰爵爷乘坐的马,松了一下手,马立刻乱蹦乱踢起来,不到五分钟就蹩了脚。可是他仍然跑出来,去追赶汤姆。葛林在新铺了石子的院子里把煤灰口袋打翻,把院子里糟踏得不像样。可是他仍旧跑出来,去追赶汤姆。老管家急急忙忙去开庄门,弄得他的驴子的下巴给刺在门壁尖铁上,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吊在那儿呢。可是他跳了起来,也去追赶汤姆。农夫田地里没有耕好,就丢下自己的两匹耕马,弄得一匹马跳过篱笆,这一来把另一匹马连马带犁都摔到沟里去。可是农夫仍旧飞跑,去追赶汤姆。那个管园子的正从鼠笼里把一只田鼠捉出来,一失手把田鼠放走,反而打痛自己的手指。可是他仍然跳起来,去追赶汤姆,一面盘算着汤姆讲的话和汤姆的模样。他如果捉到汤姆,我可替汤姆担忧呢。约翰爵爷从他的书房窗口朝外望(因为他是个早起的老头儿),又抬头望望老保姆,一头貂鼠刚好撒了一粒屎到他眼睛里,害得他终于不得不请医生。可是他仍旧跑出来,追赶汤姆。那个爱尔兰女人正向大房子走来,她一定是从什么小路上兜过来的。可是她扔掉自己的口袋,也同样去追赶汤姆。只有我们那位爵爷太太没有去追赶汤姆,因为她才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她的假发就落在院子里。她只好拉铃把贴身的女仆叫进来,派她下楼替她把假发取来。这就使她没法出得来,因此没有她的事,书里也就不提到她。
总而言之,当葛林、花匠、马夫、挤牛奶的女佣人、约翰爵爷、老管家、农夫、管园子的和那个爱尔兰女人全都追过庄园,认为汤姆的空口袋里至少有价值一千镑的首饰,大声喊着“捉贼呀”的时候,哈特荷佛府从来就没有这样杀声震天过,而且没有那样的不顾体统,不顾秩序过。便是那一次在花房里打死那只狐狸,把几亩地的玻璃和几千个花盆乓乓打得稀烂时,也没有听见这样闹过。连男喜鹊和乌鸦都在汤姆后面,就好像汤姆也是一只被猎人追赶的狐狸,快要倒下来似的。
这时候,可怜的汤姆一双光脚始终在庄园上跑着,就像一头小黑猩猩向树林里溜去。可怜,他就没有一个大猩猩那样的父亲在这时候挺身而出,用一只爪子把花匠的肚肠抓出来,用第二只爪子把挤牛奶的女佣人抛到树上去,用第三只爪子把约翰爵爷的头扭掉,同时还用牙齿把管园子的脑袋咬破,就像咬破一个椰子或者鹅卵石那样容易。
不过,汤姆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过父亲,所以也不指望有个父亲,只指望自己照应自己。至于跑路,他可以跟着一辆邮政马车跑上两英里路都不在乎,只要有一个铜子或者一段香烟头可赚就行;而且还能打着风车跟着跑,这可比你的本领大了。由于这个缘故,那些追赶他的人要捉到他可不容易。我们也巴望他们捉不到他。汤姆当然向树林逃去。他有生以来从没有进过林子。可是他很精明,知道自己可以躲在树丛里,或者爬上一棵树,整个说来,这比在空地上逃脱的机会要大得多。他如果连这个也不知道,那他就是蠢得连一只老鼠或者一条鲦鱼都不如了。可是当他进了树林时,他发觉那个地方和他幻想的树林大不相同。他走进一片茂密的杜鹃花,自己立刻就被困在里面。那些树枝钩着他的腿,钩着他的胳膊,戳他的脸,戳他的肚子,他只好紧紧闭着眼睛。(不过这在他也没有多大损失,因为他至多也只能看出两三英尺远罢了)等到他从杜鹃丛里脱身出来,那些蒲草和芦苇又把他绊了一跤,后来又把他的指头划破了,划得很惨。
“我非得出去不可,”汤姆想,“不然的话,我就得陷在这里,等人来把我救出去,这绝不是我指望的事。”
可是怎样出去确是个难题。说老实话,我就不认为他会出得去;要不是他突然把头撞在一堵墙上,恐怕一世也出不去,最后只好让那些蓬蒿用它们的叶子把他埋葬掉。把头撞在墙上可不是什么滋味,尤其是撞上一堵粗墙,石头全砌得立着,一块尖角的石头撞在你的鼻梁上,撞得你眼睛里冒出各式各样美丽的星星。当然,星星是美丽的,可是不幸的是这些星星在万分之一秒间就消失掉,然而随着这些星星而来的疼痛却并不消失。汤姆就是这样把头撞痛了,可是他是个勇敢的孩子,一点也不怕。他猜想墙的那一面会是树林的尽头,就爬上墙头又爬过墙去,活像只松鼠。他现在已经到了一大片沼泽的面前,沼地里松鸡最多。乡下人把这片沼地叫做哈特荷佛泽。一眼望去只看见无穷尽的石楠树、沼泥和石头,一直伸展到天边。
汤姆原是个机灵的小家伙,就跟一头老公鹿一样。为什么不能呢?他虽然不过十岁,却比多数的公鹿活得长久,何况生来就比公鹿智慧得多呢。他跟公鹿一样知道,如果他退后的话,一定会把那些猎狗招来。所以他跳过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突然向右手方向急转过去,接着就沿着墙下面跑了半英里路光景。
爵爷、管园子的、老管家、花匠、农夫、挤牛奶的女佣人和所有叫嚷的人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追了半英里路,而且在墙这边。这就使他们和墙外的汤姆隔开了有一英里路。汤姆听见那些人的喊声在林子里逐渐消失,自己吃吃笑了,笑得很开心。
后来他碰到地上一个凹下去的斜坡,他一直走到坡底,这才勇敢地不再利用那堵墙,转身向沼地走去。他知道自己和敌人之间已经隔开一座山,向前走绝对不会被他们望见。
可是在那些人里面,那个爱尔兰女人偏偏望见汤姆逃去的方向。她自始至终都是在众人的前面,可是她既不在走,又不在跑。她很平稳而且很文雅地一路过去,两只脚交换得非常之快,简直叫人看不出哪一只在前,哪一只在后。后来大家相互问起这个古怪的女人是谁,可是没有人说得出来,只好异口同声说她一定是汤姆的同党。
可是当她走到林子里时,人忽然不见了。大家再看也仍旧看不见。原因是这女人已经悄悄地随着汤姆翻过墙,汤姆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约翰爵爷和余下的人从此就没有看见过她。眼睛不见,心里也就没有她了。
这时汤姆已经走进石楠丛里。石楠长在一片沼地上,就和我们这一带沼地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沼地里到处都有石头,而且沼地并不逐渐平下来。汤姆越朝上走,沼地反而变得愈加崎岖不平。不过还不算怎样难走,所以汤姆能够慢慢走来,一面抽空眺望这个怪地方。在他眼中,那简直是个新世界。
他瞧见些大蜘蛛,背上长了许多王冠形和十字形的花纹。它们都坐在自己的蛛丝网中间,看见汤姆走来时,就把蛛丝动得非常之快,眼睛几乎看不大见。后来又看见些蜥蜴,有的褐色,有的灰色,有的绿色。汤姆当作这些是蛇,会咬痛他。可是那些蜥蜴却和他一样害怕,飞快地穿进石楠丛里去了。后来,在石头下面,他看见一个美丽的大东西。那东西尖鼻子,浑身褐黄,尾巴上拖着白须,原来是只母狐。在它四周,有四五只肮脏的小狐,那种可笑的样子汤姆从来没有看见过。母狐朝天躺着,在地上打着滚,四条腿和头尾,在明亮的太阳下伸开;小狐在它身上跳过来,跳过去,绕着它跑,咬它的爪子并且使劲拖它的尾巴。母狐好像觉得非常开心似的。里面有一只自私的小狐偷偷溜开去,找上附近的一只死乌鸦,把死乌鸦拖了打算藏起来,那只死乌鸦差不多倒有它身体一样大小。于是它那些小兄弟看见它这样,也都大声叫唤着赶过来,这就一头撞见汤姆。
大伙儿全溜了回去。母狐跳了起来,嘴上衔了一只,其余的跟在它后面,全逃进石头中间一条黑缝里去。这场把戏就此结束。
接着汤姆吓了一大跳;当时他正在爬上一座沙坪,只听见呼噜啯啯啧——一个什么东西在他脸上飞过去,声音非常可怕。他以为地底炸开了。
等他睁开眼睛时(他先是闭得紧紧的)原来不过是只大松鸡,在沙里洗着澡,就像阿拉伯人没有水洗澡,拿沙来代替一样。当时汤姆险些儿踩到它身上,所以它跳了起来,发出一种声音像开得飞快的火车发出来的一样。它丢下老婆和孩子让它们自己去想办法,活脱是个老懦夫。老松鸡一面逃,一面叫着:“噜唔克,噜唔克——救命啊,救火啊,有人抢东西啦——噜唔克,噜唔克——世界末日到啦——啧啧啯啧。”它一直就是这么设想,只要在离开它鼻子一寸的地方出了什么事情,它就幻想是世界末日来了。可是世界末日并没有来,那老松鸡却很有把握认为是世界末日来了。
一个钟点以后,老松鸡回到老婆和儿女那里,庄重地说:“啯啯啧;我的乖乖,世界末日还没有真正来呢,可是我敢保后天一定回来——啯。”可是这样的话老松鸡的老婆已经听见了多少次,它完全懂得,而且还比老松鸡懂得多一点。它并且是一家的主妇,还有七只小松鸡要天天喂食洗澡,这使它非常实际,而且性情有点急躁,所以它回答老松鸡的话只是“啧啧啧——去捉蜘蛛去,去捉蜘蛛去——啧。”
汤姆就这样向前走了又走,自己简直不懂得为的什么。可是他喜欢这个辽阔而且古怪的地方,和这里的凉爽、清新、令人兴奋的空气。可是登山愈高,他就愈加慢了下来,因为地下实在变得太难走了。现在他脚下踩到的已经不是松软的草泥和潮湿的石楠,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石灰岩,就像铺得很坏的人行道一样。在岩石之间有着很深的裂缝,里面长满羊齿草。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