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孤独啊。所有的人都离去了,于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他说,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个人,如此孤独的存在。不能去任何地方。那是什么样的姿态呢。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于是在觞洌的梦中,女娲出现了,她浓密的头发延伸到自己的背部,发出寂寞的声响。女娲看着我们说,你们是在说我吗。我说,是。她笑了,她说,不要再说了,我是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佛祖的呓语,都是骗局。都是虚构。觞洌问她说,难道就没有真实的东西吗。女娲眯起眼睛,以一种悠远的姿态回想,她说谁知道呢,或许有吧,在某一些瞬间,一闪而过,消失不见。我的掌心摊开了,然后,触摸到鸿蒙。就一刹那而已,一刹那的温暖安慰。接着女娲消失了。在雪原的尽头,在觞洌的梦中。我被隔绝到了他的梦境之外,看着他独自站里在那里。觞洌叫着我的名字,他说小眉,你去了哪里,女娲又去了哪里,难道是真的,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佛祖的梦呓。我泪流满面,想到我的母亲。夏天的桑树枝繁叶茂,我的母亲死去。觞洌对我绽开他放肆的笑颜,他说,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地生存下去。
比干死去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帝辛拿了他的心脏放在银色的托盘上,鲜红的血液流淌。帝辛说妲己,来看看,这是比干的心脏。世间那伟大的商纣王微笑,用他年轻的消瘦的脸庞。他说,我是王,我拥有一切,你们都要听从我。
所以在嫣红的血液中,我看到了皇叔比干苍老的脸庞。他看着我,他问我说,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他的眼睛越过天地,无边无垠。我告诉他说,我是小眉。
血液就这样干涸了,我看到比干的微笑。
萁子与微子都在那一年的初秋里悄然离去了,他们的马车发出颓微的声响。遥远的地方,周王姬发登基为王。吹起号角,然后看到了翩跹的凤凰。帝辛大怒不止,砍杀了无数的人头。我沉默地在他身后看他,一言不发。死人的血泊染红鹿台,染红朝歌。血泊中,佛祖出现。我问他说,这就是你想要发生的吗。佛祖叹息,他说你并不明白我的,你们谁都不明白我,这一切,都是天意。我笑,我说是天需要这些人死去吗。他说是的。我问他为什么。佛祖沉默地看着远方,发出美丽的光芒,他说,因为有更多的人,需要降临。所以,必须有人死去,这世上的一部分生必须用另一部分死来成全,一部分的出现必须用另一部分的消失来成全。这是轮回,这是天意。我低垂着我的眼睛,大雾迷茫。我说,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佛祖说快了,很快,一切都会结束。很快,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你来的地方去。
商容跪倒在帝辛出游的马车前面,老泪纵横。他说王,我看着你的父亲死去,又看着你长大成人。现在我要告诉你,商就要亡了,商就要亡了。帝辛站起身来,他消瘦的脸颊铁青着,他说,你再说一次。商容哭泣,他说王,再说几次,都是一样的。人心背离,商就要亡了。亡了亡了亡了。帝辛的鞭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在商容坚如磐石的身躯上,有铿锵的声响。他高叫着说,不!我是王!我是天!我主宰着世间的一切!成汤江山千秋万代!商容突然抬起头,他血红的眼睛看着我,他说,你!就是你!你这妖女,你这亡国的妖女!我颤抖不已,我低声说,我不是的,我不是的。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妲己我不是妲己。于是我听到佛祖的声音,他说,不要否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让商纣赶走他吧,让他走得远远的。这,是天意。
冬天的墒灵山上,觞洌在他的梦中带我到江南去。或者漠北。风景变化,他拉着我的手在其间穿行。他说小眉,你从哪里来,你是谁,那些,我都不愿意再问你。我只是需要你留在这里。每天,我们都能看遍这世间所有的风景。东湖杨柳新绿,天空微蓝而低矮。燕子滑翔着掠过。觞洌问我说小眉你喜欢这里吗。我微笑,我说,我喜欢的。觞洌说我也喜欢的,总有一天,在真实里,我要带你到这里来,是在真实的世界。这是我母亲的故乡。也是她以后死去的地方。她爱这里,所以我也爱这里。我因为爱她,所以爱着这里。我笑,我说我的母亲是死在墒灵山的。觞洌说,那么,小眉,我们都是独自一个的了。天地如此辽阔了,江水如此奔走了,雪花落下了,一切开始了又结束了。我把头低低地垂下,看水中自己的脸,我说,不要这样说吧。这世间真实的存在,就是在刹那而已。刹那就可以。在我的猎人觞洌的梦中,我对他微笑着,出现在墒灵山上的桑树之后。白雪茫茫着,无边无际。天空绵延着,无边无际。他的梦模糊而清晰,他的头发上落着雪花的尸体,眼睛明亮而漆黑。他拍我的头,他说小眉,今天的雪美吗。我说,非常美。非常。
商容神情漠然地站起,他的额上鲜血淋漓而下,顺着他苍老的脸上早已干涸的泪水的痕迹蜿蜒下去,然后,落地,绽裂。商容说,我的王,既然你执意要我离开,那么我就离开了,既然你一定要妲己留在身边,那么,商,必定是会亡了。商将亡了,我的王。
第一章第9节 封神(4)
不久以后,祖尹叩拜着,说了同样的话。帝辛摔破了手中的酒樽,醴四处飞溅,迷人的甜味弥漫。祖尹看着他,神情漠然。他说我的王,既然你不愿意,那么我就不再提起了。可是姬发已经招兵买马,姜尚已经看着你了。第二天清晨,祖尹被人发现吊死在成汤的祠堂外。他无力的脚在冬天的冷风里招摇,左,右,左,右。滴,答,滴,答。已经老去了的商纣王帝辛站在祠堂前,看了他很久很久。他说妲己,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真的错了吗,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改变了。我成汤百年基业,难道真的快要亡了吗。我恭敬地伏着身子,我说,不会的,王,你是这世上惟一的王,没有人,能灭亡你。帝辛沉默,然后突然哈哈大笑。他说我的妲己,你总是最聪明的,对!我是王!我是天!我是不会亡的!我看着他,看着他在黄昏的暮色中模糊的身影,感到了掌心的疼痛。我说,王,进屋吧,天已经凉了。
在暮色中回头我见到了觞洌。觞洌说,小眉,今天的雪真的非常美。
壬酉年,纣王发东夷。天下大荒。我站在鹿台上远望,西风突然而下,云朵翻转着沉没。在云朵的上端佛出现了,他说,现在,商,气数已尽了。我闭着眼睛,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佛说,不是因为我,天意如此。殷商气数已尽,周将取而代之。我说周以后呢,周以后又会是谁呢。佛微笑了,他说,你不能知道,我也不愿意告诉你。这是轮回,也是天意,这世上没有不变的东西。没有永恒的东西。一切,就是如此。所以,我在风中感到了刺骨的寒冷。我颤抖着问佛说,觞洌,他还好吗。佛笑,他说他很好。真的很好。
我转过头去看到了拾级而上的帝辛,他已经老去了,不再是我初见的那个年少而高傲的王。帝辛抬头看我,他说妲己,他们来了。姬发已经起兵。我成汤之臣苏护带领着军队,向我的国土进发。他说妲己,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我微笑着坐下,我说,这是没有的事情,王,蛮夷之族,怎能动你,你才是真龙天子。帝辛看着我,他的眼睛模糊而浑浊,他说真的吗,妲己,这是真的吗。我笑,我说我怎么会骗你。你是王。
这天夜里我梦到了皇叔比干,比干说,为什么,你又骗了他。我蹲在老人的身边泪流满面。我说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要回去,我只是想要回到我的墒灵山去,在那里,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然后安静地看雪和生活下去。所以比干叹息,他说,不要哭。你并不是妲己不是吗,你只是小眉。小眉,不要哭,你还是个孩子。谁都不能责怪你。你只是个孩子而已。我哽咽着问他,那么,这是谁的错呢。比干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人是错的,这一切,都是天意。
在我离去之前的墒灵山上,我见到了觞洌。我抬头看他,他飞快地跑着,追逐一头逃跑的鹿。他拉弓,射箭,鹿嘶鸣着倒地。血顺着鹿的毛皮流下,好像一条美丽的红色丝带。我在树后偷偷地看着他,看着他冷淡的脸庞流下湿润的汗珠。和血液一样,它们透明着下滑,在地上,裂开。夏日的空气炎热,沙土微弱的上扬。我是一只白狐,我看着北方的猎人觞洌,在埋葬了我母亲的桑树后。感到寒冷。
在觞洌的梦中,我和他作最后的道别。觞洌一言不发地看我,他说小眉,你今天为什么不快乐。我说,我看到,你今天杀死了一头鹿。觞洌皱眉。他说,我不知道,我并不愿意这么做,但是,我又不得不这样。小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出现在这棵桑树下面,然后那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碰任何的鹿。我们离开这里到江南去,到漠北去,到任何我们喜欢的地方去。在那里安静地生活。我问他,那墒灵山呢。觞洌笑,他说,墒灵山上就再也没有猎人了,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快乐地生活。小眉,我不知道这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什么。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拉着我的手,站立在雪原尽头的桑树下,他的梦境幽远又模糊。觞洌说离开这里吧,在你回来以后。我带着你,我们一起,看遍这世上所有的风景。都会非常美丽。
帝辛和我一起站在城楼上,看他的军队出发,殷商的玄武色旗帜飘扬,高高的,在高远而寒冷的天空中,像一只颠簸的鸟。帝辛说,看!妲己!这些所有的军队,都是我的,他们会得胜归来,他们会的!他敲击着城墙的砖块。这样的声音让我想到了死去的将军茧苑。他叩首,再叩首。他说王,妖女祸国,求王杀掉她吧。突然之间,我感到昏眩。我低低地对帝辛说,你应该听从他的话。帝辛问,谁。
我抬头向上,看云朵的飞舞。我说,是天。
在破败城市的街道上,我见到一位年幼的男孩。他有着漆黑的脸,跟在他骨瘦如柴的父亲后面,茫然地行走着。连年的饥荒和战乱让他不知所措了。只有安静的茫然。我透过马车的窗帘看着他,突然泪流满面。陌生的侍女颤抖着问我说,娘娘,你怎么了。我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一个年老的乞丐发现了我,他尖叫着向我的马车冲来,扔着石块。他说,妖女!这是妖女!大街上人群骚动,无数的石头向马车飞来。男孩突然转头看向这里。他有一双微绿的眼睛。他看到了我,他沉默着,然后,对我微笑。
曾经,很久以前的墒灵山上,我的母亲对我说,小眉,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或许我已经不知道那是你,你也不知道那是我,但我必定会出现在你面前,如果我看见了你,我会对你微笑。
我把这段话告诉了猎人觞洌,觞洌说你相信吗,我的母亲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她会再一次和我相见。她说因为她是爱我的,所以无论多么遥远,无论多么久了,她都回来我身边看我。这,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