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的一定的身高,一定的体积,一定的热度,而在于他处在她和黄平平中间。
人对同一个物体存在的感觉,并不永远是一样的。林虹在心中很宽容地笑了笑,她笑黄平平的那丝不安。因为能清晰地审视别人心理而有一种优越感。
“林虹,你别急,我们再有几句话就完。”李向南立刻停住和黄平平的谈话,转过头说道。她的礼貌告辞可能使李向南感到不安。
李向南对她显然比对黄平平更重视。
于是,她还是提着行李先走了。心理平静而温和。
但这平静是短暂的。北京的繁华不让她平静。车站广场周围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广告,灯光下喧嚣嘈杂的人海。一簇簇人迎着出站口,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横幅:“电子技术交流会议接待车”,“煤炭综采技术汇报会”,“科学哲学讨论会”,“服装设计评奖会”……北京会多。一切精华都向北京汇集。一排排漂亮的大小轿车。各种广告牌:“八达岭、十三陵一日游”,“香山、八大处一日游”。现代文明,包括现代的生活享受也在向北京涌来,时髦服装,金头发的外国人,旅行家黝黑脸庞上的微笑。这种繁华在向那些生活在繁华之外的人显示着力量。
林虹感到的则是一种更复杂的刺激力。
她站住了,转过头寻望着。看见李向南和黄平平并肩在人海中时隐时现地走着。能看出他们谈得愉快。他们有他们谈论商讨的共同题目。他们都有现代北京人的明快相通的气质。只一瞬间,林虹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就被打碎,感到一种被现代生活排除在外的酸涩。在古陵,对李向南她能保持平静和自傲。在北京,才踏上车站广场,她已是第二次涌上来自我寒伧感了。她想到了陈村中学那间简陋的单人宿舍,连同那单调的生活。
她把才涌上来的自我寒伧感从心头驱走。刚一转身,她又立住了。顾晓鹰提着行李站在面前。小莉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林虹一瞬间便十分冷静。
“林虹,能把你的住址告诉我吗?有时间我想去看看你。”顾晓鹰说,态度极为诚恳,甚至还带点感伤。
“没必要。”林虹简短地回答。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整个姿势、神态都是冰冷的。
“我们总该谈谈。我们有过我们的历史。现在,从我来说,对那段历史有反省和新的认识。”顾晓鹰更真挚地说道。
“没必要。”
“你不愿谈过去就不谈。我只想关心一下你的今后。我或许能帮你做点什么。”
“没必要。”
“我起码可以给你送点电影票戏票去。下星期有人艺演的《茶馆》。”
“对不起,我要走了。”林虹说罢朝前走去。
“林虹。”顾晓鹰从容地跟上两步。
“你应该节约一点你的做作。”林虹站住,微垂着眼打断他的话。
顾晓鹰略显难堪地笑了笑,那难堪的程度,恰好能释放出自己的一点悻恼,又恰好能加强他表情的诚恳。“林虹,你说我什么都可以。”顾晓鹰自嘲地苦笑了一下,“不过,我现在确实是诚心诚意要和你说两句话。我的自尊心总不至于这样不值钱。”顾晓鹰说着,目光诚恳而略有些矇眬地(目光的矇眬是诚恳的增效剂)看着林虹。心中却掠过一丝很有趣的、自我欣赏的微笑。这是骨子里含着冷酷的微笑。
他欣赏自己的表演,他欣赏自己男子汉的涵养。他的忍耐力好极了,从来没有过的。为什么?因为要重新征服一个漂亮女性的冲动?但不光是这些。他此时似乎并没感到身体内有多少这种欲望冲动——那在站台上相遇时曾经很强烈的欲望冲动。为征服而征服?或许是,或许不是。反正,他要在这场性格较量中取胜。他绝不恼,但可以让对方恼,他绝不失态,但可以让对方失态。他要用从未有过的风度来打破对方冰冷的防线。在这种表演中,他感到一种要玩弄什么的残忍而有趣的冲动。
在矇眬的目光中,他打量着林虹那漂亮而冰冷的外貌,心中又一次漾出微笑。那是从容欣赏的微笑,含着猎人对捕获物的轻蔑和怜悯,含着强者的优越感。
林虹站住了,一时没有找到恰当有力的回答。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知道了,光靠冰冷不足以对付这个场面。一味把脸板得冰冷,有时也能把自己的思维板住。她的应对并不太有力。她的一本正经的冰冷比起顾晓鹰不气不恼的“诚恳”,已经在风度的较量上低了一筹。
她放松了自己的脸部,显出淡然。她打量着顾晓鹰,同时看了看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小莉。
“你这样做并不是太有趣的。我也觉得你的自尊似乎不应该这样不值钱。”她稍稍停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晓鹰轻轻咬了咬牙,脸上还维持着诚恳:“至少你的住址可以不保密吧?”
“月坛新路三区四楼301号。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谢,我有时间去找你。”
“随你便。不过,可以告诉你,对于一个把你看得很透的人,你的表演只显得很滑稽。而且,顾晓鹰,你应该有自知之明,你的演技是属于劣等的。”
顾晓鹰又暗暗咬了咬牙。现在,对眼前这个女性,他现在已没有猎人对捕获物居高临下的从容玩弄和欣赏,有的是“平等”的较量。“你是准备和李向南……结合?”顾晓鹰很坦率地问。
“这和你不相干吧?”林虹很平静。
“是……不相干。可我想帮你关心一下嘛。”
“还有什么台词没说完?”林虹射出的又是那种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目光,含着讥讽和轻蔑。
正是这目光更深地激恼了顾晓鹰。“哼……”顾晓鹰有点戏剧性地瞧着地面,若有所思地颔首笑了笑,“告诉你吧,”他猛然很有力地抬起头,露出一股玩世不恭,斜睨着林虹,“你听吗?”
“说吧。”林虹冷淡地说。
顾晓鹰微垂下眼皮流气地阴笑着,顿了顿:“那好,我告诉你,可能你还不知道,他有生理缺陷。”
林虹一下激怒了,血呼地涌上脸。“流氓。”她从牙齿缝中骂道。
看着林虹激怒得脸色涨红,扭头就走,顾晓鹰心中阴狠地笑了。自己怎么顺口就胡诌出这样一句话,真是绝到家了。哈哈,这就是他顾晓鹰的风格。刚才往外说这句话时,他确确实实感到把他身体内的狠毒情绪全发泄出来了。“好了,这话让你挺难堪的,咱们不说了。”顾晓鹰潇洒地笑笑,又跟上两步,“有件正经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虹径直走着,不理他。
顾晓鹰扫了她的侧影一眼,心中微微一笑:“你总该记得你在内蒙古兵团时的那个董副团长吧?”
林虹咬着牙,腮帮子猛一搐动。她的心在颤栗。没有人比顾晓鹰更阴险、更无耻的了。十几年前,那个董副团长毁了她少女的青春。
“他后来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你早知道吧?”顾晓鹰说。
林虹走着,步子很快。
“大前年他被无罪释放了。说是冤假错案,缺乏证据。这是我要告诉你的。”
林虹因愤怒而哆嗦着。
“你不应该去最高法院告他?这样的混账不能白白饶了他。”顾晓鹰眯起眼看着林虹。
林虹终于站住了。她转过头,目光透彻如冰地打量着顾晓鹰。她脸上除了一丝轻蔑外,没有多余的表情,全无愤怒。高度的自制力才铸造出这样一种严整无隙的镇定和冷静。她说:“你的人格,并不比你骂的那个‘混账’更高。”
然后,她又冷冷地盯视了顾晓鹰两三秒钟,一转身走了。
顾晓鹰悻恼地盯视着林虹的背影,没有再跟上去。
“哥,你闹了半天闹什么呢。”小莉走上来,不满地说道。看到哥哥败下阵来,小莉十分不满。
“我?”看着林虹远去的背影,顾晓鹰冷笑一声:“我闹好玩呢。”
林虹穿过广场的人流走着。一阵哆嗦又在体内荡起余波。
刚踏进北京就遇见顾晓鹰、小莉,还有李向南。她从一开始就像是踏进了一个纠葛重重的是非之地。真是残酷的巧合。满眼的喧嚣,各种各样的嗓音,粗的、细的、高的、低的、脆的、哑的;各种各样的气息,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汗臭的、粉香的;各种各样的灯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都在这里高浓度、高密集地杂烩着,搅和着。一切有形的无形的,有声的无声的都在争夺着空间,都在和环境的相互争挤撞碰中,界定着自己存在的范围。
顾晓鹰,董副团长长满疙瘩的贪婪大脸,小莉冷冷尖刻的目光,还有那个李向南,都在四面站着。四面是要解剖她的刀,她却没遮挡。四面是寒冷的冰棱、冰剑,她却裸着体。前面是无轨电车站?团长办公室窗外是闪电、暴雨、漆黑的夜。旁边一个农民正挑着担子在后面走,担子撞着她的后腰,她几乎摔倒。一个农村妇女东张西望,手里牵着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自己到北京干什么来了?一对年轻人搂抱着从身边走过,女的很甜美地把头倚在男的肩上,很漂亮的高跟鞋。现在的行李袋都是下面带小轮子的时髦货,除了农民,没什么人还提她这种旧式的帆布旅行袋了。涌上来什么感觉?又是寒伧感?顾晓鹰那张眼睛血红、线条粗硬的令人厌恶的大脸盘。那无耻的目光。她赶不走。
体内又传导过一阵抖动。
经过一番绷住全身神经的斗争,精神的控制一下放松了。精神控制一放松,意识便自动流开了。不,她不能放松神经,失控地任其流下去。她要面对实际生活。面对实际生活需要理智,需要对自己的控制。她有超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如同她有超人的自省能力一样。
她现在需要平静。她也便立刻平静了。她目光恍惚地审视着自己,冷冷地嘲讽了自己刚才愤怒和激动。对自己感情的冷酷批判与尖刻嘲讽,是她铸造自己平静的手段。这不是刚才面对着顾晓鹰时的表情上的平静,而是心理上的平静。
一切激动被压到深层心理中了。
她来到车站广场西边的无轨电车站。
人多车少。每当一辆电车开过来停下,旅客们便提着大包小包发疯般涌向车门争抢着上车。不时有人在拥挤中脸红脖子粗地骂嚷着。她不习惯并且厌恶这种激烈的争抢。很不舒服的刺激。她一左一右放下手中的行李,淡然地看着那些蚂蚁一样嘈乱地挤车的人群。不知道他们是否感到自己可笑?她宁肯等等,也不参加这种倾轧。
然而,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旅客们还川流不息地汇到车站来,在一辆又一辆开来的车门前制造着拥挤的高潮。她总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吧?她不时抬腕看看表。当又一辆车开过来时,她犹豫了一下,提起旅行袋往前走,却立刻被蛮横的人群冲到一边去,几乎摔倒。
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再一辆电车开过来时,她便提着旅行袋尽力挤上了车。虽然从下兵团插队起到现在已离开北京十几年了,但她发现自己学生时代的挤车经验并没有完全忘却。她比那些外地人能更准确地预测车停下时车门的位置,选择好挤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