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2夜与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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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2夜与昼-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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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仁祥一直不安地搓着手,额头有些渗汗,细细的汗珠汇成大滴,又汇成水流,从两耳前,从太阳穴区慢慢往下流,流到脖颈上,胸前也有汗,发热,又发凉,能感到汗水从胸上流下去,流在中线的,走的正是经络学中的任脉,上脘,下脘……  
  雷彤林的意识流更是生动不息。这老头真够啰嗦的,协会里的人最怕听他讲话,车轱辘话没完没了。现在不常去协会了,作报告的机会不多了,逮住来家的人就滔滔不绝,谁还敢来?这都快十一点了,还没罢休的意思,让不让人走?让自己出集子?自己的文章数量还太少,不过,这确实可以考虑。让他写个序言,完全可以。他的牌子在国内外有点影响。救济款的事他还记着哪。调房,连几平米他也记着哪。这记性。真够让人目瞪口呆的。他是不是每天都要把他给人行过的好事过一遍脑子,复习复习啊。 
  黄公愚的讲话到了最实质部分了。  
  “仁祥,彤林,我已经把协会的事想透了,下决心了,要改变局面。我已经立了遗嘱,(自己今天夜里就立。)把对你们的安排都写在遗嘱中了,明天,我准备把协会里的几个青年,包括你们,一共七八个人,叫到我家里来。我要先和你们谈谈,做一番部署。你们明天上午九点半来。这是名单,彤林,你明天一早通知他们一下,能打电话就打电话,不能的,你五点钟起个早,跑一跑。”  
  樊仁祥更加不知所措,更加汗流浃背了。  
  雷彤林也吃惊不小。好好的,立开遗嘱了?这要干什么?组织力量,推翻魏炎,重新组阁?这不合章法,简直胡来。  
  “彤林,你一定通知到,啊?”  
  “好。”雷彤林点头答应道。他可以通知到,那些人来不来,他不管。他自己是要借故不来的。卷进这种事情可就麻缠了。“黄老,”他笑了笑,开始讲今晚来的正事,以便及早脱身告辞,“和有关单位联系了,您这次去日本访问,不能带您女儿去。”  
  “什么?”黄公愚火了,“我年纪大了,让女儿陪同去是完全应该的。”  
  “他们讲了,代表团中有年轻同志,也有工作人员,可以照顾您。”  
  “不行,那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能吓着谁,代表团就垮了?不去倒能空出一个名额让别人去呢。  
  “你告诉他们,不同意我女儿陪同,我就不去了。”黄公愚气呼呼地说,“好,这事就这样。明天上午九点半,你们来我这儿。”  
    
 
                                                                                          
      
第十八章  
  赵世芬回到家洗漱完了,就挨着女儿睡下了。   
       
  卫华还在台灯下坐着。他在备星期一的课。他左手撑着额头,钢笔在本上刷刷刷疾书着,填满一行又一行空格。他不愿眼前出现空格。他不停地去填补它。然而,他突然发现自己用错本子了,停住笔,哗嚓嚓把写下的几页都撕下来,然后换本重写。写完了,他不知道还应该找点什么干。他慢慢转过头。双人床上,赵世芬睡得正香。靠这边留着一条空儿,是他睡觉的位置。  
  这是他的妻子?他常常怀疑这个现实,怀疑自己当丈夫的权力。  
  她在睡梦中仍显得漂亮。此时侧躺着,脸颊压着披开的黑发,穿着无袖白背心白短裤,腰间裹着一条小毛巾被,裸露着丰腴的胳膊和大腿。那姿势显得她很美,也显得她很舒服。她脸上还隐隐浮着一丝微笑,梦中的微笑。笑什么?当然不是冲他笑的,大概是冲那些风度优雅的舞伴笑的。  
  她也曾冲他这样笑过。那是七年前,他们在陕西宜川地区的一个小工厂。有一天,她突然来找他借书,在他脏乱的单身宿舍里站着,冲他这样妩媚地笑着,而后又接连几次来,一次比一次更妩媚,含意是明显的。当时,他有些受宠若惊,因为她在厂里漂亮得引人注目,不少男人死盯着她,而他自己长得不好看。面对她的亲热,他绝不敢头脑发热。他知道她出身不好,而且知道她若不是和负责招工的干部搞了点暧昧,招工进厂轮不上她。还知道她为调工种,和劳资科的头儿也有点那个。至于到什么程度,就传说不一了。她进厂后还和不止一个人谈过恋爱。  
  这次爱上自己什么了?爱自己的出身?爱自己老高三的文化程度?爱他已经重新工作的高干父亲?爱他有可能调回北京?他清醒而且警觉。他对这样的女人是有惕怵的。然而,她的热情,她的妩媚,她的楚楚动人的美貌,都远不是他能抵挡的。  
  他们第二年结婚了。又过了两年,通过他父亲的关系调回了北京。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妻子身上。她在睡梦中伸手搔了搔脖颈,然后稍稍转动了一下身体,张开手,有那么点仰睡了。她的胸部在微微一起一伏,隆起的乳房在背心下波动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他感到一阵冲动掠过身体,那是有些自卑的身体。  
  他站起来,到脸盆架旁边洗脸。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碰过她了,她不让。  
  他一边洗脸一边还感到身体内微微搏动和扩散的冲动。他胸中突然涌上来一阵强烈的厌恶。那是对自己的厌恶,也是对她的厌恶。他厌恶自己这样委曲求全的懦弱,没有男人气。他厌恶她的轻浮,厌恶她的放荡,厌恶她的浅薄,厌恶她的凶悍,厌恶她的自私,厌恶她的市侩气。他感到浑身很热。他脱下背心,站在立柜的穿衣镜前擦着身子,他看到自己很矮的个子,很宽很短的上身,平板难看的胸部,一根根肋条,还有难看的脸。他一边擦着,一边呆呆地看着,动作也迟滞下来。那抬起胳膊擦拭腋下的动作多蠢,多令人生厌啊。他咬了咬牙,转身去洗脚。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洗着。  
  他准备躺下了。赵世芬的一只手臂张开放在他的睡位上。他仇恨地看了看它,然后拿起她的手臂轻轻放到她身边。她的手臂烫热柔软。又有一丝冲动从他体内掠过,同时便又感到对自己、对她的厌恶。他在她旁边躺下了。  
  赵世芬的身体散发着烫热的气息,能听到她轻微的鼾声。  
  他眼前又浮现出她在舞厅外投来的厌恶目光。他胸中涌上一种强烈的仇恨和恼怒。“你离我远点。”“讨厌。”“不许你碰我。 ”……她那一次次的谩骂又都纷纷闪现出来。他又感到浑身发热。台灯还没关,略看上两页书,睡吧。  
  赵世芬翻了一下身,侧躺过来,把一只手放到了他胸上,把一条腿压到了他腿上。她那腿的重量,她的肌肤的柔软质感,它的烫热,一下使他呼吸急促起来。她的鼻息扑在他的脸上,她身体的热力烘烤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看了看她的脸。凶悍的妻子在熟睡时只剩下妩媚的憨态。她的几根头发轻轻搔痒着他的脸。  
  他一动不敢动。就这样,他躺了好一会儿。  
  身体的接触也许是最单纯、最直接的接触。她放在他身上的烫热的手臂和腿,她均匀的呼吸,她烘围着他的热气,都融化着他,都使他体验着这个他曾经熟悉的女人的身体。她是他的妻子。他们生过一个女儿。他全身的血液加快流动起来,那仇恨和厌恶感也似乎暂时消逝了。他现在只看到她在睡梦中美丽甚至可爱的脸。他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他感到这样享受同妻子身体温存的卑下了。  
  他轻轻拿下了放在他胸上的她的手臂。他又伸手去托她压在自己身上的大腿,想把它放下去。然而,这腿的丰腴、弹性、光滑、烫热,与他手接触的面积、重量,都对他产生了远比那只手臂大得多的刺激。他的手微微颤抖,一个说不清几个月没碰过女人的冲动这次强烈地在体内勃起。他没有那么大力量一下把她的腿搬下去,也没有力量把手从她腿上拿开。她是他妻子吗?他是她丈夫吗?他们不是在一块儿生过孩子吗?她的妩媚的笑脸,她的冷蔑的目光,她刚刚分娩后的温顺恬静,她叉着腰的谩骂,她为他们调回北京的奔波,她的泼辣能干,她对女儿的精心料理,他们有过的热烈拥吻,他又宽又短的上身,他呆板难看的胸……他眼前纷叠着一片迷乱的镜头,他的自卑的身体在发热地打战。赵世芬在睡梦中撒娇地哼哼了一声,又往这儿翻转了一下,贴得他更近了,几乎搂着他。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她似乎知觉了,温存回报地伸手搂住了他。他的压抑的冲动爆发了,他一下紧紧抱住她,狂热地吻着她,她闭着眼撒娇地半推半就地哼哼着。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睡梦中的妩媚从脸上消失了。她认出是卫华,左右转头看了看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里一下冒出怒火和厌恶。  
  “你起开。流氓,不要脸。”她用力把他往下掀。  
  他感到了自己的卑下。他简直觉得自己没脸,恨不能撕碎自己的脸。  
  但是,她的话语激怒了他。蓄之已久的忿恨羞恼爆发了,刚才的冲动变成一种不顾一切的狂暴。他使劲搂住她,使劲……        
  “你起开,流氓。”  
  两个人在床上拼命扭动着。孱弱的丈夫表现出来的从未有过的狂暴,让赵世芬有些恐惧,她躲着他的狂吻,拼命反抗着。她对卫华的厌恶,她在睡梦中对男性的渴望(那对象当然不是卫华了),她那经过熟睡所发酵了的女性本能,在这种拼命的反抗中被综合激发成一种病态的亢奋。她似乎没那么大劲儿了,在断断续续的谩骂中竟依从了他。  
  狂风暴雨过去了。卫华低着头坐在床头。  
  “把毛巾给我。”赵世芬没好气地吩咐道。  
  卫华不敢看她,伸手把毛巾递给她。赵世芬擦了擦,冷蔑地看了卫华一眼,把毛巾叭地扔在他身边,躺下身,背对着他睡了。  
  卫华垂着头,下巴几乎挨着胸,一动不动。他像廉价出卖了灵魂一样,连厌恶自己都没力量了。他只感到发冷,发热,发颤,发空,浑身麻木,整个身子在萎缩。  
  灯关了,夜深人静的院子里,隐约传来哗哧哗哧的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  
  每到深夜,一天的忙碌接近尾声,春平就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  
  电压不足了,唱机的转速越来越慢,动听的音乐失去和谐,在难听地变调,咿咿哇哇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有些滑稽。一个女运动员在海边林阴道上轻捷地长跑,大海原是蔚蓝发亮的,头发原是一跳一跳飘拂的,步子原是有弹性的。但是,下暴雨了,道路泥泞陷脚了,距离太长了,太没尽头了,她一脚一脚拔着跑不动了,最后连走也走不动了,踉跄地支撑着不要倒下,海的颜色也变成黯灰色的了……  
  她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苦笑,赶走自己的幻觉。  
  在清华大学读书时,她不就是短跑运动员吗?还是高校二百米短跑纪录的保持者。她和曾立波就是在运动场上开始他们的爱情的。现在,她看了一下墙上的结婚照,又看了一下镜中自己疲惫憔悴的脸,不禁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呢?”曾立波还在堆满建筑图纸的桌子上忙他的,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她说。  
  “是不是又累了?你身体不好,累了就早点睡吧。”曾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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