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2夜与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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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2夜与昼-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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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父亲的这种感情依然深刻有力。  
  何之光还没走到院门口,门铃又响了,不知又是谁来了。红红察看了一下姥爷的脸色,跑过去开门,她想在院门口再对父亲有个什么表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父亲,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低头走了。李文敏也随后过来了。  
  刚才摁响门铃的来客已经侧转身为何之光闪开路,这时回过身来。站在李文敏面前的是个漂亮姑娘。  
  “李文静同志是住在这儿吗?”  
  来人是顾小莉。  
    
 
                                                                                          
         
第九章  
  李向南和景立贞对视了一下。   
      
  这肯定是小莉的母亲了,长得就像,一看就知道是个很有些厉害的干练女人。她的脸上露着主妇的亲切,目光却含着锐利,她的线条分明的脸,勾勒有力的眼睛、鼻子、嘴角,包括额头上那男性化的细硬皱纹,削瘦挺直的身子,都不使人感到长者的慈和,也不给人以女性的温善。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子使你不得不小心处之的辛辣劲儿。        
  这就是李向南了。早晨在单元门口迎面相遇过的就是他。黑黑瘦瘦的,看样子就不是个简单的年轻人。在古陵县能把小莉的叔叔那样一个老县长整得死去活来,又能把小莉这样一个眼界高、心计多的女孩子搞得神魂颠倒,此刻迈进省委书记家的门口了,又能做出这样一副稳重礼貌的样子,会来事儿呢,今天我倒要掂掂你。   
        
  “您是小莉的母亲吧?”李向南尊敬地问。  
  “你是谁呀?”景立贞亲切地笑了。  
  “我叫李向南,古陵县来的。”  
  “噢,”景立贞略有些夸张地笑道,“听说过你。来,到客厅里坐,进来吧。”  
  李向南踏进了客厅,看了看一大屋子人,踟蹰地站住了,“顾书记还没回来?”  
  “快了吧,你坐着等一会儿,这里好几个人也是等他的。”  
  景立贞招呼着李向南落了座,便不再理睬他,又说说笑笑地主持起家中的沙龙来。她掌握着话题,活跃着气氛,笑着和每个人搭话,惟独不理李向南,连目光也绝不往他那儿看。哼,论年龄,论辈分,论资历,论关系,你都该在人群后面的角落里老老实实坐着。她现在就要冷落冷落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让他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大分量。  
  对这位省委书记夫人的心理,李向南当然无从知道。他坐下以后,双肘撑膝前倾着身子,低头慢慢点着烟。待客厅里的人们对每个新来者照例有的片刻注意过去之后(其实人们几乎就没有注意他),他便隔着弥漫的青烟,观察起省委书记家中的客厅来。二十来个人,有男也有女,有老的也有年轻的,有干部,有知识分子,也有几位仪态不同的夫人,四周相围地坐满了客厅,沙发,藤椅,折叠椅,凳子,小板凳。人们屁股下座位的级别自然反映着人们地位的高低和到来的先后。至于在多大程度上决定于地位,多大程度上决定于先后,这就是个复杂的函数了,很难做简单的估计。他现在坐的自然是硬板凳,而且是在角落里。这倒有利于他冷静观察。  
  他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来客的级别、地位大概都是低于顾恒、低于景立贞的,这从他们听着景立贞说话时的神情、坐姿都能看出来。有的人始终含笑注视着主人,其全部努力就是不断寻找机会表现对景立贞的迎合。  
  有一个人例外。那是腆着腹坐在景立贞旁边沙发上的一个仪表很堂皇的老干部。他眯着眼微笑地看着前面某个地方,表示很有兴致地听着众人聊天。这位胖老头的级别大概也在顾恒之下,要不,景立贞绝不会让他与众人一起在客厅等待,但可能在景立贞之上,因为景立贞对他比较客气,他对景立贞也不做任何迎合。不过,因为夫人在家中常常同时“享有”着丈夫的地位,这位胖胖的老干部对景立贞总的还是表现出敬上的态度。  
  来客们相互之间呢,看来有的熟识,说笑呼应,有的并不认识,相互之间客气而拘谨。但由于此刻都坐在这里,也便似乎成了一个暂时的统一体,都有维持沙龙运转的义务。看得出有人来这儿是有具体目的的,他们以敷衍的兴趣参与着客厅里的说笑闲谈,尽着每位座中客都有的活跃气氛的责任,但他们的神情并不集中,兴致也不高,他们在等待着和主人个别谈话,或耐心,或焦躁。  
  有一位引起了李向南的注意。三十七八岁,头发已经半白了,像个工人,一直皱着眉抽闷烟,毫不应酬客厅里的说笑。他偶尔瞥视景立贞的目光中,显然压抑着不满。他几次在烟灰缸中慢慢旋转着用力摁灰烟头,让人感到他就要站起来一样。他终究也就站起来了。“我走了。”他说。  
  “好容易又来一趟,怎么这就走了?”景立贞连忙亲热地说。  
  “顾书记不回来,您又没时间。”他冷冷地说道。  
  景立贞目光闪动了一下,爽声笑着站了起来:“这个赵宽定,还是这么急性子?好,老顾不回来,你有事先和我说吧。”  
  赵宽定目光阴沉地垂着眼没说话。  
  “走吧,别影响大家。咱们到隔壁房间里谈吧。”景立贞说道,声音含着特别的亲热。  
  “你这次来,什么事啊?”景立贞问道。她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她知道这个举动的安抚意义。  
  赵宽定垂着眼往外摸烟,脸色阴沉地没有说话。  
  景立贞拿起火柴盒,准备亲自给他划火。赵宽定看了看景立贞手中的火柴,伸过手来,要自己拿去划。“还是我给你划吧,这是应该的,你是我们家最重要的客人嘛。”景立贞说道。  
  赵宽定俯身低头,吐出了烟。  
  “这么远来,什么事啊?”景立贞问道。  
  赵宽定稍稍挪动了一下脚,沉默不语。  
  这个赵宽定。看着他一头粗糙的花白头发,景立贞不由得在心中慨叹了一声,小伙子原有一头乌黑漂亮的头发。“文化大革命”中,顾恒在东北S省任省委书记,被揪斗得死去活来,是赵宽定——他原是省委机关的一个司机——冒着枪林弹雨,领着一派群众组织把已经瘫痪的顾恒从对立派的黑牢中抢救出来,一路上背着他东躲西藏,一直转移到安全地带,又亲自照料他养伤康复。用顾恒的话说,“文化大革命”中他能幸存下来,多亏了宽定。现在,赵宽定因为曾是造反派头头,日子很不好过。他几次写信给顾恒,希望他能写封信给省委领导,帮他说说话,改善一下他的处境,顾恒一直未能使他如愿。这次,听说顾恒从省里回北京,他赶忙从东北跑来,一定是有让顾恒难为的要求。还是她来替顾恒挡驾吧。她什么难题都不怵。  
  “怎么,处境还不太好?”她关心地问道。  
  景立贞含笑的目光,连同旁边茶几上这杯冒气的热茶,都让赵宽定感到一种暖烘烘的感化力。但他仍低着头,他的脖颈、他脸都还没放松,还凝结着刚才的情绪。那是受到冷遇而产生的愤恨。忘恩负义。替他们卖命都白卖了。你顾恒换个地方还当省委书记,我赵宽定就该有过不完的关,受不完的审查,又是撤职,又是开除党籍,又是……他一想到这两年的日子,愤愤的情绪就一劲儿往上涌。刚才他在客厅里简直想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再当众指着景立贞好好数落她发泄一顿。 
  “我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景立贞一直含笑的目光保持和延续自己刚才的那句问话,她相信自己的亲热是足够的了,需要的是等待。果然,赵宽定开口了,她也便神采活动起来:“比前一段好点吧?”  
  “党籍开除了,职也撤了。”  
  “又让你开车去了?……开车也不错嘛。”  
  “车也不让开了。”  
  “那让你干什么?”  
  “烧锅炉。”  
  一秒多钟的沉默。“多学一样技术也是好事。一个人总要起落起落,磨炼磨炼。”  
  “磨炼?哼,”赵宽定用力绷着嘴,过了一会儿,“这一阵又传说要逮捕我。”  
  “为什么?”  
  “说炸省委东楼是我主谋策划的。”  
  “1968年的‘七·二五事件’?”景立贞对S省“文革”历史很知道一些。  
  “是。”  
  景立贞蹙起眉想了想,很锐利地打量了一下低着头抽烟的赵宽定。这种事情有点严重性,务必保持适当距离。“实际情况是这样吗?”她问。  
  “确实不是我,这我敢保证。”  
  “那还怕什么?”景立贞松了口气,劝慰道:“让他们调查嘛。调查清了不就完了。你怕什么?是好事嘛。喝点水吧。”她把茶杯往赵宽定这边推了推。  
  赵宽定狠狠地绷住嘴唇,阴沉地盯着地面:“可我当时也没反对、制止。”  
  景立贞略怔了怔,随即又笑了:“只要不是你主谋策划的就不要紧。”  
  “可好多事情现在说不清,我当时是头头。现在,有几个人乱咬我,都往我身上推。”  
  景立贞和赵宽定去隔壁了,李向南继续观察着客厅。这也是一种社会调查吧。  
  主人不在了,客厅明显失去了中心,呈现出这儿三五人一摊,那儿五六人一团的多中心状态。时而有人大声说起一个有吸引力的话题,人们的注意力便都聚过来。过了一会儿,又涣散开来,成为轰轰嗡嗡的一片。  
  这一摊,几位妇女在唏唏啧啧地讲二六六号民航客机在广西恭城崩山遇难。海拔一千五百米,满山森林浓雾,二十米远就不见景物,出动了解放军还是连尸体都找不见。讲的人有声有色,听的人哎呀呀地表现着震惊慨叹。  
  那一摊,两三个知识分子气质的人在讨论北京市人口、用地、供水的三大规划。话题中止时出现了几秒钟嘴巴无话可说、眼睛也无处可看的难堪和沉默。一会儿,又有人提起新的话题,谈开了现在基本战线太长,要好好压缩。  
  还有各种各样的话题。斯里兰卡的眼库向全世界贡献了九千多只眼球;某位电影明星因大量走私被捕;上海人结婚请客摆酒席吓死人,各大饭店都排满到明年了……有一摊人的谈话声音逐步高起来,说的是南方一个刊物登了一篇小说,专门写年轻女人怎么勾引高级干部。  
  这时,那个仪表堂堂的老干部伸了一下手,好像在示意会场安静一样,对满客厅人们气愤地说道:“现在的文化界也真不像话。这种书有人写,也有人出。前两天我看到一本书,叫什么《爱娃和希特勒》,写希特勒的风流事。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景立贞定住目光看着赵宽定:“你要相信公安局和法院嘛。”  
  “我不相信他们。公检法的几个头儿都是他们那派保过的,恨不能把我杀剐了。就是没罪,也能给我捏出罪来。”赵宽定一摁烟头,猛地抬起头来。  
  景立贞不怕这个,她和蔼地笑了:“无中生有搞捏造,制造冤假错案,那他们就犯法了。”  
  “哪有他们犯法的时候。整错你了,关你十年、二十年,顶多再给你平个反,有什么用?你完了。”  
  “平了反怎么能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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