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2夜与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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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2夜与昼- 第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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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国庆笑了笑。  
  “咱们参加月会去吧。”  
  路国庆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正盖到半截的厨房。  
  嘎吱一声响,里院的大红门打开了。“你们别吵别闹了行不行?”身穿花睡衣的秦飞越趿拉着拖鞋、叉着腰出现在内院门口,居高临下地喝道。  
  人群立时开始安静下来。秦飞越的一句嚷,比多少人的劝解都管用得多。吵架的主动力,那个又黑又矮的粗壮男人——他叫郎德大,拉排子车的——憋足全身的火气一下泄下来。他看了看秦飞越,嗓门低了下来:“我没和他吵,”他指着对方像是告状的请秦飞越裁判,“您看他们,盖厨房盖到哪儿了?都快堵我们家窗户口了。”  
  章茜的父亲叫章生荣,是个小学教师,这时小声解释道:“各家都是这样盖的……”  
  外院的人对这位显然与他们不是一个社会等级的内院公子怀着敬畏。又是部长家庭,又是研究生,又是出入院子从不和外院人说话的,又是穿着这么一身抖擞的高级外国衣服,他们对着他敢出气太粗了吗?  
  人群的安静,人群的敬畏,都使秦飞越感觉到了一种优越感,这恰如他现在居高临下看人群时的感觉一样:“有什么可吵的?原来整整齐齐的院子,中间的花池也叫你们填了。盖了这么多厨房,出门进门堵得慌。把厨房都拆了,不宽敞?”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谁能像你们家那样,五六口人住着七八间,要多宽敞有多宽敞。  
  “我们一家只有一间房、两间房的,不盖个厨房,就没个地方做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好像就是那个劝架时话最多的矮胖女人,她绰号叫“说破天”,是个卖菜的售货员。  
  “挤在家里做饭,也比这院子乱糟糟强。盖这么多烂厨房,各家屋里倒是宽敞点,可院子里呢?你们开窗开门出来进去,不都是院子?现在生活水平不光看住房内,更重要的是看住房外的环境。”  
  算了,这种道理和他们也说不清。看他们一个个傻呆呆地瞪着眼,就知道是对牛弹琴。他也不想说了。他一眼看见了路国庆,还有李文敏、小莉——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他目光越过人群和路国庆说话,好像院子里根本没有这群人:“国庆,快点来吧,就等你了。”  
  “嗳,我就去。”路国庆答应着。  
  秦飞越斜着瞄了李文敏一下,吊儿郎当地转身推门要进内院,一腿跨进门坎,又转过头对满院子吵架的人群说道:“你们别吵闹了,要不,我们就去找有关部门要求落实政策,把这外院再都收回来。”  
  秦飞越进了内院。人群让开道,李文敏和小莉也穿过人群,绕过泥灰砖瓦,进内院去了。人群静了一会儿。他们刚才一直用又嫉羡又敌视的目光盯着秦飞越、李文敏和小莉,目送着他们进了内院。  
  “呸,什么玩意儿。”“说破天”第一个反应过来,朝地上唾了一口,冲着内院压低声音骂道,“还想收回去?这房子是公家的,又不是你们家的。你们一家住一个内院还嫌不够?”  
  人们也都纷纷说道起来。  
  “收回去才好呢。给咱们一家分一套单元房,咱们就搬。”  
  “谁愿意住这儿?”  
  ……  
  有人捅了捅“说破天”的腰,努嘴指了下路国庆,人群又静下来一点。这位章老师的女婿也是内院秦部长家的客人。  
  “算了,算了。说啥呀,人家部长也是出生入死挣来的,咱们眼气什么?”“真的,谁让咱们不是部长的。”“说破天”和人们的口气一转,都自嘲自损、拖腔拖调地放开凉话了。郎德大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啥。  
  路国庆感到了众人的目光,他觉得有点难堪。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走到章茜身边轻声说:“章茜,咱们也去吧,月会该开始了。”  
  章茜为难地看了看父母。  
  章生荣说:“茜茜,你和国庆放下活吧,回屋洗洗,换换衣服。”  
  两个年轻人进到屋里。十四平米的一间房,很阴暗。章茜与父母三个人住,显得拥挤。父母是张老式双人床,女儿是张单人床。双人床床头立着两摞箱子,算是与女儿隔挡开的屏障。单人床上一年四季挂着蚊帐,更算是一层隔帘吧。  
  “你洗吧,先在红盆里洗洗手,再在这个白盆里洗脸。”章茜倒了水,“不晚吧?”她小心察看着路国庆的脸色,惟恐他不高兴。  
  路国庆洗了,章茜跟着洗。  
  “你不会换条好点的裙子?”路国庆打量着章茜刚刚换上的蓝筒裙,不满地说。  
  章茜又换了一条对褶裙。“这条行吗?”她请示着路国庆。  
  “怎么不穿那件新买的连衣裙?”  
  “领口太大了,都快露胸了……”  
  “怕什么?要的就是这现代化风度。”  
  “我不好意思穿。”  
  “真是小家子气,永远上不了场面。”路国庆有些生气了。  
  他实在看不上章茜这股子小家碧玉的怯巴劲儿。当初追她时,也曾头昏脑热过一大阵,写了不少情诗。可是得到她之后,她身上那种小家子气太拿不出去,常常让他生出轻视。章茜敏感到这一点,越加自卑,越加对他察言观色。结果,也越加剧了他的轻视。他有时候真想和她断了。可章茜确实漂亮。每当她走在外面,吸引了许多男性的烫热目光时,路国庆又能不断追寻起自己有过的痴迷。不过,他很少再为她写诗了。 
  “行,我穿。”章茜像棵小草似地低下头,顺从地说。  
  “我就不喜欢你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你干吗什么都得服从我,你不会有点个性?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嘛。”  
  “我怕你生气。”  
  “你这样我更生气。”  
  章茜抬起眼看着路国庆,快要哭了。  
  “好了,愿意穿什么就穿什么吧。我过去写给你的诗呢?”  
  “在呢,……干吗?”章茜看着路国庆,神情紧张地问。她怕路国庆要回去一把火烧了。  
  “我要找两首,今天在哲学——艺术月会上,我也许要朗诵朗诵。”  
  “干吗要朗诵这个?”章茜略松了口气。  
  “就是这活动内容嘛。还在不在?在了给我找出来。”  
  章茜打开箱子,从最下面拿出一本高级相册,递给路国庆。  
  “我要的不是照片,是诗。”路国庆不耐烦地说。  
  “在里头呢。”  
  路国庆疑惑地看了一眼,慢慢掀开了相册的封皮。第一页。  
  他的心震颤了,像听到高山古寺的一声钟鸣。透明的胶膜下是一张八寸大照片,他站在长城上,气概豪迈地面对着万里山河。一股扑面而来的苍莽诗意。照片下面横着一条淡褐色的电光纸,上面镶着几个红绒布精心剪成的字:“我就是诗。”  
  “这张照片我没有放啊。”他说。  
  “我去照相馆放大的。”  
  路国庆看看章茜,又看看相册,心中有些感动。他一页页往下翻着相册,更惊愕了。他写给她的那些诗,一页页原稿都像照片一样精心贴在透明胶膜下,周围镶着雅致的花边。“你怎么把诗都贴在相册里了?”他问。  
  “我怕它们损坏了。”章茜低声说道。  
  “可这纸一贴在上面,就和后面的胶粘在一块儿,拿不下来了。”  
  “能拿下来,诗稿后面还垫着一张薄纸。”  
  一页页相册翻过去。他写给她的每一张小纸片,哪怕是一页台历纸,两行诗,都精心地贴在了相册中。他真切地感到姑娘的心。同时感到着自己的丑陋。他把章茜轻轻搂过来。  
  “别拿这诗稿去了。”她轻声说。  
  “为什么?”  
  “我怕你弄坏了。”  
  “不会,我念完了再拿回来。”  
  “不要拿原稿,我这儿有打印件呢。”章茜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他写的诗全部都打印在里头。  
  “拿这个去吧。”她说。  
  “你弄这些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是我的秘密呀。”章茜快活地笑了。  
  “咱们走吧。”路国庆温情地吻着她。  
  她轻轻推开他,娇嗔道:“那我就穿那条红裙子了,啊?”她好长时间没有这样撒娇地说话了。  
  “行。”路国庆搂着换好衣服的章茜,朝屋外走去。  
  院里的人群早已又吵闹开了,只不过不像刚才那样激烈,人们正在相互“讲理”。看着章茜这样焕然一新地走出家门,浑身散溢着幽香,看着她从自己满身泥巴的父母身前走过,从砖瓦杂乱的半截厨房前走过,从拥挤肮脏的大杂院中走过,他们都受到一种强烈对比的刺激,好像被她的美丽惊呆了似的。及至看着她袅袅婷婷地同路国庆一级级踏上通往里院的石台阶时,人们的目光都盯在了她那双珍珠色高跟凉鞋上。听见凉鞋在石阶上踏出的响声,看着她踏完最后一级,推开了红漆大门,跨进了里院的大门坎。人们都静默了好一会儿。  
  红漆大门吱嘎一声又轻轻关上了。  
  “说破天”这才咽了一口口水,慢慢转过头,收回直直的目光,问章生荣:“章老师,您那女婿也是高干子弟吧?”  
  “他们还没最后定呢。”章生荣老实地答道。  
  “那你姑娘可踏进高门坎了。”  
  “只要他们合得来就好。”  
  “咱们住大杂院的姑娘,一般可迈不进他们那种大户人家。”“说破天”嗓门响亮地说,“除非……像你们家茜茜这样的。”  
  除非脸蛋漂亮的,这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一句话。  
  郎德大也是半天才从红漆大门那里收回直直的目光,他轻蔑地扭过头吱地吐了口唾沫。  
  里院是另一个天地。整整齐齐的四方院。正房、两侧厢房,共十来间,都是青砖红柱的老式房子。院子青砖墁地,左右对称两个种满鲜花的花坛。  
  哲学——艺术月会的人都到齐了,烟气腾腾地聚在正房中间的客厅里。转圈竹藤的大小沙发上坐着一对对男女。  
  秦飞越依旧穿着那身花睡衣,散漫放荡地站起来。“人到得差不多了,怎么样,诸位先各自介绍一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圈散着香烟。  
  “都认识,免了吧。”有人笑着说。  
  “有不认识的。再说,各位夫人大多头一回来。”  
  “那你先自我介绍吧。”        
  “行。”秦飞越一扬手,没正没经地拖着腔调说道,“鄙人姓秦名飞越,秦始皇之秦,岳飞之飞,越王勾践之越。曾用名如是。今年二十七岁。民族汉。出身不明,成分不知,无党派人士,已婚,助理研究员,专攻西方存在主义哲学,未来的萨特研究之权威,颇通美学,深悉文艺,时有惊人之语,精通英、法、德三国外语,略知日文。探讨西方哲学,绝不与未掌握两国外语以上者交谈,以免言不达意,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生性疏野,举止放荡,围棋可与天下名手对弈,语言可同幽默大师相比。视功名利禄如粪土。毕生精力,起自哲学,归于艺术而已。怎么样——我这自我介绍?”  
  众人早已大笑不止。  
  “往下介绍我夫人。夫人李文敏,就是我手指的这一位,诸位尽可放眼观看。貌不出众,却也端庄;看似娴静,实则火烈;偶尔脾气发作,足可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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