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错觉 作者: 姜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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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错觉 作者: 姜丰-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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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打电话,通信,一道喝咖啡,在上海的每一个公园散步,从恐龙到外星人,从海湾战争到关贸总协定,从中国古代算命术到诺斯特拉达姆斯大预言,我们谈得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听和说很容易取得共鸣和默契,没有一个幽默或独具匠心的小花招、小圈套会如泥牛入海,这使我们的相处充满了妙不可言的兴致与快乐。
        这份意外的喜悦与快乐我是秘而不宣的。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荒野里发现了一个精彩的宝贝又无法搬回家,只好每天趁人不注意时偷偷跑去看看,想说又不肯说,痛苦而欢喜地在心里藏着一个小秘密。
        你是我的秘密。我对章竹安说。你对我也是个秘密,你什么都不对我说。你是我的谜。章竹安这么对我说。
        我和章竹安之间有个无言的默契:都不过问对方的私事。我们谈得那么多,谈得那么开心,但都是与己无关的话题,除了第一次在西餐馆吃饭时开玩笑,他说跟老婆吵架了,我说要逃婚之外,我们再也没提起过这类事情。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老婆,因为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住在酒店里,不像个有家累的男人。我从来不问他,甚至也不愿往这方面猜测。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既然我们均无婚姻嫁娶的意思,既然我们只是虚拟一个爱情游戏,一个不做坏事的、可长可短的爱情游戏。
        他带我去波特曼酒店。
        站在三十七层的房间窗前,他指着外面渺小的马路对我说:我们就是在波特曼的摩天大楼下撞了个满怀,当时你在看商城橱窗里的模特,头发被风吹到一边,有一缕儿高高地翘起来了。你恍恍惚惚地东张西望,走得磨磨蹭蹭拖泥带水,像一个逃学的小学生。
        我马上像上当受骗了一般地跳起来:这么说你看了我好久喽,你是故意撞的我喽。哇呀,不得了,还是一出活生生的《阴谋与爱情》!
        竹安抱住张牙舞爪的我,贴着我耳朵说:别叫了,傻孩子,故意和不故意又有什么分别?
        竹安就是有这个本事,他能让烦躁或焦虑的我很快安静下来,驯顺地依在他的怀里。他不急躁。他永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从从容容,好像抚慰一个受了惊吓的狂乱的孩子。
        波特曼有古色古香的家具、厚厚的地毯、舒适的大床、纤尘不染的卫生间和落地长窗,只要拉上窗帘,就足以阻断所有的世事尘嚣,我喜欢这种与现实隔绝的、有几分失真的感觉,好像在生活之外凭空又多出一重生活,又好像厚重的幕布围起来的一出戏。
        我们关上房灯,拉开窗帘,让都市的万家灯火和满天的繁星一道,静静地流泻进来。我们泡好咖啡,搬了椅子坐在窗前。
        竹安说,你的脸看起来真像细腻光洁的瓷器,不,更像那种温润的玉。
        直到落月西沉,我们才张罗洗澡睡觉。
        我给你讲个笑话。他的眼波闪着一丝狡黠。
        是不是黄色的?我不要听。我捂起耳朵叫着。
        竹安不由分说地掰开我的手,握在手里,开始笑嘻嘻地讲:从前有一只大象,被一团绳子缠住了脚不得脱身,她正烦恼着,被一只路过的小老鼠撞见了。小老鼠有着尖利的牙齿。咬断绳子对他来说实在是举嘴之劳。但是,精明的小老鼠不愿白白出力气,就提了个条件,要大象答应跟他做爱,大象起初不肯,后来被他又缠又磨弄得没办法,只好同意了。于是,小老鼠替大象咬断了绳子,跳到大象身上同大象做爱。大象无奈地闭上眼睛,任凭小老鼠十分卖力地上躔下跳,也无动于衷。树上的猴子看见了这滑稽的一对儿,就拾了一块石头,恶作剧地扔下去。大象冷不防被石头正砸中了脑袋,不禁“哎哟”一声。小老鼠赶忙体贴地问:darling,是我弄痛了你吗?这个笑话的题目就叫——《人小志气大》。
        我听得笑弯了腰。那个讲笑话的人也笑得眯没了眼睛。多年以后,这个笑话还记忆犹新。我一直想把它在一篇小说中记录下来,以飨读者,也以此纪念那段温馨又伤感的爱情。
        竹安把我摆放在雪白的床上,替我盖好被单。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挤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像小时候被老师逼着做速算一样着急,越急脑袋越像一团浆糊,想不出一丁点儿清晰的对策。余重的影子在眼前忽悠忽悠地闪过来、闪过去。又好像在飘忽动摇,在各种念头之间摇摆,拿不定主意,如同站在一条心爱又昂贵的裙子前面,下不了掏钱买它的决心,却又不忍弃之离去。
        迷迷糊糊地感到口渴,身边的竹安起来去倒了杯凉开水,递给我。
        我惊异于竹安的那份安宁平静,蓦然感到自己的紧张慌乱真可笑。那确实是一个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夜晚,然而当真什么都没有发生。多年以后,我仍然忍不住要想:假如那天晚上是另外的一种情形,我还会这样满怀着温馨与感激地回忆起章竹安吗?
        我眼巴巴地望着竹安。
        竹安坐起来,俯身看着我说:快睡觉,你明天还要上班的。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又偷偷地睁开,他的目光还在,我便很安心地睡着了。
        四
        在我来说,对余重说谎是很容易的事。我早已不把诚实看作一种美德。诚实有的时候不过是任性、一种不负责任的任性。我相信善意的隐瞒比说出全部的事实更好。而我和余重能够恋爱这么多年,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我们都已学会了在交谈时,巧妙地将原始材料加以剪裁。再像十八九岁时那么个海枯石烂的爱法,我们恐怕早就分道扬镳了。
        但是,和余重的同居生活却愈来愈使我烦恼,相应地,也愈来愈使他烦恼。
        你怎么好像一截木头?你到底怎么了?余重悲伤地发现他的千般柔情、万般抚爱都失去了功效。
        我在黑夜里睁大眼睛,目光直呆呆地看着余重,一阵阵悲从中来。我没法不想到竹安!竹安的眼睛,竹安的眉毛,竹安的音容笑貌,竹安的一举手、一投足。我睡在一个男人身边,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样的想我,我不知道他的身边是不是也睡着另外一个女人。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眼泪无声地聚集在眼眶,打了一会儿转,再婆婆娑娑地纷纷飘落。
        你不愿意就算了,哭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余重有些不耐烦地丢开我,起身披上衣服,点燃一支烟。
        我知道男人不喜欢女人在床上哭。在男人的理想中,床上的女人应该是千娇百媚、喜气洋洋的。床上绝不是思考或怀念的场所。床只有两个功效,一个是让人休息,一个是让人寻求单纯的快乐。所以它是苦难、辛劳的人生的最后家园与乐园。
        烟雾无言地弥漫,在隐约的夜色中,袅袅娜娜地舞蹈,从余重的手中跳到空中,满是哀婉地诉说着那些遥远的、快被淡忘了的往事。
        我和余重,一起从男孩女孩成男人女人,细细品尝了每个阶段的滋味。
        依园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的一边是个种满了荷叶的小池塘,依园是我和余重第一次相约的地方。他用胳膊倚着的皱巴巴的老樟树,为我制造了一个挡风气墙角。在静夜、在风中、在月下,没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能抵卸这种墙角的诱惑。恋爱往往是这么开始的。
        最初的日子里,我们几乎天天晚上去依园,怀着一颗无经纯洁的心,去朝拜那棵神圣不可侵犯的香樟树,倚着树,指天发誓,对地赌咒,呢呢喃喃地说了一大堆已经记不清、想不起的甜密的废话,两节火车皮都装不下。后来,余重向我提议去静园,依园在校园的东部,静园则在西部,人工湖,还有小桥流水,风格式样都是仿照苏州园林的,一草一木的安排都苦心经营,每到春天来临,静园里一派鸟语花香,柳绿桃红。
        园中还有座假山,山坡上种了好多树,密密匝匝的,一级一级上山的台阶,是用黄河故道的石头垒起来的。余重拉着我的手,牵引我拾级而上,不时地分开低矮的枝叶,以免刮着我的脸和头发。到了山上,我们靠在一片浓密的树林里,悄悄说话。
        后来余重说:你闭上眼睛。
        我就闭上了眼睛。
        余重的手,好像一只性急的、稚嫩胆怯的小鸟,飞进我的怀里,不老实地东撞西撞。我的心也好像藏了一只小鸟,扑通扑通,东撞西撞。
        我们去静园的次数多了,去依园就渐渐地少了。我们同学那时候管谈恋爱叫“上班”,不知缘何而起,但确实表达得贴切传神,在大学校园里谈恋爱真像上班似的,天天见面,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修、一起看电影、一起跳舞、一起吵嘴怄气、一起考试作弊(如果作弊的话,男朋友或女朋友当然是最可靠、最忠诚、最默契的合作伙伴)。谈恋爱比起上班,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不要工钱不要奖金之外,还经常加班加点,礼拜天节假日全都毫无怨言地义务出勤。上班若有这一半的劲头儿,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余重带我回他的东北家乡过年。
        东北过年很隆重,也很热闹。打从腊月二十三小年起,街上的集市就一天比一天人多,菜价也一天比一天贵,大红的春联和鞭炮烟花铺满一条小街,显得格外喜气。水果在露天的摊床上,是盖在棉被里卖的,只有一只孤零零的模特苹果被牺牲出来,委屈地坐在大棉被上招徕顾主,自己早被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冻伤了。家家都要买上百斤的猪肉、牛肉、羊肉。羊肉是拿来下锅子测着吃的,猪肉牛肉则用作炒菜、炸丸子、剁成肉馅包饺子、包包子。这么多肉就用绳子扎一扎,吊在窗户外面,连冰箱也不用。所有的床单被褥都要赶在年三十儿之前拆洗,所有的餐具器皿都要赶在年三十儿之前涮净,所有的柴米油盐都要在年三十儿之前备足,不兴大过年的就上街去买米卖面的,直到正月十五之前,过的都是坐吃山空的日子。一切的操劳、忙碌和破费,都是为了迎接那一个辉煌的时刻。
        我在南方长大,年向来过得平凡寡淡,直到这时候才晓得年的庄重紧要。除夕之夜,包完饺子,吃过年夜饭,午夜十二点放了鞭炮接了神,电视里的春节晚会也结束了,一家人就打扑克赢钱,玩到最后人困马乏,算帐都算不清爽了,才散了去,各回各的房间,总算安静下来。而我还兴奋得睡不着。余重自然不睡觉,陪着我,他也莫名其妙地兴奋着。
        在那特别的时刻很容易做出出格的事情。
        余重看到白色内裤上醒目的几滴红花,竟比我还要紧张,还要激动。看到这个毫无准备的既成事实,我才想到“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之类的话,顿时感到手足无措,为了这个不可逆转的历史过程痛哭一场。余重也很害怕,像一个从父亲口袋里偷零钱被当场抓住的小男孩。他不知该怎么安慰我才好,但明白无误地意识到我的损失是重大的、非同小可的,只是反反复复地说,小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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