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咱们回家去,我在纸上画给你看。”
扣扣的眼睛真像一对又黑又亮的扣子。他趴在沙发上:“讲啊,快讲啊!”
张文却沉吟起来。我的童年,这孩子能懂吗?
弹球。在平坦的土地上,刨出五个浅浅的圆坑。排列的方式像一个大大的“回”字,四角各一个,中间还有一个坑。弹的时候按着顺序依次进坑,最后进中央那个坑。那个坑有个名字,叫“皇帝坑”。进了这个坑,球还是那个球。身份就不一样了,变成了“皇帝”。这个坑赋予这个球生杀予夺之权,它可以任意去碰撞其它的球。一碰之后,是“警告”,它告诫对手已经遇到了极大的危险,二碰之下,是“锁住”,对方的球从此被禁闭在此,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连逃跑的自由都没有了。第三碰,称为“灭绝”,相当于枪毙,从此被皇帝夺去了生命。
球有很多种。那种清亮得像早晨的露珠一样的透明球,叫作“乌灯”。中间嵌着一块菱形彩色玻璃的,叫作“花心”,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它都像一片花瓣。最珍贵的要算“白瓷”,奶白色,毫无光泽,像一颗大的死鱼眼睛。但极坚硬,稍有点涩,这更提高了它弹射时的爆发力和准确性。
但是,我没有球。虽然一个球只要几分钱。家里弟妹多,实在太穷了。
有一天,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球。它通红通红,滚圆滚圆,像是一轮太阳。我揣着它走进弹球的圈子。
“玩真的,还是玩假的?”孩子们问我。
所谓“假的”,就是玩归玩,输归输,玩完了各自拿着自己的球回家,是一种和平的方式。而“真的”,则带有战争的性质,输了之后,被“灭绝”的球,就得归“皇帝”了。
“玩真的。”我坚决地说。
于是各自拿出自己的球。我把太阳托在手里。
“不跟他玩!他的球是泥捏的!”孩子们一块哄叫起来。
我的球是泥捏的。红色的胶泥,淤在深深的冰河之下那种,粘得能拉出丝来。我把它们搓成球,在里面化进了我的唾沫,眼泪,甚至几滴鲜血。不是有意的,我的手恰好被河底的砺石扎破了。现在,它像上了釉一样,发出血红的光。
“为什么不和我玩?这不是球吗?”我恶狠狠地说,高擎着我的太阳。
不知是我的态度生了效,还是它的确应该算一粒真正的球,他们同意和我玩了。但事先约定,如果他们输了,就将弹球给我;如果我输了,需另找一个正规的球赔给他们。
我慨然签订了这个不平等条约。用这颗溶进我血泪的球,我会赢!一定会赢!
那天,也许有什么鬼怪附在我的球上。我弹得准极了。一坑、二坑、三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扯着我的球,它不但长着眼睛而且长了腿,从一个坑毫不犹豫地跳进另一个坑,所向披靡。终于,它越过了龙门,成为“皇帝”,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在距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粒黑色的“花心”,它也刚刚跳过龙门。为了和我的太阳相区别,我把它称为“皇后”。
现在,轮到我开打了。我把泥球放在手里。因为不停地磨擦地面,它已经有些发烫。我朝它呵了口气,用眼睛瞄准了皇后。
世界消失了。我眼前只有这粒花心。它的心脏是一条很细很弯的黑弧,像一瓣黑色的月牙。
我屏住气,用右手食指半节和已经弹得麻木了的拇指盖,将泥球像子弹一样迅猛地弹射出去。
中了!又一下,又中了!只剩下最后一击了,片刻之后,黑色的月亮就是我的了!
泥球变得像灼热的火球,在我手中微微颤抖,好像自己就要飞出去。我把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极窄的缝,透进的光线刚够照亮太阳和月亮,然后一闭眼,将球送了出去。
“啊!”孩子们惊叫出了声。
我睁开眼,寻找着我百战百胜的皇帝和它的战利品。
我终于看到了它。
它碎成七八瓣,喷溅而出的红色粉未,沾满在黑色的月亮上,像是斑斑血迹。地上,有一粒萎黄的苍耳,那是我嵌进泥球的花心,那是我太阳的心脏!
按照惯例,皇帝与皇帝交战,三击之后,要测距离。如果相隔不足两柞,首先发动进攻的一方即自取”灭绝”。现在,我的太阳已肝脑涂地,任何测量都没有意义了。
黑色的皇后骄傲地立在那里,我必须赔给它的执有者一粒真正的弹球。
我跟着卖弹球的老头,虽然兜里没有一分钱。兼收破烂的老头看我跟着他转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就说:“拿东西换也行,有牙膏皮吗?”没有,我们家从不刷牙。“有旧衣服也行。”没有,我穿的已是妈妈用旧衣改的,弟妹们还要拣我的剩。“旧鞋呢?”刚问完,他不吱声了,看见我打着赤脚。
但是帐必须还。我要信守自己的诺言。于是,我从家里偷了一毛钱……
这些,难道都能讲给扣扣吗?他的眼睛,还不曾见过这世界上的丑恶与贫穷,但愿他永远不要见到吧!
扣扣还是一个劲地缠他。张文把兜里的那颗黑弹球送给了他。
“像一根黑眉毛。”扣扣小小的手,托着那颗球,仔细端详着。
同一粒花心,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得到的印象并不一样。
已经很晚了,甘振远夫妇还没回来。张文给扣扣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扣扣还是听不够。
突然,从楼外传来一阵唰唰的响声,好像有人在拨动树叶。
“有贼吗?”张文警觉地站起身来。扣扣在嘴唇上竖起一个手指,示意他别出声。
唰唰之声越发清晰了。紧接着,传来陶器盖碰撞的闷哑声,然后是片刻的寂静。声音又复响起,初起舒缓,瞬间急速起来,又渐渐细弱下去。
“告诉你,这就是那个秘密。”扣扣神色庄重地说。
“这是什么声音?”张文着实琢磨不出。
“是姥爷在尿尿呢!”
啊?!张文目瞪口呆。
扣扣笑话他的大惊小怪:“不尿尿,哪里来的肥料?菜能长得那么好吗?告诉你,姥爷的尿罐就在丝瓜架后面,他每天晚上都去。这件事,就我一个人知道……”
张文瘫了。他的一切如意算盘,未曾谋面,就叫老头子这一泡尿给烧黄了。
八
早餐丰盛极了。
菜肴都是昨天预备下的,因为主人看戏,将接风的晚餐变成了早宴。
大家却迟迟动不了筷子。一大早,伟白就把他和甘平这次回娘家的礼物——一份最新发出的中央文件,送给了甘振远。休干们级别虽高,看到文件的速度,有时还赶不上伟白这种近水楼台。甘振远如获至宝,老花眼镜加放大镜,趴在写字台上看个没完。
扣扣饿得熬不住,吃了点蛋糕,跑出去玩了。
大家枯坐着。
甘平的母亲,透过二十多年时空的界限,打量着张文。
她已经从女儿处得知了张文的近况,但她仍以一种欣赏的态度注视着张文和大红。这颗她二十多年前随手播下的善果,如今已如此昌盛!一个多么强壮的小伙子,还带着一个多么漂亮的姑娘,她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蓬蓬勃勃带着野性的朝气,不禁又有些惋惜地同自己的儿女做着比较:平平太清高,伟白太顺从……她生出一丝妒意,假如没有父母的荫护,和张文他们相比,伟白和平平是要吃亏的!
张文也掩饰不住自己探究的目光。这就是他在脑海中曾千百次想象过的恩人加仇人。她不像妈妈描绘过的那样年轻和美好,而是一个带着老态的妇人了。但她自有她不可一世的尊严。她的额头光洁而明亮,全没有自己母亲那种日日夜夜为生活操劳而生出的细小破碎的皱纹,也不像日下渲染的那种女强人,眉宇间聚着原本属于男人们的纵形纹理。尤其是她那种毫不做作的对人赏赐般的关怀,使人不由得生出卑微。张文清醒地意识到了对手的强大,不论自己多么有钱,倘母亲同来,她仍旧会匍伏在这妇人的脚下。
甘平的妈妈决定帮助女儿女婿。她可以想见这样一只拥有令人惊愕财富的狼,给正统家教而出的孩子精神上物质上多么深重的压抑。甘振远不许她给子女金钱,怕他们变“修”变懒,她时而偷着接济他们一下,女儿多半拒绝。就是收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管不了多大事。她知道甘振远的心事,他愿在身后拿出一笔相当数目的党费,最后要一次强。钱是老头子自己挣来的,她不想拗他的意。但她的儿女完全不必被金钱所压倒。她的双手几乎从未进行过赤裸棵的金钱交易,她的一生,不是依然富足而轻松吗?二花母子得以从那样的劣境中解脱出来,她从未花费过哪怕是一分钱的硬币,甚至连念头都不曾转过。无论张文将来有多少财产,他都无力改变这段历史。世界上有比金钱更为强大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以长辈人的和蔼与慈祥问道:“你妈妈好吗?”
预料中的忆旧开始了。张文在心中冷笑着。他收起脸上谦恭的神情,变得阴骛而冷酷。从现在开始,他要为母亲二十多年无望的冤屈,为他自己悲惨的童年,甚至为与他有仇的继父——复仇!
你们听过人肉抽打人肉的声音吗?干瘪得像纸一样的颜面,坚硬得像挫一样的掌指,接触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像两条松紧不同的布带,抽打着,拧绞着,发出一阵阵忽而暗哑忽而尖锐的唿哨。
这是我的继父在打我的母亲。这声音,是我童年永不更换的催眠曲。墙上挂着继父的奖状。我真不明白,一个在外面备受称赞的男人,怎么能如此虐待我可怜的妈妈。
而在每一次惨重的殴打之后,妈妈都变得格外平和,甚至有一种解脱了的安宁,好像皮肉上惨烈的疼痛倒是她所需求的。
终于,我明白了。
我至今感谢我一生唯一的一次偷盗。它使我一夜之间长大成人。我从家里偷了一毛钱。正拿的时候,被妈妈看见了,她含着泪闭上了眼睛。我用这钱买了弹球,还给小朋友。当时父亲还在部队,铮的钱并不算少,但给妈妈的钱极少,而且每一分钱的开销他都要知道。他举着拳头盘问妈妈,妈妈一口咬定是她丢了。我承认了自己犯下的罪恶,求他饶了妈妈。
他毫不理睬,照旧极其残暴地打了妈妈一顿,然后朝我挥起已经红得像火炭似的巴掌: “还有你!小兔崽子,要是没有你,我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落到这种地步!”
“不许你……打文文……”妈妈的头,已经涨大到我陌生的地步,眼睛也被封住看不见了,但她仍然张开双臂,护着我。继父虽然常常对妈妈逞凶,却很少碰我。也许在他最后保存的良知里,知道我是无辜的。这一次的反常,我后来才知道,他因为作风问题,被从部队清除出去,还受了十分严厉的处分。
妈妈这种极轻微的反抗,激得继父左右开弓,像抽一个悬挂在半空中的乒乓球一样,毒打妈妈。妈妈木然地站着,没有眼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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