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诊断说病人已经没有知觉了。英格丽特?普莱瑟惊讶地反驳:这位医生认识她丈夫才很短的时间,而她自己每天都跟他在一起几个小时。她在社会局工作,请了几个月的大假。英格丽特很仔细地观察伯恩特。她不希望错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说:当他集中精神的时候,他的瞳孔跟平时的形状不一样,他的眼睛会变得清澈,会睁开。“晚上是我们的二人时光。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爱抚他的脸,用他的手抚摸我的脸。”有时候,他会握一下她的手来回应她的话,轻轻地握一下或是重重地握一下。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之间的区别。这是他表达自己的方式。 但是医生不相信伯恩特?亚诺茨夫斯基还能表达自己或是还能感知到什么。对于医生来说,他的握手只是一种反射反应。因此,医生和英格丽特?普莱瑟对伯恩特?亚诺茨夫斯基的病人意愿书有了不同的意见。在意愿书里,伯恩特拒绝接受延长生命的措施。英格丽特?普莱瑟很清楚,她不会让自己的丈夫插上呼吸机。但是进食呢?伯恩特已经什么也吃不了了。他妻子同意为他接上人工进食的胃管。但是医生的意见不同。这样的管子是为了延长生命的,按照病人的意愿这是不能执行的。只有给他输液以维持生命,才是没有异议的。医生说,英格丽特必须开始向她丈夫告别了。她是否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呢?医生隔着病床对她说,因为她觉得病人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 英格丽特觉得当着伯恩特的面说这些话是很没有分寸的。她想,他还能咽下东西的时候,他还开心地吃着大锅烩菜,咬着小萝卜。突然之间,英格丽特?普莱瑟觉得她要保护自己的丈夫。别人要把他从自己身边带走。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两个概念:维持生命或是延长生命。她不会做任何违反他意愿的事。但是,她问,一根胃管和每天一剂的可的松又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可的松我丈夫不是也早就死了?这两者不都是在延长他的生命?她向周围求助,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答案,即便是医生们,每个人的理解也完全不同。一种意见认为:可的松是在减轻疾病的症状,但是胃管什么也减轻不了。临终关怀医院里的医生不相信伯恩特还能感觉到饥饿。伯恩特的一个好朋友也是医生,他不认为病人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意识了,在和他谈过之后,英格丽特?普莱瑟决定给丈夫插上胃管。 后来她说:“我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他没有瘦下去,他的皮肤还有光泽。他的身体到最后仍然很棒。”当然她能感觉到医生依然心存怀疑。在临终关怀医院里的其他一些人也对她的决定心存疑问,但是如果没有被问到,没有人会说什么。在这里,病人的自主权是最高准则之一。有时候她也问自己,她是不是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她能感觉到,这样被囚禁在床上对他来说一定很残酷,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安详。她不愿做一个不能放手的爱人。但是她的感觉告诉她,离别的时间还没有到。如果她的理解是正确的,那么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的丈夫也没有准备好。英格丽特?普莱瑟说:“还是有一些信号的。” 几天前,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并没期待任何回答:亲爱的,这是我现在能为你做的一切了,给你擦身,给你按摩,你喜欢吗?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他点头,很轻微的、不易察觉的点头。不过即使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和他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无聊。她可以给他读几个小时的书,抚摸他,给他按摩耳朵,躺在他身边。“我丈夫看起来总是很满足。我肯定,这样做对他有好处。这样我也帮助了我自己。”只要她没有发现丈夫的状况变坏,她的感觉也就很好。 伯恩特?亚诺茨夫斯基看上去很放松,如果你观察这两个人,有时候完全会有这种感觉:他们之间的确有某种交流。医护团队里的大部分人相信,如果屋子里有人,伯恩特?亚诺茨夫斯基能够感觉到,而且他能认出自己的妻子。除此之外呢?没有人敢肯定什么了。 “你好,亲爱的,”每天早上,英格丽特?普莱瑟都会这样跟丈夫打招呼,“今天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又一个新的一天。”从一开始,英格丽特?普莱瑟就亲自照顾丈夫,她只是偶尔需要很少的帮助。她为自己和丈夫创造了一种洗浴冥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到每次自己抚摸他时,丈夫的反应越来越弱。英格丽特希望丈夫能够再好起来。她一边给他擦按摩油,一边问他:“你还记得在你中风之后我们是怎么用猜动物名字来练习的吗?我们要一起想出四个A字母开头的动物,四个B字母开头的动物。每一次你想到的都比我多。那时候可真好。”她替他用刮胡刀刮胡子,他喜欢这样。在他还能自己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一起练习过了。
生命的肖像(三)沃尔夫·伯恩特·亚诺茨夫斯基 3(图)
伯恩特去世的肖像
晚上,她总是用同一句话跟伯恩特道别:“我们会在一起,直到永远,直到世界尽头。”这是一句誓言。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是这些话给她力量,让她能够战胜那些有关死亡的想法。每天晚上,英格丽特?普莱瑟走的时候,她都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了。如果他第二天早上不在人世了,她也已经作了很好的道别。“有一天,他的已经变成牢狱的身体会释放他热爱自由的精神。只要他还不想死,我就陪着他。” 英格丽特和伯恩特过去常常一起远游,他们是在泰国的一个偏僻的小岛上认识的,那是一种大幸福。在他生病之前,伯恩特自己去了一次印度。对于他来说,他实现了自己一生里最大的梦想:这个庞大国度的精神的顶峰——圣城瓦腊纳西瓦拉纳西,印度恒河边的城市,是印度教的圣城。(译者注)一直吸引着他。可是他在那里感染了一种病毒,回来时人消瘦了很多。英格丽特想,也许就在那时候,在他很虚弱的时候,癌细胞攻进了他的身体。在确诊以后,伯恩特开始读西藏的《中阴闻教得度》。英格丽特说:“我们原本还有很多计划,我们想环球旅行一年。现在变成了另外一种旅行。我们的心灵之旅,通往我们爱情最深处的旅行。” 晚上,英格丽特?普莱瑟把自己埋在记录了他们共同时光的照片堆里。这张上的伯恩特那时候在泰国,这张上的他那时候在印度。那时候……。她在自己心里练习用过去时,好像这是很讨厌的一种语言时态。这曾经是伯恩特。 不久以后,她感到丈夫越来越没有生气。她说:“他的眼光不再是清醒的,他不再握我的手了。”病人脑子里的淤血块变大,脑部的压力增加,他和周围的联系看来断开了。她丈夫现在看起来冷漠而紧张。他呼吸加快,声带嘶哑,有时会发出一种让人害怕的呼呼声。她无法忍受这种声音。她听见这声音会头疼。他是不是感到疼?很难讲。晚上来查房的医生为了保险起见增加了吗啡的剂量。 第二天,英格丽特?普莱瑟再次咨询了医生,随后她决定停止给丈夫用胃管输送食物,虽然这过去的四个星期他都是靠这根管子来保持体力的。伯恩特?亚诺茨夫斯基现在常常咳嗽,可能是感染了病毒。抗生素有效地阻止了威胁性很大的肺炎。英格丽特?普莱瑟说:“这可能能多带来几天的时间。但我发现,我开始讨价还价。我没有这个权利的。”医生说,这可能是一种折磨。她不希望伯恩特受苦。 后面的几天,她缩短了他们沐浴礼的时间。她什么也不说。他应该能意识到,她在向他道别。她不想再拉住他。她希望,他走的时候她能在他身边。“告诉我,时间到了的时候你是否需要我,”她对他说,“我可以放开你。现在对我来说时间也已经到了,你必须相信我。”她在他耳边哭着。她想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悲伤。然后她回家了。 那天夜里,伯恩特?亚诺茨夫斯基的呼吸变得沉重,脸色蓝紫。早上英格丽特?普莱瑟到了医院以后,还剩下两个小时的时间和他在一起。他最后一次显得很放松。“也许你的精神正在飞出你饱受折磨的身体,”她在他耳边低语着,“但是我们永远会在一起。我们会一起幸福。” 那天在船上,英格丽特?普莱瑟曾经有一秒钟想到,如果她丈夫从此消失在蓝色的海底,她会接受自己的命运。但是他们还是在一起又度过了这几个月,她说这是很美的日子。
生命的肖像(三)埃德格特·克拉维 1(图)
克拉维生前的肖像
生命的毕业考埃德格特·克拉维 67岁,生于1936年6月29日 首幅肖像摄于2003年12月5日 逝于2004年1月4日 海伦施蒂夫特临终关怀医院,汉堡 生命的毕业考 埃德格特?克拉维,67岁,做过多年的秘书,后来在大学精神病院任主任秘书。80年代初,婚姻失败。离婚后,她一直是一个人。没有孩子。从年轻时候开始,她就积极致力于基督教教会的工作。 几个月来,克拉维太太一直试图说服自己,她的疼痛和循环系统紊乱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到她终于去看专业医生时,她左侧肺部的肿瘤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到全身。当我们结识埃德格特?克拉维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很短促,而且已经卧床不起。尽管如此,非到迫不得已她从来不按铃唤人。她要保持克制,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海伦施蒂夫特临终关怀医院的护士长乌苏拉?史丹娜说,克拉维太太带了一个交流电的收音机进医院,为的是不用医院的电。除了她的一个邻居和她住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养女,没有其他人来探视她。 12月3日:几天来,克拉维太太已经几乎不省人事了。但是现在她又变得完全清醒了。她的生命不允许自己像一个老蚕茧那样被随丢弃。她绝望了。“我真的希望自己死掉。”她对护工迪克说。“也许您的愿望太强烈了,”迪克回答她,“您的愿望挡了您的路。”埃德格特?克拉维于是学习顺从: 死亡是很沉重的事。您相信我不会错。它有一切主宰权,我根本不能控制。只能等待,等待,等待。事情发生了,就像它必然发生的那样发生了。我获得了生命,就必须去生活,然后再放弃生命。我生下来带上尿布,走的时候还要带上尿布。大多数人希望自己走得更有尊严。我一开始也吓了一大跳。我想:哦,我的生命的尽头是这样的。但是事情是这样,就是这样。生命是如何地不完美,生命的尽头就是如何地寒酸。而上帝看来就是希望你这样。所以我会让自己服从它的旨意。我不需要任何延长自己生命的东西。我已经为我的葬礼付了钱,我的遗嘱也准备好了。 但是可别太抱怨生命!我的一生是圆满的,充实而富有。不是说马丁?尼姆勒马丁?尼姆勒(1892-1984),德国神职人员,以反对纳粹主义著名,二战期间曾经被关进集中营。战后曾任德国新教教会领袖。(译者注)拥抱过我。我当然也有很多想去做而没有做的事情。虽然我曾经有过12年的婚姻生活,但是我一直努力地工作着,几乎像个殖民地的劳工:我贫穷,纯洁,顺从。现在我不再是一个“盈利单元”了。这让我难过得无以复加:我不想作为一个“消费单元”躺在柏林的卡达瓦尔山,您明白吗?我想走,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