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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瓦尔特?舍尔斯和我来说,我们的情感和这份工作一起在起伏。这一刻我们谨慎地希望自己能够有一天为自己和我们所爱的人的死亡作好更好的准备,然而下一秒钟,这种希望就可能随即转化为对死亡的恐惧。那些护理人员和医生们恐怕也是同样的感觉。与将死的人打交道可能成为一种正常的生活,但它绝不会成为例行公事。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的一位护士说:“你以为你会硬起心肠,但是正相反,你会变得软弱。”
在这本书的制作过程中,我们对死亡的设想变得具体了。自然我们对自己的死亡也想了很多,而这改变了我们看待自己生命的眼光。我们不愿错过任何一次相遇。
生命的肖像(一)海茵茨·穆勒 1(图)
穆勒生前的肖像
六个星期过去了,我本该死了海茵茨·穆勒 71岁,生于1932年1月6日 首幅肖像摄于2002年12月30日 逝于2003年1月7日 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柏林 六个星期过去了,我本该死了 当穆勒先生踏上他生命的最后一次旅行的时候,他随身带着的陪伴他的行李箱并不大。里面放着一件浴衣,一双橡胶拖鞋和他的洗漱用具,一张卷起来的柏林西站的航拍照片(穆勒先生一直在那里工作到80年代),一张镶在镜框里的猎獾狗的照片,一个小的短波收音机,一些休闲服——这些衣服现在他穿都已经嫌肥大了,但是何必再买新的呢。海茵茨?穆勒是为了死亡来到这里的。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里会呆很久:“下周我就71岁了。不过到那时可能我也已经走了。” 穆勒的皮肤颜色发黄,癌细胞已经从他的胰脏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了。不过,肿瘤还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让他处理自己的事情。在家里时,他夜里常常疼得喊出声来,他的妻子就会请来急救医生,可是急救医生也往往不知怎么办。在这里,穆勒先生能及时获得足够的吗啡,当他感到害怕或需要帮助时,总会有人在他身边。不过他还是希望自己一个人度过自己的最后时刻:“不用非得为这事儿麻烦别人。” 在除夕夜的前一天,他搬进了柏林新科隆区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的十五个单人房间中的第二个房间。他打开行李,把上街穿的一双棕色的皮鞋整齐地摆到架子上。他不会再穿这双鞋了。这一刻他看起来轻松了许多,几乎是彻底放松了。“我原本害怕我会死在医院的西班牙墙后面。你知道,这里的等候名单是很长的。” 在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有些病人能待上几个月,有些人却只待了一天;平均下来是大约两个星期。海茵茨?穆勒以为自己知道自己还剩下了多少时间。在一家医院里,医生在给他做出诊断那天告诉他,他还能活六个星期。现在五个星期已经过去了。“做出如此精确的预言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不过这是经常的事。”佩特拉?安沃尔说。佩特拉?安沃尔是柏林“家庭关怀项目”的一位医生,这是一个由推行姑息镇痛疗法的医务工作者们组成的团队,他们在患者家中和临终关怀医院中照顾临终的病人。她缓解了穆勒的腹部绞痛和肿瘤转移引起的痛苦的呃逆。 本来,穆勒还可以没有什么痛苦地多活一段时间。但是他头脑里的那个医院医生的诊断每一天都会替他撕掉一张日历。佩特拉?安沃尔医生说:“他在不自觉地为了他的死亡而努力。他几乎不吃什么,水喝得也不够。他更多的是心理问题而不是肿瘤。而这些是我无力涉及的。” 起初的两天,海因茨?穆勒还在餐厅的长桌旁和大家一起就餐。他越过屋顶看着冬天的花园,研究邻居房间上的名牌,讲述他在铁路工作的一生,讲铁路如何从蒸汽机车变成了内燃机车。14岁那年,他从扳道工开始做起,后来做到列车员,调度。五星期前他最后一次坐火车去卡姆尼茨他妹妹那里。在那里他脸色蜡黄地下了火车。终点站到了。 穆勒悲伤地说:“一个人这么快就垮下了,这是你必须接受的事实。我不久前还在园子里砍松树呢。”另一方面,死亡也并不是不期而至的。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穆勒一直在做各种统计,他把这个习惯也带到了自己的私生活里。“我是一个平常人。根据统计,平常人一般会活到74岁。”他计算说,“我已经计划了死亡,现在只是比计划提前了两年。”正因为如此,他拒绝接受化疗。“我已经给自己买了最后一片产业——在墓园里。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葬礼,从目录里找到了适合我的安葬方案。火化的不同方式有些很有意思的区别。”穆勒说到这里变得活跃起来:“在柏林,葬在宝穆舒伦路比在鲁尔雷本的费用高,到东德的麦森去就能省下170欧元。在波兰能省200,在捷克省250。用火车运过去,火化,下葬,所有的加起来只要很少的费用。我跟我老婆说:你就把我运到捷克去吧,我无所谓自己在哪里钻烟囱。”意指人死后灵魂可以穿墙而过。(译者注)
生命的肖像(一)海茵茨·穆勒 2(图)
穆勒去逝后的肖像
在战争中,海因茨?穆勒已经看见过很多人死去。“那都是些虔诚的人,直到最后都在祈祷,最终在巨大的痛苦中永远地沉睡不醒。”穆勒先生相信上帝和永生。在十四天前他就以为大限到了。那时他的心脏间歇性停止跳动:“一切一下子变得明亮友好,没有痛苦,我很高兴自己终于成功了。如果不是我妹妹摇我,可能我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他妹妹每天晚上在电话里给她读半个小时的童话故事。现在她从卡姆尼茨来看他,最后的看望。她哭着说:“他这种态度真是……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来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还总是安慰别人。”可是她的哥哥并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赞扬。有些人可能会四处乱跑,向周围所有的人哭诉。他跟这样的人完全不同。他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别人看见过自己的内心。我不是一个软蛋。我只希望一切能快点儿结束。如果一只狗得病治不好了,人们会给它打一针。而一个人得病治不好了,人们却让他挣扎。” 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海因茨?穆勒沮丧地纪录下他活过了自己算出的死期。他悻悻地说:“六个星期过去了,我本该死了。”他小心地再次展开已经旧了的柏林西站的航拍照片:“看见那座红色的楼了吗?我以前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那天夜里,穆勒梦到了他过世的母亲。后来他从床上掉了下来,摔破了眉毛。现在他坐着也很难保持身体的平衡。他的身体像慢动作放映一样越来越向左倾,但是他还想说些什么:多年来他一直保存着一双便鞋。当时他母亲就是穿着这双鞋进的医院,后来她就死在那家医院里。“每年圣诞节前我都会把这双鞋拿出来擦擦。只是今年没有,因为我太虚弱了。”穆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耳语着,“我想她在等我。” 后来从他的房间里传出狗叫声。穆勒太太把猎獾狗赛普带来了。小狗围绕在男主人脚前欢跳着。穆勒太太还带来了一本相册:穆勒先生在花园里的松树下,穆勒先生系着70年代风格的领带站在一辆擦得锃亮的雷诺车前,穆勒先生在为铁路服务周年庆祝会上,穆勒先生在匈牙利。穆勒翻看着他9岁到13岁时的照片,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那已经不再是他了。要离开自己的狗,他很难过。 他的肝脏现在大部分是转移的癌细胞,已经不再工作。他的身体在一周内耗尽了他的脂肪储存,已经开始毒害自身组织。因为毒素也积存在大脑里,穆勒的神志已经混乱。透过他蜡黄的脸色,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头骨的轮廓。 在他生日的那天早上,海因茨?穆勒十分虚弱而不安。他请护士希格丽特和他一起祈祷。这让他安静了一会儿。而随后他爆发出一种让他妻子害怕的力量,他说:“我要走走。”他妻子无法让他呆在床上,他无目的地走了三步,腿就不听使唤了。护士希格丽特帮他重新躺到床上。“不会很久了。”她说。 在他71岁生日过后一天的清晨八点钟,海因茨?穆勒平静地死去。他走时一个人,就像他希望的那样。在架子上整齐地摆着他那双棕色的皮鞋。
生命的肖像(一)艾莉·根特 1(图)
根特去逝后的肖像
我不想在您走开的时候死去艾莉·根特 82岁,生于1919年8月4日 首幅肖像摄于2002年12月31日 逝于2003年1月11日 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柏林 我不想在您走开的时候死去 九号房间里传出肖邦的小夜曲,护士简正在为一位瘦小的老太太擦身。她死在这个晴朗的一月的早晨。简轻轻地对已逝者说:根特太太,我现在给您洗脸。有些人在临死时会出很多汗。根特太太来时穿着格子睡衣,走时她穿着雅致的星期日礼服。伴随着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的最后一小节,简细心地梳理着老人凌乱的头发,把它们梳成一个髻。最后,她给根特夫人围上那条紫罗兰色的毛皮披肩,把她交给了李斯特那首充满渴望的“爱之梦”的喧嚣里。 夜里下起了绵绵瑞雪。根特夫人的儿子、运输商瓦斯科夫斯基双颊通红地赶来,陪伴他的是他的女儿爱尔克。“她总是说,我想死,我想死,”瓦斯科夫斯基几乎是无法停止地回忆道,“好像她多着急似的。但是那恐怕是个错误。”那时候,他没觉得母亲的愿望有什么不可理解的,毕竟当她得知自己罹患了不治的癌症时,她已经活到了让人羡慕的高龄。不过她的家庭医生马上就对瓦斯科夫斯基说出了自己对他母亲这种求死之心的疑问:“您等到她真的变得虚弱时再看吧!” 在除夕夜,艾莉?根特还是她的老样子。当她看见孙女把家庭相册摆到床头的桌子上时,她对自己的孙女叫骂起来,因为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声带,她声音嘶哑:“别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带到这儿来,不值当的。我要死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了。”下午快五点钟的时候,护士克斯汀摇着铃来送咖啡。根特太太装作很沮丧的样子说:“我都死了您才来?”克斯汀俏皮地说:“您看到我背上什么地方长翅膀了吗?”——“没有!那要是这样的话,我想要一杯加糖和很多奶的咖啡。不过您得快点儿,要不您还没弄好,我已经死了。”然后她像个小女孩一样眨着眼,对克斯汀举起杯子说:“干杯!明天您就看不见我了。不过放焰火的时候,我还想活着。”护士打开窗帘,根特太太向外凝视着傍晚阴暗的太空,等不及地说:“才五点一刻,离午夜还早呢。我能熬到那时候吗?”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艾莉?根特醒来时情绪很好,但是仅仅几天时间,她的身体就迅速衰弱下去,她坚强的性格也随之陷入深深的沮丧。她的孙女已经认不得自己的奶奶了:老太太慌张地紧紧抓着孙女的手,不愿让她走。“爱尔克,我喘不过气来,求你别走。”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爱尔克尽她所能陪着她,但是这还不够。她刚刚走出病房,奶奶就立刻按铃召唤护士来坐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陪她到她睡着。孙女哭了,震惊于这样的变化。“奶奶一直是那么坚强,那么有规矩方圆的一个人。她什么事都自己做,不需要任何人。今年初夏的时候,她还在花园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