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肖像(一)格尔塔·斯特莱士 1(图)
斯特莱士生前肖像
亲爱的上帝在哪儿呢?格尔塔·斯特莱士 69岁,生于1934年2月7日 首幅肖像摄于2003年1月5日 逝于2003年1月13日 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柏林 亲爱的上帝在哪儿呢? 早上,厨师长敲了敲格尔塔?斯特莱士的屋门。她总是抱着钢铁一样的生的愿望,这让她临终前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格尔塔?斯特莱士点了浇汁土豆泥。只要有条件,厨房会满足病人的任何要求,可口的饭菜往往是能让这些病人保持好心情的唯一的东西。但对于斯特莱士太太来说,吃饭早已不是什么让她愉快的事了;吃饭只是她抵抗攻击者的最后的堡垒。她跟这个攻击者绝望地斗了三年。至今她还是不能相信,癌细胞已经布满了她的下身,将她带到了生命的黄昏。“可我这一辈子一直在工作。”她靠站在香皂厂的流水线上,一个人养大了她的儿女和孙子。 斯特莱士太太的女儿是养老院的护士。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母亲没穿衣服的样子。当母亲在医院的诊室里脱掉衣服检查时,女儿走出诊室,哭了;她一下子就看出母亲的状态是多么差。从那天开始,她在佩特拉?安沃尔医生的帮助下尽可能地在家里照顾自己的母亲。后来她连续几周没有能去上班,她已经筋疲力尽。在养老院里,她曾经陪伴很多老人走到生命的终点,但是自己亲生母亲的苦难终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当医生告诉她,在临终关怀医院里有一个空房间可以接纳她时,格尔塔?斯特莱士震惊地哭喊了起来。做女儿的心都快要被撕碎了。现在,当她每天下午坐在母亲身边时,她还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她抚摸着母亲的手,流着泪,但是母亲却把眼光移开,不接受任何安慰。只有民歌还能让她暂时忘掉一切。格尔塔?斯特莱士的儿子和孙子把她柔软舒适的看电视的沙发送到了临终关怀医院里。现在她就坐在沙发里,听力严重衰退的耳朵上戴着耳机,脚上的拖鞋微微颤着,正在看她最喜欢的民歌节目。有时候她会跟着一起唱,声音纤细,像个小女孩。她女儿趁这会儿把脏衣服收拾起来。“每天我都想跟她说我爱她,感激她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不敢,因为这听起来就像是在告别。我们从来没能谈论过死亡。” 斯特莱士太太的女儿还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她也担心,她可能会错过机会。她是内行,她常常看到一个人的情况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恶化。人的身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的新陈代谢的机能,在生病的人的身上会突然出现混乱。身体机能不再运送重要的营养成分到各个器官,不再积累蛋白质和脂肪,而是变成了不断地消耗这些物质。所有的食物养分都变成了负担,只有肿瘤在不断生长,人的身体明显地越来越虚弱,人的思维变得混乱。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给了机体死亡的信号,这就好像是有人在控制电路上将电流的极向调转了。格尔塔?斯特莱士已经很接近这一点了。她每次痛苦地吃下一勺土豆泥,她的身体就以呕吐来抗议。不仅仅是她的胃,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在逼迫她把食物吐出来。她觉得恶心,哭着说:“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要这样结束自己。” 医生佩特拉?安沃尔很担心。有一种药是可以阻止这种状况的,这种荷尔蒙可以阻止斯特莱士太太肠胃里的东西反方向运动。但是这种药未被批准应用于这样的目的,所以医疗保险公司不承担这笔费用。这种药很贵,靠斯特莱士太太微薄的退休金很难支付。作为医生她可以提出特别申请,但是审批这种申请的时间可能比斯特莱士太太剩下的生命的时间还要长。女儿对此无法理解:“怎么能让一个人在最后的时侯还遭受这样不必要的痛苦?” 佩特拉?安沃尔小心翼翼的警告她的病人,情况可能还会变得更糟糕,这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您不再进食,您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但是斯特莱士太太无论如何不愿意这样:“人只要还吃东西,就还有希望。我得保存力量。”她的眼睛越来越频繁地支撑不住而闭起来。女儿说:“妈妈,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陪你。”但是这会让母亲很生气:“我要想睡,有的是可睡的日子。”
生命的肖像(一)格尔塔·斯特莱士 2(图)
斯特莱士去世肖像
孩子们还很小的时候,格尔塔?斯特莱士就反复灌输给他们说,观察自己的手是会带来不幸的。现在,她每个小时都在打量自己的双手。她攥起拳头,好像要测试它们的力量。然后她不耐烦地绕着拇指。女儿不安地观察着母亲的这个新习惯:“我想,她在等待奇迹发生。”在她生病的后期,母亲很明显渴望听到那些暗示她能够痊愈的话。“但是糟糕的是,我们中没有人能给她这个希望。”母亲对此很失望。后来她突然想到,另辟蹊径可能有能给她带来希望的人。格尔塔?斯特莱士出生在东普鲁士,曾经受洗天主教,但是她从来没对宗教产生过什么特别的兴趣。而在她无望的病程中,她却多次去教堂礼拜。她对女儿解释说:“我去祈祷,也许亲爱的上帝能帮到我。”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临终关怀医院,不断地呕吐和衰弱。 女儿试着安慰她说:“妈妈,我们所有人都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这不可能。人或者腐烂了,或者被烧掉。” “可这跟我们的精神无关。” “啊,精神精神……”格尔塔?斯特莱士抱怨着,“亲爱的上帝到底在哪儿呢?” 每天,格尔塔?斯特莱士都会坐在看电视的沙发上,眼光穿过阳台的门,越过新科隆区的屋顶,看向教堂倾斜的钟楼。钟楼是一个天主教教区的。女儿曾经有一次想请神父过来,因为对于母亲提出的问题,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尤其是她觉得母亲心里似乎有一件什么事,一件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一直在折磨着母亲的心灵。但是母亲不想要任何精神护工。“如果有人跟我说到死,我会害怕的。”第二天,佩特拉?安沃尔诊断出了自发性机械性肠梗阻。斯特莱士太太变得紧张起来,她认识到:“现在不会再拖很久了,真的一定要这样吗?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这时候她自己要求请一位神职人员来看她。她要问问这个聪明人有关地狱,有关精神和有关亲爱的上帝的问题:“也许,他能给我答案。我脑子里对这一切没有丝毫概念。” 不久,神父被请到病房来了。格尔塔?斯特莱士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在这位有尊严的人面前呕吐出来或是马上哭出来。他的职务的威严让她感到恐惧。她觉得自己没受过教育,尤其是在神父先生面前,她不会像他那样高雅地表达自己。她最好还是别问他有关地狱的事情了。结果她什么问题也没有问。 神父也没有问太多。他对这个盼望一种信号的女人说了些泛泛的鼓励的话。最后他说,如果她感觉好起来了,她可以坐着轮椅到教堂来找他。 格尔塔?斯特莱士期待的并不是这些。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很快地消失。此后的一个晚上,医生坐在她的床边,病人因为害怕自己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一直睁着眼不肯睡。彼德拉?安瓦拉起她的一只手,格尔塔?斯特莱士喃喃地说:“医生,我还太年轻,还不该死。”随后,倦意袭上,战胜了她。 夜里电话响了:到时候了,母亲处于弥留状态。斯特莱士太太没有再不安。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她投降了。当女儿来到病房时,格尔塔?斯特莱士已经昏迷了。女儿把枕头拍松,让母亲枕在上边。这时候她睁开了眼睛,但是没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女儿走到楼道里,想抽支烟。等她再次回到房间里时,母亲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仿佛要说什么。随后她在女儿的怀里睡着了。她看上去解脱了。
生命的肖像(二)米歇尔·劳尔曼 1(图)
劳尔曼生前肖像
我在等一个信号米歇尔·劳尔曼 56岁,生于1946年8月19日 首幅肖像摄于2003年1月11日 逝于2003年1月14日 里卡姆临终关怀医院;柏林 我在等一个信号 “请每天早上把《柏林日报》送到我房间!”米歇尔?劳尔曼的房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两天前,他坐在担架上被抬进了临终关怀医院。这会儿佩特拉?安沃尔正和他在一起。劳尔曼56岁,公司经理,一个工作狂。“我根本没想过是生病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从公司出来时突然跌倒了。当时他还想,真是丢人。没过多久,他又一次摔倒,这时他感到:你一定是有了大麻烦了。在医院里,人们告诉他:他患了脑瘤,不治之症。这时候,这个消息没有再让他感到惊讶。那是6个星期前的事。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照过镜子。他不看也知道,一切会很快。他的身体消瘦得厉害,在一次放疗后,头发刮掉了。头后面有一个包,他可以用手指摸出来大小。那不是脑瘤,脑瘤不会穿过头骨或是让头骨变形。那是骨癌转移。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肺、大脑和肾脏。但是米歇尔?劳尔曼并没感觉到疼痛。 “请谅解,我干什么都慢得很。”他对佩特拉?安沃尔医生说。他的运动机能也受到了癌细胞的影响。他要试很多次才能把烧到尽头的烟蒂放到烟灰缸里。然后他一边把蓝白条相间的簇绒衬衣上的烟灰抖掉,一边整理着思绪。劳尔曼不想谈论死亡,他宁愿说说他的一生。1968年,他摆脱了施瓦本人施瓦本地区指德国南部巴登?符腾堡州。在德国,人们普遍认为施瓦本人保守、狭隘、小气。(译者注)的狭隘,来到巴黎,在索本SORBONNE,巴黎大学的中心,原为神学院所在地。(译者注)上大学。波德莱尔,巷战,革命和女人。他疯狂地热爱生命,他的一生是美好的。几十年天他切断了各种联系的通道,联系家人的,联系朋友的。对此他并不后悔。劳尔曼说:“我会死得很快。”医生有种感觉,觉得他似乎不希望有人反驳他。
生命的肖像(二)米歇尔·劳尔曼 2(图)
劳尔曼去世肖像
几天后,他的门口燃起了蜡烛,这是死亡的标志。前一天夜里,护士英儿和他两个人一起坐在昏暗里,一起抽烟。她小心留意着,怕他把床点着了。过去几天里,他的打火机总是对不准烟,后来他的腿突然不能支撑他的身体了。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他的肿瘤周围开始积水。他的脑子里正在水肿。佩特拉?安沃尔医生为劳尔曼开出了遏制水肿的可的松,但是他不想服用这种有可能延长自己生命的药物。他只用了吗啡来抑制疼痛。癌细胞开始转移,压迫腹膜。 劳尔曼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阶段其实很好,轻松自在,有某种失重的感觉。他的身体消失了。在他的最后一夜里,劳尔曼说:“这很奇怪,我在等一个信号,一个预示着发生了什么变化的信号。但是每次我睁开眼睛,一切还是老样子。”护士英儿回答说:“我不觉得您今天夜里会死。”劳尔曼慢慢吐出烟:“我希望,死亡现在就发生。” 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听不懂别人对他说话。他呼吸微弱,间隔很久才会呼吸一次。后来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劳尔曼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在他的脖子上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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