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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漫画的三个阶段我的漫画(2)
邱元遂的腰带扎在胸前,既表现了他的穷困,因为衣衫单薄就不得不扎根带子挡挡寒气,同时也显出了那份无赖落拓、不事劳动的神气。一根腰带的位置何其重要。从这里我就联想到我们漫画创作中刻画人物的“神”的问题。漫画家要和帝国主义找麻烦,如果因为这是外国人,又是有钱的外国人,这就必然西装笔挺、神气十足了,不去刻画他们的色厉内荏,不去刻画他们的那种贼头贼脑的精神状态,在一些具体的人物上不去刻画其不同的特殊的“神”,那么这样的人物的神情是无法在画家的笔下表达出来的,这不过是一个例子。目前的漫画里我看缺少的是人物的“神”,但“神”又是要通过“形”来表达的,对于形的塑造、推敲,就必须符合对“神”的刻画的要求。
多少年来,我们在漫画上讲夸张,只是讲“形”的夸张:鼻子大就画得更大些,瘦人就画得更瘦些,头发乱就画个大鸡窝,身子粗就画个胖水桶。这种对于脱离对象精神状态的、仅仅是从“形”上夸张的办法,已经在我们漫画里行之很久了,当然这种夸张对象的“形”也还是需要的。艾森豪威尔总是个瘦长条,邱吉尔总是个胖子,戴高乐总是鼻子大一些,但久而久之连这点也不讲求了。不少漫画里面的人物,有些是有“形”而无“神”,有些是连“形”也没有画好。凡是漫画中的人物总以丑化、滑稽、可笑为满足,形成了一种风气和格式。过去我们有的内部讽刺漫画,不去注意表现出他的精神状态和思想,仅仅在“形”上开玩笑,其结果就必然是不能击中要害,反而引起读者的不满。我想除掉讽刺态度不妥外,这也是一个原因。
我想无论是漫画家或是初学者,在画漫画时应当经常想着邱元遂的赌钱和他身上的那根麻绳。我在漫画民族化中的一点体会我在漫画民族化
中的一点体会
我初作漫画,受西方漫画影响较深。那时是个穷学生,无力购书,上海有几家外国书店,可在里面作购书状浏览。因此漫画的构思、表现方法,洋味儿较重,好在那时读我漫画的也是知识分子居多,彼此相安无事。
1938年我到了延安,读者大多是工农干部,对象变了,“洋味”就吃不开了。既然要为工农兵服务,就不能不考虑改变自己的创作。提倡大众化是对的,但要做到大众能看懂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我记得某次毛泽东说,你说大众化,如果你走到街上遇见了老百姓,老百姓就说请你化一化给我看,就将了军。往后读了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里面写了中国的新文化应当是大众化、民主化、科学化、民族化,更加深了我的漫画对“大众化”和“民族化”追求的信念,几十年来,我追求的就是这两化。
第一部分:漫画的三个阶段民族传统
现在人们一说美术的民族传统,好像就只是国画,其实中国的古代雕塑、木刻版画、画像砖、民间工艺美术等等都是我们优秀的民族传统,都能从中去领会它们的精粹。参加革命以前,除京剧外我对中国传统知之甚少,对一些千篇一律的国画也不喜欢。我的姨夫是何绍基的重孙子,家藏书画不少,我曾寄居他家数年不为所动。到了延安,当时抗战要紧,延安文化底子本来不厚,虽有心使自己的漫画民族化,但无法下手。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后,不少文艺工作者下乡。毛泽东号召大家要学习群众的语言,我想这也是使群众看懂你的作品的一种途径,那种洋腔洋调、倒装句子,群众是不会有兴趣的。“鲁艺”文学系有位孔厥同志,他下乡收集了许多群众的语言,因此作品颇受群众欢迎。我听说他有一本收集语言的小本,秘不示人,怕被人偷走了,这大概也属旧社会的行帮观念的影响。但我和他们夫妻都属吴语同乡,我又不是文学家,我一开口居然让我看了,其中最使我入迷的是一些民间成语和歇后语,形象生动、涵意深刻,很多是前人在生产、阶级斗争中的经验总结。我当时想,漫画常用比喻手法(亦即作诗赋、比、兴中之比),因此这些成语只要使用恰当,是很精彩而易懂的,我自此也收集起来。
1945年日本投降,我被派到《东北日报》工作,画了大量漫画,就运用这些成语,例如“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等等,果然群众一看就懂,而且有点民族味道。我记得1981年公审“四人帮”,群众在电视前看到张春桥在法庭上耍死狗负隅顽抗的丑态,十分气愤,我利用了成语“死猪不怕开水烫”为题作了漫画,群众纷纷来信表扬,我是不会忘记的,这也证明成语的力量。
新中国成立后,我在中国美术家协会工作,接触美术和美术家多了,看到不少优秀的国画家和他们的作品,对国画的看法也改变了,对毛笔在中国绘画中的作用也开始认识。它比钢笔变化多端,钢笔的线就像一根铅丝,毛笔的线有韵味、节奏、强弱和个性,我决心改用毛笔。也有好心人劝我跟国画家学学用笔,如何用中锋、偏锋等等。那时方成同志倒是真正向老画家学了一阵笔墨。我想漫画和国画不同,学来是否会束缚自己的手脚,所以并未去拜师。1955年波兰有一位画家柯布兹德依来访,他也试着用中国毛笔和宣纸作画,他画得很好,但是味儿是洋的。因此我想中国的纸笔对国画自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但它到底只是一种工具,要使自己漫画具有民族风格、气派,还必须有别的方面的修养,更不能把一张漫画画成国画的形式就认为是漫画民族化了。
齐白石是一位了不起的现代中国花鸟画家,我们在五六十年代介绍他,只是强调他的劳动人民出身,现在想来恐怕是“唯阶级论”的反映。我不喜欢那些摹古、死气沉沉的国画,我却喜欢齐白石的画,喜欢他在画面如何处理空白。如果说主题突出,老人的画去繁从简的手法就最能使主题突出,他的画上螃蟹就是螃蟹、白菜就是白菜,不像西洋画的静物必须把背景画出来。这种空白的利用就和早先京戏的布景只是一块灰色的布一样,可以任观众自己去想象,不像现在舞台布景画了一大堆树木房屋,累赘之极,我想这也是中国艺术的高明之处。
齐白石自称他的诗最好,诗、书、画本来是中国绘画的传统特征,白石老人诗也好,不像许多国画家只是抄抄古人的诗,画菊就抄点“采菊东篱下”,可惜现在的国画连“采菊东篱下”也没有了。我更注意齐白石的画题之魅力,他画樱桃不像现在画家就题上“樱桃”,却题了“女儿口色”,这盘樱桃就不只是一盘水果了。也有很多人依样画葫芦地画小鸡,但白石老人的鸡雏除形象本身之动人外,他画的两只小鸡在争抢一条小虫,再加上“他日相呼”的题目其味隽永远远超过这两只小鸡。画题之妙于此可见,可惜我们的漫画家还不善取题。这就是齐白石画对我的一点启发,当然这也是画家文学修养之体现。
第一部分:漫画的三个阶段写画
我很早就知道广东称画画为写画,初以为只是方言,未去深思。50年代后期我改用毛笔后,起初虽用毛笔,但线条还离不开长期用钢笔的味道,逐渐我发现画的线条有的好看,有的没有味道,没有味的也就是线条用“描”的方法,线条没有变化就不好看。大家都知道小孩初学书法必先用墨写在印好的红字上,旧称描红。这是因小孩不会写就先描,描是一种学写字的初级阶段,没有主观能动性。等字写好了,如果不是食古不化,就会逐渐形成自己格调的笔道。我没有练过书法,只在小学时临过几天《灵飞经》小楷,字也写得不规范。但不论怎样,当我用写毛笔字的习惯笔法去画漫画线条时,线条就不那么死板,就比较好看些,而且使我的漫画和毛笔字的画题趋于统一、和谐。尽管我的字并不好看,也无功力,但两者一配也就遮丑了。因此我理解广东人不说画画而说写画,实在高明得很。我并未研究“写画”的真谛和原意,也许这种认识完全错误,只是我个人的一种体会罢了。我又回头来看齐白石,他的书、画也是统一的。
可染作画时用笔凝重,线有分量而不浮滑,我很喜欢这种雅拙的味道。我近十几年在用笔时总忘不了李可染的用笔。
这篇小文也只是我在学习、实践过程中的一点体会。海汇百川,民族化并不是一种刻板的方法,每个有志于此的人,都可根据自己的条件去摸索、实践、体会,而且我讲的几点也并不完全,诸如对中国文化、历史、文学、艺术的修养都是更加重要的。毛泽东在《反对党八股》文章中说到的“为群众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中国气派”,是很值得我们去思索的。群众喜闻什么,乐见什么,既是大众化的问题,也是民族化的问题。
第一部分:漫画的三个阶段追求漫画大众化民族化的经历(1)
约在1930年左右,我是浙江省第一中学的一个中学生,我的第一幅漫画,画着几个学生在打防疫针时做鬼脸,被校刊发表了,此后又摹仿当时流行的诗词配漫画,画了几个采莲的女郎,配的诗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是从《乐府》上抄的,这画发表于杭州《浙江日报》,以后又投稿200多幅,一幅也没有采用。
1932年我因反对会考搜身被学校开除,1933年我到上海大同大学附属高中上学,上海当时是漫画最繁荣的城市,可称漫画家云集,漫画报刊极多,我在1933年即开始一面上学,一面投稿而走进了漫画世界,作品多发表于林语堂主编的幽默刊物《论语》、《宇宙风》和以鲁少飞、张光宇、叶浅予为中心的《时代漫画》、《上海漫画》、《独立漫画》等。也有一些作品在《大美晚报》、《辛报》等报刊上发表。中国多数漫画家都是自学出身,当时的前辈如丰子恺、张光宇、鲁少飞、叶浅予,都对我们这些初学者关心爱护,也有许多漫画老大哥如张乐平、胡考、陆志庠的引导,在这种条件下,我只是一个刚入门的青年,要赶上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当时我模仿上海英文《字林西报》一个白俄漫画家萨帕乔(SAPAJOU),他的漫画线条流利,刻画人物形象生动而又准确入微。但是这种摹仿并不能使我出人头地,因此我就从画人多的大场面来作为我的漫画标志,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得到同道的公认。我并不知道创造性之可贵,但我得到了它,真是“瞎猫撞着了死耗子”。当时我的世界观和艺术观都不成熟,在政治上因为痛恨日本帝国主义长期对我国家的野蛮侵略,中国当政的蒋介石的对日不抵抗政府和独裁,我在政治思想上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