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纤长有力,轻轻滑过她的背上。
画出一个你画出一个你(5)
大概是因为从十五岁就开始跟女孩子交往,沈煦不能完成男女之事。此刻是早晨,小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她回忆沈煦,尤其是他的手,轻轻滑过她背上的感觉。从沈煦的细长的小眼睛里会流淌出笑意,非常甜蜜,肉感的红唇绷紧,是一个笑容。之后这笑容褪去,是沈煦熟睡的样子。小丹猜他会做一两个简单的梦。沈煦的头脑简单到了那种程度,从那里面冒出来的所有思想都近乎儿童。小丹跟他用儿童般的语言对话。然而他却懂得小丹的美。在那幅画中,这个站在春天的少女非常安静,美把她的悲伤全部掩盖了。
沈煦说他从小体弱多病,还曾经掉到过石灰池里,还有一次,掉到荷花缸里去了。他小时候一边吐血一边淌鼻血,迟救一点就没命了。所以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体。对于一向身体健康的小丹来说,这一点也让她新鲜并怜惜。沈煦说,”我从小,老拿自己的饼干给别人,别人吃了,还全都欺负我。”这是一个单纯的小孩儿。小丹在床上持续地想着,她想到沈煦的样子,不足16岁的满脸稚气的儿童的样子,高大圆润的身材,细细浅浅的胡子。这是早晨。小丹想了又想,忽觉世界满是甜蜜。小丹忽然感到幸福,从床上一跃而起。
沈煦仿佛抹给这个世界的蜜,有了他,一切都成了甜的。无论如何,钱,和别的事,都算不成什么。小丹在四环路上骑着车,她的生活开始走进一种她从未体味到的境界。这境界比较像是梦境,这孩子的美,此刻成了最重要的事。小丹看见他的面容,每个细小的情绪的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沈煦有时候会说些让她伤心的话,可是小丹毫不介怀。因为沈煦是个空灵的画面而已,此时此刻全可以用画笔记录下来,纯美的情绪笼罩全局,所有的声音和冲突都在画面之外。小丹什么都不怕,只怕从梦境中醒来。
小丹决心照顾这孩子,虽然他比她还大一岁。可是,他是艺术家,他活着,除了美,别无其他目的。而有了美,所有其他的事都是可以被原谅、被承担、被忽略的。有了美,就可以允许很多事发生,就不太害怕。沈煦可以受穷,不工作,只要他美就够了;而小丹决心照顾他。
小丹建议沈煦住到她那里去,因为他的课已经上完了,下一步是准备几份作业交上去。作业通过了,就可以参加考试。沈煦不同意。小丹在他那里坐了一下午,跟沈煦一起看他的书。沈煦说,”柳老师知道我们的事了。”
小丹说,”啊,你跟她说了?”
沈煦说,”画家跟模特么,所有的艺术家都会受到模特的诱惑!柳老师说她早看出来你喜欢我了。”
小丹不语。
沈煦说,”柳老师说,我以前还担心你饿死,现在我不担心了,你是不会饿死的,到哪里都会有女人对你好的。”
小丹微微笑了。
沈煦说,”每次我跟柳老师谈话,被高更看见,他都会特别不高兴。”
小丹说,”是不是柳老师也喜欢你?”
沈煦想了一阵子说,”柳老师喜欢我?我其实总在怀疑,难道你也觉得是?”
小丹说,”是。”
沈煦说,”柳老师……柳老师真是个好人啊,为了艺术,她吃了多少苦啊。高更他自己,也总是跟模特有外遇,柳老师成天都伤心。”
沈煦想了想又说,”高更对我不太好。”
小丹说,”是他嫉妒你的才华。”
沈煦说,”柳老师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
他们一起坐到晚上,沈煦终于抗不过小丹,跟着小丹到她家里去了。小丹很高兴。他们一起坐公共汽车去。小丹在地图上算好了,一共要倒四次车。小丹跟沈煦拉着汽车的吊环,站在人群中间。后来小丹总会梦见公共汽车。沈煦站在她后面,高大修长,小丹很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幸福,知道她此刻跟最珍宝的人在一起。公共汽车里满都是人,一些她所不知道的陌生人,他们站在四周仿佛静物,他们说话,走动,上下车,他们跟小丹一起含着这个秘密,这是个美的要命的新世界的秘密。
沈煦环顾了下小丹的房间,说,”好啊。”
小丹说,”我的墙不错吧?”
沈煦说,”这就对了,这就是你给我的印象。”
小丹说,”什么印象?”
沈煦说,”端庄,古典,安静。”
小丹说,”不会吧,我怎么给你这么个印象。”
沈煦说,”你以为你自己呢?”
小丹不语,她还以为自己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都写在脸上呢。长期以来,她以为自己的罪孽可以被人一眼看出来,因此忘记了自己的形象:她是个恬静古朴的姑娘。
这两天,小丹和沈煦把壁布全部拉上画画,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一点动静。沈煦在里面画小丹。时间不多,因此他只画速写。他画了无数张速写,把一个本子都画满了。
沈煦还是那样,看她一阵子再画她。他的作业已经交上去了。他告诉小丹,没有交上那张画她的画。”为什么不?”小丹问。”因为我要把它当个纪念。”沈煦很出乎她的意料地说。然而,小丹深知这是因为那画好,她自己是不算什么的。沈煦说,”那些画都是我的娃啊。”
白天,室内也只有温柔而朦胧的光线,沈煦看小丹,看她一阵再画她。小丹主动脱下衣服给他画。沈煦表情很静默,他盘腿坐在地下,看了小丹一阵子。小丹冷得哆里哆嗦的。沈煦看她的背。后来沈煦说,”我好像听见了海鸥的叫声。”
晚上,他们睡在一起,像两个孩子相互拥抱。小丹的心总是颤颤的,这孩子睡在她身边,像块珍宝,让小丹感到甜美。这几天那么甜美,甜意从小丹心底流出来,让她的头也发晕,仿佛生活在没有声音的寂静的喜悦中,仿佛在干净的橙黄色画面里,小丹抱着沈煦,他的香味弥漫在她四周,那些是近乎童年的香味。
画出一个你画出一个你(6)
沈煦去学校那边,他要去看他作业是否通过了。而小丹留在她的房间里,为生活费发愁。
小丹决定去血液中心看一看。
故事里和电视中,每当人们没有钱了的时候,他们就去卖血。小丹觉得自己也可以那样做。她知道红十字血液中心在哪里,就骑车去了那儿。
她站在一个有栏杆的房间外面大声地问,”请问卖血去哪里?”有冷淡的声音传来,”献血是吗?向右拐,只走,白色的楼后面。”
小丹按照箭头指示来到白楼后面,有几个人挤在那间屋子门前,小丹于是也在后面排起了队。一个人从小丹前面的人中间走出来,拍拍小丹的肩膀,把她拉到一边。
“小妹妹,你是来献血吗?”
小丹说,”是,我来卖血。”
那人说,”你看,这里献400毫升血,只给你九十块钱,你要是跟我去,只用献200毫升,就给你四百块钱。”
小丹先是想,”呀,那么少的钱。”当她听到后面的价格的时候,就微笑了起来。
小丹说,”行。”
那人说,”你看你这个小妹妹,脸上红扑扑的,身体挺健康的么。明天你来吧,早上十点,你坐地铁到八角游乐场,我在那里等你。”
小丹说,”行。”
小丹记下那人的电话,那人也记下小丹的抠机号码,小丹就冲他摆摆手,回家走了。
第二天,她坐上公共汽车来到地铁站,又在复兴门倒了一线地铁,来到八角游乐场,站在那里等昨天的人。
在小丹四周,也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人。有一个矮小的年轻女人,一个胖女孩,还有几个男的。还有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走来走去,脸上很凶。还有卖报纸的,卖冰糖葫芦的,各色的人到处都是。这是一个很乱的地方,是一个医院的入口,小丹觉得她身边的人都有几分神秘,跟她日常所见的人不同。小丹想,这些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小丹等了好半天,觉得气氛开始有点奇怪。
一些面目奇怪的人在走来走去,窃窃私语,小丹似乎听到了他们口中说出,”检查”,”不行了”之类的字眼。
很快她看到了昨天的人。
昨天那个人,是一个年轻人,中等身材,说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此刻他仿佛突然间冒到小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跟着她,来到一个小卖店里面。
那人说,”妹妹啊,今天不行了,上面来人检查,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小丹点点头。那人把十块钱递给小卖店的人,说,”给拿包口香糖。”
那人把口香糖的包装撕开,取出一块在嘴里嚼,一边拿回找的零钱,从中抽出两块来递给小丹,说,”你坐地铁回去吧。”
小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那里。
那人最后还拍拍小丹,说,”真是个好妹妹。”
小丹不想就回家,她还惦记着沈煦和他的作业。于是她直接坐上公共汽车,到沈煦的画室去了。她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穿过长长的胡同,小丹出现在画室的门前。下午的阳光照在屋里,有几个人坐在暗影处。他们是沈煦、张志、高更和柳曼。他们的脸色都特别的严肃。
小丹听见高更在忿忿然地说,”中国!美院!全都没有一个好东西!眼睛长歪了,艺术也不懂,什么都不懂!”从他的语气中,小丹猜出,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过了不久,沈煦他们走了出来。小丹走过去,沈煦在前面走,小丹在后面跟着他。沈煦在前面一直走,一直走回到他的屋里。
小丹此刻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高更画室的三个学生的作业没有一人通过,包括沈煦。沈煦坐立不安,小丹在一旁看着他。一直到了晚上。
晚上,他们又重演那一幕。可是沈煦相当焦虑。他对小丹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
……”小丹说,”好好,你睡吧。乖。”可是沈煦睡不着,他仍然抱着她。
沈煦半夜突然坐起来,说,”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我要去找达达画室,我要去找虫老师!”
小丹说,”好,你一定要去找。”
画出一个你画出一个你(7)
小丹坐在沈煦的屋子里,他俩都高兴得很,因为沈煦的作业已经通过了。沈煦找了虫老师。沈煦把自己的画给他看,就是那种画小丹的。画面上,一个少女在春天,脸上有淡淡的点彩。虫老师说,”好啊,你能够抓住人物内在的东西,画出人物本身的美。”沈煦的作业通过,下一步就是去考试了。
小丹站在美术学院的大门口,看着那些考完试回来的人,他们鱼贯走出,全都非常年轻。有的孩子留着长发,但多半看上去很普通。小丹听见一个女孩子说,”哎呀,时间不够了,我只画了三个头,还剩下最后一个没画。”小丹看着她,她穿了一件带卡通图案的运动服。小丹盯着大门,盼望看见沈煦在那里走出,她想起沈煦对艺术的理解,那可不仅是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