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与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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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与大城-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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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心的李子跟自己的房东说了说,将小乔夫妇安顿在自己院子里的一间空屋中。这两口子,男的叫小乔,跟女的似的;女的叫孙民,跟男的似的。两人体型倒是差不多,一样矮矮胖胖,颇有夫妻相。女的脸蛋长得满漂亮。他们都是河北人,说普通话,带点口音。    
    女孙民没两天就跑过来跟我套近乎。    
    她说,”哎,你是大学生啊?”    
    我说,”是啊。”    
    她发出了一声惊叫,”呦!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呀。”    
    什么话,好象大学生就应该”大”似的。随后她又问,”哎,李子的那个女朋友,听说是研究生?”    
    我僵硬着脸郑重地回答,”她是P大的研究生。”    
    这女人发出了一些啧啧的语气词,又仿佛想问,”那她怎么看上李子了呢?”看我不怎么爱搭理她的样子,她转而说道,”我说呢!前两天我问,她身上的羽绒服多少钱,她说500多!”看到我沉默,她又没话找话地说,”哎?你家是村里的还是镇上的?”这问题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便硬着头皮说,”我家……是城里的。”这在我看来简直跟黑色幽默一样的回答,却引起她惊异的、艳羡的眼光。    
    小乔夫妇很快找到了工作,并经常地在屋子里排练。平心而论,两人的音乐素质都不错,男小乔的电子琴和吉他都弹得很好,女孙民的歌也唱得挺专业。只是两人都恶俗,尤其是男小乔,李子一开始就帮了他们,他还处处瞧不上李子,言语刻薄。他们排练一些恶俗并土的歌,却受到一些城乡结合部的酒吧的欢迎。一开始他们唱的场子一人才50块钱!50他们也干,反正比闲着强。后来逐渐有100到120的了。但是女孙民不会唱英文歌,这对他们在北京混是一个大障碍。    
    但是小乔夫妇那边逐渐出了点小问题。    
    我经常跟李子和小静一起吃晚饭。吃过晚饭,假如天气好,便坐在院子里聊会天。小静便滚入李子的怀中,在我看来很自然,并调侃他们。”钱小静耍流氓!”那边,女孙民也滚入男小乔的怀中,言语娇嗔,我便有点受不住,——不过,一定是我毛病多了,人家虽没文化,但也可以有爱情嘛!    
    然而他们的爱情却越来越不是味道。女孙民年纪很小,比我小整三岁,才17多一点。而男小乔已经很大了,二十六七岁,颇为成熟。他居然也有喝酒的恶习,这天喝多了回家,女孙民不给他开门,他便打碎了窗玻璃,跳进去,拉着女孙民一顿痛打。女孙民哭得肝肠寸断,他却在一边沉沉睡去。于是女孙民决定要出走。她收拾好了行李,便来到我这里。深更半夜的,很让我惊异。知道原委后,我一边痛骂小乔不是东西,一边给她出谋划策。我倒是认为她不必急于出走,最好先跟家里联系了再说。我们正在商量,外面有人在大声地敲门。是小乔。    
    男小乔走了进来,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像野兽。很让我反感。但是我发现这目光是针对我的,对女孙民他似乎并无恶意。孙民在床边啜泣,而小乔苦心相劝,孙民不听,小乔犹豫了一下,便在她面前跪下了。    
    女孙民哭得更厉害,却明显软了。过了不久,他们便和气地回家了。    
    然而我听说小乔打人的事情一再发生,并变本加厉,女孙民的身上甚至都带了伤。这点太让人不平了。但她一直没有再跑到我家里来过,因此我也管不到。    
    这天晚上,我在灯下看书,准备研究生的考试。这时赵风走了进来。    
    “美女,你这么用功?走,跟我去喝酒。”    
    “不去。我还得用功。”    
    他走了出去,到隔壁的小商店拎了一瓶啤酒,回来便蹲在我的地上,一边喝酒一边胡侃。赵风是西北人,这在他们西北叫做”谝”。    
    我的音箱里一直在放着一个70年代的美国民谣女歌手名叫瑞奇•;李•;琼斯的《裸体之歌》,赵风对这音乐赞叹不已。”这妞儿,唱得跟猫叫一样。而且是一只发春的猫!”    
    正说话间,从门外走进来了衣冠不整的孙民。她脸上脏乎乎的,有泪道和血道,还抽泣不止,一看就是又让那个小乔打了。我赶紧让她坐下,给她拿毛巾,正在这时小乔追来了。    
    “你跟我回家!”小乔眼中凶光毕现。    
    “我不回!每次都挨你的打!”    
    小乔无耻地说,”你跟他们说,我打你了吗?”    
    孙民大声说道,”你就是打我了!你总打我,还老说改啊改啊,结果还老打!艺术团那些人都不让我跟你,都说你不是好东西,我怎么就不听哪!呜呜呜呜……”    
    小乔说,”你这个臭东西快给我回去,别在人家这里给我丢人!”    
    说着,他便上来要抓孙民。我早在一边怒视着他了,一看见他走过来,我便挡在孙民前面,他一伸手,我便拨开他的手,怒喝他,    
    “你他妈想干嘛?欺负一个女人你算什么东西?”    
    小乔说,”刘丽朵,不关你的事,我叫我老婆孙民回家。”    
    我说,”她还不是你老婆哪,你少来这套,她有不跟你回家的自由!”    
    小乔气坏了,不再跟我说话,仍上来抓孙民。    
    我使劲拨开他的手,叫道,”不许你欺负女人!”孙民紧紧靠着我,我便抱住她,对她说,”别怕,谁敢打你,我就打他。”    
    那边赵风在拉小乔,一边拉一边说,”行了,她是一个人!她不是什么东西,她是一个人啊!你小乔得知道她是个人!”    
    小乔的身体被赵风拉着,那双凶眼睛却一刻没有放松,死死盯着孙民。过了一会,他的目光突然软了下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不仅如此,他还说着,”孙民,跟我回家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啊,你看我都给你跪下了,你就跟我回家吧。”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跟刘备似的。    
    而我像个逻辑学家似的说,”你要是看重下跪这种仪式,你就根本不会跪;你这么随便就下跪,就一定不把下跪当回事。所以你下跪是没用的。”    
    赵风像个猴子似的挡在小乔前面,两手撑着桌子,说,”她是个人!小乔,孙民她是个人!”    
    正在僵持中,李冰进来了。而这时小乔正在地上跪着,还说了好多不要脸的话,什么我一个男人都给你跪下了,你看看我的尊严是什么重要,我都不要了,你个娘们还不跟我走之类的。他大概还说了些有关我爱你和你是我老婆之类的话。李冰一进来,小乔就更加没有面子,从地上爬起来,过来抢夺孙民。她是坚决不跟他走的,我于是也奋勇跟他抢夺,对他推推搡搡,赵风也站在我这边,拦着他,让他相信孙民是个人。只有狗日的软蛋李冰不知道咋的,说,”让孙民跟小乔回家就是了,你们俩在这里拦着干啥。”他充当小乔欺负妇女的帮凶,让我很气愤。我说,”你别管,给我出去。”小乔扑上来抢孙民的时候,这傻逼居然拨我的手,眼看孙民就要被抢走了,我的手便抬起来,给了李冰一个小巴掌。    
    李冰说,”你怎么连我都打上了?”他的表情很惊讶,他的手,由于喝多了酒,更由于长期喝酒,一直是抖的,他是个身上一点力气没有的人,我一抬手就把他打了。打得不重,手软软的,可是碰到他的脸上,感到那是一张脏的、可怜的脸。我也没想到会打李冰,有点发愣,过了一秒钟,我突感这一巴掌是一个喜剧,破坏了这一幕的正义凛然,让我想笑。


鸟村故事我那小锣兄弟

    那天我们成功地保护了孙民,她没有跟小乔回去,而是跟钱小静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她跑过来,说,”你不知道我对你多么感激,我觉得,昨天晚上,你对我那么好,就好象是我的妈妈!”我于是露出了慈祥的表情。她说她要跟小乔分手,已经托人去买火车票。但是过了几天,听说她又跟小乔在一起了。小乔从此见了我不认识,孙民呢,也装不认识。    
    他们是鸟村少见的正常人。    
    经常来鸟村的还有一个身材像鲁智深,长得更像鲁智深的湖北人,叫小锣。这人搞的东西你一定没听说过,叫体育民谣。就是,无论是大运会、奥运会还是亚运会,他都会搞出一个主题歌来参加选拔,但是没有被选上一次,但是他仍旧是中国专门搞体育民谣的惟一一人。我听说湖北人很奸诈,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可小锣却让我高兴,一点不奸诈。他有一首歌很好听,教会了我唱:    
    湖边有个小青蛙,见人就害怕    
    还没等我看清它,躲到荷叶下    
    小青蛙,别害怕    
    上来我请你吃蚂蚱    
    小青蛙,别害怕    
    我请你吃蚂蚱    
    这首歌,除了哄我,还有一个用场,就是拿去哄小朋友。小锣也是个卖唱的,但他从来不去地铁,然而,他的卖唱却很成功,因为他专门去大学里唱。在教室门口候着,等老师走出去,便一个箭步冲上讲台,说,”同学们请稍等。”然后开始像卖大刀丸的一样,开始演说,”你们听过校园民谣,没有听说过体育民谣吧?”如是种种,把人糊弄住后,就开始弹吉他唱他自己的歌。他有一首歌在电台放过,叫做《江南小镇》,音调唯美,煞是好听。这厮有极浑厚动听的嗓音,谁让他那么胖呢?他的唱功也很好,一曲或者两曲下来,肯定把人通通感动。然后他就说,”你们要是听了过意不去,就给我一块钱,我也不要多,就要一块钱;要是过意地去,就不用给了。”于是学生们纷纷掏钱。    
    他靠这个办法攒下了五万块钱,放在家里,念念不忘。他的经验介绍到村子里来,从此李冰等人又有了活路:学小锣,去学校卖唱,跟人要一块钱。他们要不到小锣那么多,首先因为他们唱功不好,其次他们也没小锣那么会忽悠,那么脸皮厚。所以小锣还是精明,像个湖北人!    
    这天,小锣走进我家,手里拎着一条鱼。他酷爱唐诗,认为那个有文化,因为他没上过什么学,所以崇拜文化。他问,”有说鱼的诗吗?”    
    我便背了段什么什么,跟鱼有点关系的。他又问,”有说汤的诗吗?”我又背了段。谁叫我那阵子在学习《中国文学史》呢,但是这下子把他忽悠住了。他从此逢人就夸,我是多么多么有能耐,唐诗张口就来。这天,我蹲在地上蒸饭,小锣走进来,抓起我的手就夸:”好看!好看!”李冰在一边有点气急败坏。小锣不识趣,转头对他说,”朵朵的手好看!”李冰憋了一会,就走开了,出去跟人告状,”那个罗什么什么,光天化日调戏妇女!”    
    我跟小锣亲如兄弟,不,应该说他对我而言亲如大伯,可除我外,大家对他都颇不待见。因为他无论到谁家,一进门,看见锅就问,”有写锅的诗吗?”看见猫也问,”有写猫的诗吗?”他经常手里拎一条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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