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与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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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与大城-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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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不相同。对面的女人露出疲倦的神情。    
    虽然时间过得很慢,但是齐终于到了。齐到了,半夜三点,我下了车。人群急匆匆地走过,他们都要到出站口去。由于晕车,我犯上一阵恶心,在站台上站了半天。好一点之后,人已经走光了,我在考虑着去哪里给妈妈打个电话。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售货的亭子。    
    我走过去,里面的那个人一直在注视着我,现在他开口了,他说,    
    “小姑娘,你要点什么呀?”    
    “电话,请问你这里有电话吗?”    
    “有。”    
    “在哪里?”    
    他拍着腰间的手机,说,”用手机打,不一样吗?”    
    我说,”啊?手机啊?”    
    他说,”快进来。”    
    他说让我进到他的货亭里去。对此等事情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我犹豫了一秒钟便走了进去。其实没什么好犹豫的。连一秒钟也不必。我正要顺水漂流。    
    我在他那里买了一碗面,和两根火腿肠。他用开水为我泡了面。我坐在他的小凳子上,趴在纸箱子上面吃面。由于晕车,我吃不了几口,但事实上非常的饿。我吃完面,没有再喝汤。在此期间他一直对我说着话,声音洪亮,带有口音。他扯东扯西,我胡乱答应着,我想他应该是一个非常邪恶的人,或者,淫乱的老手。我一直没有用眼睛看他,但我感到他很高大,很老。    
    他说,”你在上学啊?一看你就是个学生。”    
    我说,”我没有上学,我高中没毕业就去北京打工了。”    
    他说,”不对,我看你就像个学生。”    
    我说,”也差不多,一年以前我还是学生。”    
    他说,”你有男朋友吗?”    
    我说,”有。”    
    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没有问,”你的男朋友是干什么的?”而是问,”你的男朋友比你大多少?”    
    我说,”大不少。”    
    他摸着我的手,在我身边躺了下来。他的床在局促的货亭内,是旧纸箱子拼起来的,上面盖了厚厚的报纸,和一件军大衣。躺下之后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能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怎么不知道呢?”    
    我说,”我,我刚见了你几分钟,怎么知道呢?”    
    他说,”你说说吧,对我的印象。”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我是,白夜,你看过白夜吗?陀斯妥耶夫斯基。”    
    我心里一动。过了一会我慢慢说,”看过……看过白夜。陀斯妥耶夫斯基,是的,我喜欢他。”    
    他说,”我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吗?”    
    我,我已经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就是这样。在货亭中,我遇见了”陀斯妥耶夫斯基”。他摸着我的手,跟我说”白夜”。他在我的手上一摸再摸,我没有抬眼看他,但是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他很高大,是个红脸膛的人,他有秃顶,脸上带着笑容,他的手指上戴了一个巨大的绿宝石戒指。    
    过了一会他说,”你看,关心我的人太多了,他们都让我结婚。你知道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结婚?”    
    他说,”我没有结婚。”    
    过了一会,他又说,”她们都给我介绍对象,很多大姐,她们都很关心我,想让我结婚。可是我都不见。”    
    我说,”你为什么不见呢?”    
    他说,”我为什么要见呢?我很有钱,你知道吗?”    
    他把我的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很多钱,在我身边数着。那是一摞一百块的钞票。他翻来覆去数它们,带着微笑。    
    有一个人进来了,是车站的值勤人员,穿着制服大衣。我很局促。他们像没有看见我一样交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炫耀他的皮鞋,他的大皮鞋亮闪闪的,我看见了那光,他踩着它们说,”大楼上买的。”    
    这一带的人管百货商场叫大楼,这我知道。后来那人就出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来到我的身旁,他要求我在那破纸箱子上躺一会儿。我拒绝了。他继续要求。后来我就躺了上去。    
    他把灯拉灭,屋子里却并不黑,因为外面路灯很明亮。火车的声音震耳欲聋。过了一会,我感觉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伸手摸我。他轻轻拉开我的橘黄裤子的拉链。后来他的手就伸了进来。我醒着,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做声。后来他摸了一会就停住了。他在一边,我知道他在看我。就这样看了一会。他说,”你不要走了,你留下,我们结婚吧。”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真好,你真是好,我喜欢你。”    
    我可以料到他说喜欢我,但却没想到他说结婚的事。这很奇怪。我很困难地说,”你为什么要求一个过路的人跟你结婚呢?”    
    他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说,”为什么呢?”    
    他说,”你一下火车我就看见你了。后来我就看见你到这边来。”    
    他说,”我二十七岁了。我没有碰过女人。”    
    我说,”你是处男?”    
    他说,”我是。你不信吗?”他转身走到另一边,面对着墙对我说,”我没有碰过女人。我是……很好的学校毕业的,我在这个地方,我没有家庭背景,没有关系,所以只能在这里。你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吗?”然后他大声又颤抖地说出了那个学校的名字。    
    我说,”那是个很好的学校。”    
    他说,”你跟我结婚好吗?”    
    我说,”我有男朋友,他要带我到俄国去。”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阵沉默。


火车火车(3)

    老J要带我到俄国去,他跟我说了无数遍。他要重返俄国。他给我唱很多俄语歌,告诉我俄罗斯人有伟大的灵魂。他说俄罗斯姑娘全都漂亮,能干,诚实。他工作的那家餐厅旁边有俄国餐厅,那些都是非常好、非常好的餐厅。老J带我去俄国餐厅吃饭。老J没钱,但他有钱过。他熟悉俄国和俄国菜、俄国姑娘。那家俄国餐厅的服务员是白人姑娘,老J跟她们讲俄语。我们坐在那里吃饭,各样的菜摆了一桌子。一个俄国乐队在演出,漂亮的白人女歌手唱着爵士乐。有几个白人来到我们后面的桌子上。他们吃饭、交谈,说着英语。老J也跟我吃饭、交谈。老J说,”你看,国内的歌手都是些什么啊,人家的歌手的素质,你见过没有?那哪是谁谁能比得上的?”我表示同意。    
    这时候我们就看见了妓女安妮亚,她一个人向白人坐着的桌子走去。她很胖,但是依旧很美。她很高大,有一米八还要不止,走路的时候晃动腰和肩膀,样子轻浮,目光茫然而肉感。她跟白人们搭茬,他们请她喝酒。白人们走后,她就来到了楼下,有一个女同伴在等她。女同伴很瘦,颧骨很高,跟安妮亚傻乎乎的肉感相比,她看上去较有主意。她们一起喝酒。后来安妮亚喝得醉熏熏的。她们开始吵架了。女同伴站起来离开了,一个白人跟她一起。安妮亚一个人在餐桌旁哭,她非常难过,但她哭的表情和样子都很美,让人想起那些俄国的庞然大物。俄国的女人庞大,建筑庞大,俄国人的心灵深沉而庞大。我看见了庞大的安妮亚在那里哭。就是这时候老J告诉我了她的名字的,他听她们说话知道的。安妮亚离开了,她在门口,对着餐厅的人讲,下回她来的时候再结帐。她一个人醉熏熏地出了门。老J让我去扶住她。    
    老J对她说,”安妮亚,你醉了,我们送你。”安妮亚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便继续向前走。她要走到一个通宵的迪厅去。大街上寒冷无比,安妮亚穿着毛皮的大衣,在夜色中泪光荧荧。我搀扶着她。我的手伸到她的腋窝中,那里一片温暖。走了七百米左右我们来到了那家迪厅。安妮亚昂首进了门,我却被保安拦住了,——她们这些俄国的妓女对维持迪厅的生意很重要,她们是不用买票的,而我要买。安妮亚发现我被拦住了,便转过头来,用她有力的胳膊拉着我的胳膊,一下子把我拉了进去。    
    老J在外面为我买了票。我看见了安妮亚在拉我时执拗的神情,像豹子一样,眼睛又大又美丽。我看见她回过头来,表情执拗,微有怒气,一把把我拉了进去。    
    进了迪厅之后安妮亚便趴在了桌子上,音乐震耳欲聋,她却在睡觉。有服务生来叫醒过她,怕她睡不好。但安妮亚那天晚上在迪厅里整夜都在睡觉,多响的音乐都吵不醒她。    
    陀思妥耶夫斯基再次把灯拉灭。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他压在了我身上。他试图进去,但是柔软不举。他努力了一阵子便只好放弃了。他从我身上下去,趴在我的床边,我感到他在哆嗦。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我有个坏毛病,你知道吗?”他哆嗦着说,”我手淫。”我说,”我知道手淫不是坏习惯。”他说,”真的吗?真的吗?”我说,”我从书上看到的。”他就拉过我的手,让我摸他。我摸到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他让我摸它。我的手无力地放在那里,过了一会,他就用自己的手摸,并用另一只手抓紧我的手。过了一会他说,”哦出来了,哦出来了。”我疲倦地收回了我的手。陀思妥耶夫斯基站起来,他要洗手,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一个中年女人问路。他走到门口,用又大又抖的声音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我这边来,他对我说,”六点钟有一趟火车,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到了时候我叫你。”    
    我便睡着了。六点他叫了我。他仍旧爱说话,并且打开了很多东西让我吃和喝。我很难受,想呕吐,想马上离开这里。我便马上离开了。他把我送到通道口,对我说,”在一站台,你在这里下去。”我蹬蹬地在通道的楼梯上走着,天光微明,他站在站台上送我。我回头看他最后一眼,他站在那里,我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脸,现在也是,我看见他穿着制服大衣,身材非常高大。    
    我回到鲁地了。我回到鲁地,看到鲁地的样子我感到害怕。我很害怕。在鲁地下了火车,我向家走去,一路上走得很慢。    
    到了家。家门外摆满了花圈。家里有很多人。那是些亲戚们,我的舅舅、舅妈、姨妈和姨夫,还有妈妈单位的人,还有一些老家来的,我不认识他们。妈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她没说什么。我很胆怯,同时感觉到她的目光峻烈地向我刺来,每当有人在的时候她就这样,鄙视自己的孩子。九年前,我爸爸生了一场大病,他死了。所以她完全一个人生活。这让她变得非常软弱。比我更软弱。    
    我姨说,”微微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被淹没在一片喧杂中。我进门的一瞬间很多人的眼睛看着我。他们的表情都变得冷漠并尴尬。我在屋子里呆了很短的时间,便到阳台上去。后来我听到了舅舅跟妈妈在吵架。    
    舅舅说,”哎,你孩子上哪去了,怎么跟谁也不打招呼。”    
    妈妈说,”微微!微微!”    
    我侧耳听着,但是她很快就不喊我了。舅舅说,”你孩子上北京干什么去了,高中也不上完,到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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