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与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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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与大城-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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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我现在讲的是我在上海的事。上海比北京更适合一个流浪汉生活。我这样说,已经预先告诉了你结局。就是说,我现在讲的是我在上海睡过公园的事。不过这也许是我的假设。假设我最终成了一个流浪汉。肖微微,曾经是一个小城的中学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那不真实。我本来可以懵懂生活,直到三十几岁,青春结束,人之将死的时候,再悲伤地淘出一点意义。我多么幸运地成为了一个女流浪汉。多么幸运地度日如年。    
    老J在夜总会从事的工作……他最终成了一个拉皮条的。他终于从一个业余拉皮条的变成了一个专业拉皮条的。他把那些外国妓女介绍给中国男人。用车把她们一个一个接到这里来,再一个一个送回去。有的时候我坐在他的车上面。我成为了目睹这一切的证人。    
    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一点。我不知道他们叫老J来是做什么。后来我看到老J的工作了。我跟老J一起去从事他的工作。整个冬天我们去那里寻找俄国妓女。有一次我看见了安妮亚。安妮亚在跳舞,她已经不认识我们了。我看见安妮亚在跳舞,挪动着她庞大又轻灵的身体。我看见安妮亚感到很激动。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啦。我一共只见过她一次。老J走上去喊她,”安妮亚!”我看见老J凑近她的耳朵,他在跟她解释我们是谁。安妮亚的眼睛有茫然空洞的神情。安妮亚跟老J走到这边来了。但她又很快离开了。她在舞池中转,她是个瞎子、聋子和痴呆。这个女人。这个既无心看,也无心听,更无心思考的肉感的外国女人。她曾经有一次愤怒地转身,把我拉到里面来,她的腋窝一片温暖,我仍然记得那里的温度。    
    我喝醉了。走到外面打电话。门卫用挖苦的话说我。我不能理解,我不是这里的客人吗?我对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喝醉的人?”他大声说,”你有病啊?”我看着他。他说,”你有精神病啊?啊?你有病啊?”我很愤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J过来把我拉走了。门卫寒冷而蔑视的眼神留在我的背上。    
    我决定离开老J,这个决定跟上一回的决定不同。上回我很雀跃,觉得可以跟着木豆,现在我则很发愁,离开了老J我不知道谁会收留我。我去找一个外国人。我有他的地址和电话。在电话里他喝得醉熏熏的,不停地对我”拨拨”地亲着嘴。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来到他住的宾馆里。他站在门外,跟一个胖姑娘在一起。我听见他用英文对那姑娘说,”中国小姑娘,漂亮吗?”那胖姑娘说,”不漂亮。”他们以为我不懂英文。    
    我坐在外国人的沙发上,胖姑娘很快走了,气氛很是沉闷、尴尬。后来他让我到里面卧室去。我就去了。窗外有一个很荒芜的花园。我看着窗外。他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我就坐了。他解开我的衣服。后来我的衣服就全掉在地上。他让我躺到床上去。我就躺到床上了。他进入我,5分钟就结束了,然后到厕所里,冲掉他的安全套。然后回到这里来,我看见他开始穿衣服。我没有动。他对我说,”把衣服穿上。”我就把衣服穿上了。又坐了五分钟,谁都没有说话。我说,”我走了。”他眼睛一亮,说,”再见。”我很愤怒,走出门外,他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对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再见。”    
    这天很冷,我又坐三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回去。    
    我还是觉得一定要离开老J的,离开他以后干什么就以后再说吧。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回鲁地去。你看,我要投降了。我发现跟北京的残酷相比,鲁地的苦痛还是可以忍耐的。虽然想起鲁地的街道我仍禁不住颤抖。是这样的,我是死在家里,还是死在外面?我将从北京回到鲁地,我回鲁地是为了死的,正如我的外婆一样,来到鲁地,就为了要死在这里。    
    在我们那间听得见妓女和嫖客声音的小小的包房中我拥抱着老J。老J睡得很香。我在想在这样的处境下他怎么还能睡得香。夜总会很久没有发给他工资了。就连我们那点租房子的积蓄也快要用光了。在这里很多人对我们冷眼。老J却从来不对别人有任何歧视。老J是个不懂得歧视的傻忽忽的人,既不懂歧视别人,也看不懂别人的歧视。可是我懂。他那文化名人的父亲不承认我们。半年前我曾看见过他一次。他对老J跟我的事暴跳如雷。他,和老J的母亲,他们受人尊敬,在受人尊敬的生活中建立了生活的准则,其中包括得体、跟人保持距离、待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态度,找对象年龄相当,不要让人笑话等等。这一对受人尊敬的夫妇有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们的儿子睡在我怀中,肥胖、迟钝,……善良。    
    我跟老J最后一次出去是去一个朋友家里。老J很少有什么朋友。自从他从俄国回来后,跟以前的朋友都失去了联系。这个朋友是他们家一位世交的儿子。他父亲当官,他则经营着一些生意。他住在高尚的社区里。老J希望他能给他一份体面些的工作。当然这事后来泡了汤。这些人看我们的目光都意味深长。我只记得老J跟我一起下了出租车去买水果的事。我们要买一些水果给那富人。掏钱的时候老J面容发白。他的钱,装在里面的某一个口袋里的一叠不见了。也就是说他丢了一些钱,在我们仅有的一点钱中又丢了一些。他说,”我的钱可能丢了。”我很紧张地看着他。他没有再说话,买了水果。我们拎着这些水果上楼去。我问老J,”丢了多少钱?”老J告诉了我一个大概的数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共同出去的情形。    
    我收拾了东西赶往火车站,我收拾了很简单的东西,我永远离开老J了。


火车火车(11)

    现在是这样的。那个俄国公司从我家搬走了,他们离开了,他们住满了一年就不再住了,我跟老J可以搬回去了。我真高兴可以搬回去。我们不住那个肮脏的地方了。我们回来了。啊,我们回到家中了。我把那个叫做我的家。那是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结构很老式,让人想起那些过去的时间,人们普遍跟单位联系在一起的生活。房子坐落在北京一个著名的文化单位宿舍楼内。在三层。在七号楼一单元三层。老J跟我一起把东西搬了回来,我把东西放在屋子的中央,看见了我们美丽的房子。那些住阁楼的日子,那些住包房的日子过去了,我们要住在家里了,跟任何一个体面人一样。我回头看看老J,他不高兴。现在我们没有了房租的收入。    
    老J把我放在家里,不久他就上班去了。老J上班很认真,每天他都很认真地为那些妓女和嫖客东奔西走,尽管老板已经很久没发给他工资啦。老J走了以后,我安静地在床边上坐了一会。房客是些爱干净的人。房间里非常整齐,没有一点杂物,到处都平整,洁净。我坐在那里,把两条腿搭着,用两个胳膊撑着床。我看着窗帘,那是一副水墨画。现在是傍晚了。一会就是晚上了。    
    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把我跟老J的东西都一一收拾好。后来我给自己煮了面条。洗碗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很像一个家庭的女主人。灯光很柔和,照在洗碗池边上。我还很像一个独自在家的孩子。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起来后就收拾东西。我们的东西终于都收拾好了。我开始收拾我自己的行李。我是把美丽的裙子带走,还是留下来?最后我决定带走。还有很多不要的衣服。我不能拿太多东西。它们整齐地放在衣柜里,那些散发着我自己的气味的衣服。它们曾包裹着我小小的身体。有一件白色的胸罩,曾经围着我发育不良的小小的胸部,现在我把它放在这里。很快都收拾完了。    
    我一天一天推迟着自己的行期。在我独自居住在这里的日子中,我感觉自己已经在此生活了很多年了。我很习惯这里的秩序。我很喜欢干净、温暖的被子覆盖着我。我经常洗衣服,每天洗澡,按时起床。这里是我的家,老J是我爸爸,我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离开他。亲爱的老J。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北京站了。一列火车把我带离北京,到鲁地去。我要继续上学,参加鲁地的高考。我已经下了决心。不管怎样,我要退回到原有的秩序中,做一个学生,今后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我要彻底忘掉过去,成为一个守规矩的人,退回到正常的秩序中,忍受一切,哪怕没有自由,成为一个庸人也无所谓。哪怕我的青春彻底被埋葬,哪怕像别人一样堕落成一个老人,哪怕像外婆一样精神崩溃,哪怕我有十个舅舅,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我是烂货,也全都无所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到鲁地去。    
    下了火车我就往家里奔,来不及看周围的景物,来不及发现鲁地的任何变化。我叫了一辆摩托车把我带到家里去。下了摩托车我就往家跑。我上了楼。我来到四层,我的家门口。我真害怕一切不存在了。我甚至无比害怕我妈妈已经死了。这是完全可能的。我越靠近我的家,越觉得可能。我非常害怕别的人来开门,告诉我我妈妈的死讯。我扑上了四楼,按响了门铃。我焦灼地等着,一秒钟就像一年那么长,我的心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门开了,是我妈妈。    
    在我不在家的这半年中,发生了很多变化。    
    我是第四天离开鲁地的。    
    我妈妈给我开了门,我在梦中无数次想象她这一刻的样子,使得这一刻就像噩梦一样沉重。她剪头发了。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她的脸很瘦,但并没有太多不同。她跟以前并没有太多不同。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    
    我七岁那年曾经离开过妈妈一次。她去外地读书了。她回来的时候头发也剪得很短。她欣喜若狂地看到我,抱着我亲了又亲。我一直在她身边微笑。我看到她的脸庞很瘦,问她说,”妈妈,你怎么那么瘦了?”因为我很小,所以对人瘦了胖了一直没什么概念,可是那一次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她的脸蛋几乎小了一圈,脸庞都凹下去了。我妈妈不回答,还是抱着我,对我问东问西。我在她身边很羞涩。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我爸爸会死。我爸爸是一年以后死了的。    
    我妈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我透过泪眼看着她。过了一会她放我进来了。    
    我知道对我回来了这件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对此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妈妈是一个有办法的人。我现在发现不仅是现在,即使从前,她也对她的处境毫无办法。这种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处境让我不适应。从前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她骂我是件情理中的事,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对此犹豫,我以前也想不到她骂我是因为她没办法。我妈妈不知道应该怎么对我。她很想骂我,恶狠狠地骂我,但是她不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敢骂我,她害怕。    
    我生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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