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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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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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是何等卑微。即使在家中的女厨子面前,他都无法对自己的人格产生信心,甚
至一个卖煤小贩的旁观,也要威胁到他的存在,更不用说学校里“为世人所尊敬的
老师”以及这个世界中其他的人和事了。如此发展下去,最后必然形成一种综合性
的、无比脆弱的存在性不安,对这种综合性的存在性不安,卡夫卡自己作了最简明
的表述:
    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无论是什么障碍,无论有哪些因素,所有的因素以错综复杂的方式综合起来,
“互补”起来,最终指向一个确切的结果:一个如此这般的卡夫卡。
    在这个过程中,每种因素似乎都必不可少:历史,国家,民族,家庭,父亲,
母亲,身心素质,心理环境,生与死的恐惧,……这所有一切因素加起来就是:生
活,或者说,卡夫卡的生活。
    与其说一个人被单一的因素所摧垮,不如说他被整个的生活所疏离。生活不会
以单一的什么因素造就一个人,造就一个人的,是这个人的生活本身,是那包含着
所有因素(包括这个人自己)的生活本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反复说:是生活选择
了卡夫卡。
    1910  年7 月19  日,刚过完27  岁生日的卡夫卡写下了他一生中第三篇日记
:“……睡觉,醒来,睡觉,醒来,可怜的生活。”在这篇长得出奇的日记中,他
以某种一唱三叹的节奏深入追溯、无情批判了自己“可怜的生活”:
    念及此事,我必须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责所涉及的
人不在少数,如我的父母,若干亲戚,家中一些不速之客,形形色色的作家,一位
的确很特别、送我上学长达一年之久的厨娘,一群教师(我必须在记忆中把这些教
师牢牢地绑在一道,以免在这里或那里拉掉其中某一位——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作
为整体又会一点一点地散失,难以避免),一位督学,一些慢吞吞的过路人……简
言之,这谴责像一把匕首迂回曲折穿过社会。没有人,重复一遍,没有一个人能有
幸成为例外,从而确切地知道这匕首的刀尖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从他的前
胸、后背或旁侧突然出现。
    我常常反复思量此事,尔后我总得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
这谴责指向一群人,自然,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宛如在陈旧的集体照中的样儿……
其中有我的父母,若干亲戚,一群教师,一位的确很特别的厨娘,舞蹈学校的一群
姑娘,早先家中的一些客人,一些作家,一名游泳教练,一位售票员,一名督学,
还有那些我只在街上邂逅过一次的人,还有那些我无法回忆的人和绝不再回忆的人,
最后还有那样一些人,他们的说教我压根儿不在意,我当时就心不在焉……总之,
这些人是如此之多,必得多加小心,才不至于把其中某人说上两次。……
    我常常放开思想,摒除干扰,反复虑及此事;然而,无论如何掂来量去,我始
终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给我造成了可怕的伤害。在这种认识
中包含一种谴责,其锋芒所指,针对着不少的人。其中有我的父母和亲戚,一位的
确很特别的厨娘,我的老师,若干作家(他们的爱伤害了我,增加了他们的罪过,
因为,他们的爱在我身上造成了太好的结果),与我家颇有交情的几家人,一名游
泳教练,避暑地的当地人,市区公园中一些女士(关于她们这事儿全然不可期望),
一位理发匠,一个女乞丐,一名舵手,家庭医生,以及其他许多人;如果我能够并
且希望一一例举,他们的数目会更多;总之……
    我常常放开思想……
                               第三章 原罪
    我们为什么要为原罪而抱怨?不是由于它的缘故我们被逐出了天堂,而是由于
我们没有吃到生命之树的果子所致。
    ——弗兰茨·卡夫卡
    卡夫卡跟着厨娘第一次走向肉市附近那所小学之后7 天,他的第一个妹妹艾莉
来到人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真正结束了卡夫卡自呱呱坠地以来长达6 年的
“独子”生涯,打破了“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只能独自面对生活”的局面。
    可以这么说,肉市附近那所阴冷森严的小学是一道重要的里程碑,它象征着卡
夫卡此前所经历的难以言喻的历程,在那段历程上,卡夫卡的人格业已基本形成,
并将以“命运般的力量”影响他此后的一生。
    文学家以惊人的直觉洞察到儿童时代对于人生无法估量的意义。托尔斯泰写道
:“从那个五岁的孩子到我自己仅仅是一步。但是从那个新生婴儿到那个五岁的孩
子,却是一个可怕的长途。”心理学家则以科学的表述指出了相同的结论。
    与卡夫卡同时代、并同为奥地利犹太人的阿德勒,是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正
是阿德勒,他率先认识到早期弗洛伊德理论的误区。阿德勒指出,真正折磨着儿童
的东西,与其说是他内在的性驱力,不如说是他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是这世界的
本性折磨着儿童。阿德勒关于“生活意义”的一段论述,似乎正好是针对卡夫卡问
题而发的真知灼见。他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摆脱两种最基本的规定:我们居住
在地球这个贫瘠的行星表面;我们生活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这是人类的“生活世
界“,是人类基本的生活情境,是对每个人的挑战。从本质上说,我们的一切反应
都是对这一情境的解答,并因而显示我们各自的“生活意义”。
    而生活意义的基本形成,正是在儿童期,“在生活开始和五岁末了之际”,而
这生活意义一旦形成,就会对当事人的一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和作用。
    ……这种赋予生活的意义,其性质有如吾人事业的守护神或随身恶魔……从呱
呱坠地之日起,我们即在摸索着追寻此种“生活的意义”。即使是婴孩,也会设法
要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在生活开始第五年末了之际,儿童已发展出一套独特而固
定的行为模式,这就是他对付问题和工作的样式。此时,他已经奠下“对这世界和
对自己应该期诗些什么”的最深层和最持久的概念。以后,他即经由一张固定的统
觉表……来观察世界:经验在被接受之前,即已被预为解释,而此种解释又是依照
最先赋予生活的意义而行的。即使这种意义错得一塌糊涂,即使这种处理问题和事
物的方式会不断带来不幸和痛苦,它们也不会轻易地被放弃。
                            第一节 恐惧的化身
    世人难忘卡夫卡的眼睛。那双眼睛常常像孩子般清澈,有时又格外英气和智慧。
直到36  岁那一年秋天,那命运般的、噩梦般的肺结核已经在他的存在中宛如伤口
一般绽开,但就在那年年底,在致一位女友的信中他还这样写道:“如果我的眼睛
在您的记忆中明亮、清澈、年轻、文静,那么就让它们在那里如此保留着吧,它们
在那里将比在我这里得到更好的珍藏。”然而,从卡夫卡的眼睛,世人更多地看到
不安和恐惧,他童年时代的一系列照片尤其如此。
    从卡夫卡一张5 岁的照片中,人们看到怎样一个被生活过早地击溃的孩子!他
站在那里,依着一头巨大的玩具山羊,背后是相馆中惯用的人造风景。
    从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安全感。右眼(据说由“理智优势脑”——即左脑——
所支配)透射出深深的不安、恐惧、怨恨以及由此产生的些许执拗;左眼(据说由
“情感优势脑”——即右脑——所支配)则流露出挫败、驯服、忧郁和伤感的表情。
5 岁的卡夫卡已经陷入难以救药的不安和恐惧。
    恐惧和不安将追逐卡夫卡,直到接近生命的终点,直到被生活彻底击溃之后,
情况才有一种奇迹般的逆转,展现出“向死而生”的全新局面。恐惧和不安将追逐
卡夫卡直到他变成——恐惧的化身。
    在前面和以后的讨论中,我们已经并将继续看到卡夫卡身上彻骨的恐惧。他不
仅恐惧强悍的父亲,而且恐惧“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尤其是他自己羸弱的身
份。
    后面我们将看到,在今后的一生中,卡夫卡将不时卷入生活的纠葛,其卷入的
程度将导致相应程度的恐惧。这种对“生活世界”的恐惧,在他生平两次最重要的
恋爱中表现尤为突出。
    从与菲莉斯恋爱的起始(1912  年)到与密伦娜恋爱的结束(约1922  年),
中间相隔差不多整整10  年。如果把与菲莉斯的恋爱算作他成人生活的真正开始,
那么,这10  年时间就涵盖了他全部的成人生活。其间的恐惧则充分表明他童年时
代所受到的伤害之深,如与生俱来的伤口一般与生俱长,并最终化入了他一生的形
象。
    后面我们将看到,与菲莉斯恋爱的正常推进,很快引起卡夫卡对婚姻伦理关系
和肉体关系的恐惧。在日记中进行自我分析时,他感到自己“恐惧结合,恐惧失落
于对方”,恐惧婚姻,恐惧性爱。用他自己的说法,除写作能使他不恐惧、使他
“无畏”之外,他几乎恐惧一切。
    在与密伦娜的恋爱中,卡夫卡留下了一部重要的《致密伦娜情书》,在关于恐
惧的问题上,这部情书完全是一场“全方位恐惧大展播”:
    “您的信……一封叫人吮吸不止,一封则令人惊恐……”“我的信也许有一封
丢失了。犹太人的恐惧性!却不是担心信安全到达!”“你应当明白,密伦娜,我
的年龄、我的暮气、特别是我的恐惧……我的恐惧与日俱增……”“这些以呼喊开
头的信……结尾总是给我以一种莫名的惊恐,……恐惧阵阵加剧。……恐惧之蛇一
条条在你的头上抖动着,而盘在我头上的一定是更加凶险的恐惧之蛇。”“大约在
肉市巷的入口处……对这威胁的恐惧占了上风。学校本身对我来说己构成一种威吓,
而现在女厨子还要对我加重这种威吓。”“你是犹太人啊,知道什么是恐惧……”
“此外我的本质是:恐惧。”“你对我的关系如何我仍茫无所知,它全然处于恐惧
的笼罩之下。”“我所担心的、瞪大眼睛担心着的、使我莫名其妙地坠入恐惧深渊
中的(假如我能像沉入恐惧那样入睡,我也许早就死了)仅仅是那种内心深处对我
反叛的力量……”“你说你将出于恐惧而写信,这也使我有点恐惧。”“我觉得目
前只有一件事令人感到恐惧,那就是你对你丈夫的爱。”“你也许已发觉,我有几
个夜晚不得安睡了。简单说来是‘恐惧’在作怪。这东西真弄得我失去了自己的意
志,眼看它围着我抛来抛去。我不再知道上下左右……”“要是你在这里多好啊!
你看我什么人也没有,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恐惧,它和我死死地缠在一起,一
夜又一夜地滚来滚去。围绕着这恐惧,事情在某些方面变得十分严重……这恐惧不
断地告诉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密伦娜也是人。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使恐惧本身也变
得易于理解了。……这种恐惧并不是我私人的恐惧(当然它同时也是,而且就这点
而言十分可怕),这也是自古以来一切信仰的恐惧。”“假如没有这几天其他事的
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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