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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不是,但愿是自己猜错了!荆轲这样在心里祈望;否则,他怕他难有任何作为,辜负了田光的生死高义。
这不是什么鸡虫得失,可以轻易丢开;翻覆思量,决定改变办法——原来是抱着矜持保留的态度,总要等太子丹先开口求教,再作献议,比较来得占身份,而此刻,他倒渴望着早早与太子丹彻底地谈一谈了。
“啊!”一声轻柔的惊讶,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转脸去看,季子正仰起了身子,在揉着惺忪的倦眼,“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不知道。”她问。
荆轲望一望窗外,天际已微现鱼白色;这才发觉一个人坐了这么久。“我早回来了,”他说,“也该睡了。”
“等我来铺衾。”说着,季子随手抓件衣服披在身上,准备起来服侍他就寝。
“不必!”他一伸手按住她的身子,“冷得很,你别起来。”
季子仿佛吃了一惊,无缘无故地红了脸。这使得荆轲心头一震,按着她那温暖柔软的肌肤的手,竟舍不得移开。他在想,季子与昭妫是不同的,昭妫必已受过太子丹的宠幸,而季子是特意遣来安慰他的寂寞的,在此刻,他的任何动作都不算唐突——甚至,季子也许已想到他将有如何的动作,所以敏感地羞红了脸。
这样想着,使他有以自制。他不能让她猜中;他觉得让人家猜中心思,对自己来说,便是一种屈辱。
于是,他松开了手,平静地说:“你再好好睡吧!我也要舒舒服服睡一觉;不到正午别唤醒我!”
“嗯!”季子轻声应着;脸上的羞晕褪了,代之以微显困惑的神色。
荆轲背着她很得意地微笑了,展开寝具,吹灭灯火,钻入衾中觉得舒服得很,立即感到了浓重的睡意。
快到正午时分,他不待季子呼唤,自己醒了。夏姒在外屋听见声音,首先推门进来,接着出现了季子的身影。两人道了早安,一个收拾寝具,一个侍候他盥沐。
夏姒一面替他栉发,一面跟他说话;说东宫派了庖丁来为他料理饮食。又说,东宫舍人也曾来过,传达太子丹的意思,想请他迁入东宫后苑去住。
第二章入秦之计(11)
“喔!”荆轲问道,“东宫舍人来了,为何不唤醒我?”
“是季子的主张,一定不准我来通知。”
“原是荆先生自己嘱咐的,”季子在一旁答话。
“是的。我说过,不到正午别唤醒我。”荆轲赶紧接口承认,又问夏姒,“你如何答复东宫的舍人?”
“我只好说,请他先回去,等荆先生醒了,我再把话转达。”夏姒又说,“上午还有许多达官贵人来拜,也都叫季子挡驾了。”
“这,”荆轲不免诧异,“他们来看我干什么?”
“你也是贵人呀!”季子在他身后说,“而且是大贵人。那些人自然会得趋炎附势;我就看不惯那种嘴脸,所以一概把他们挡回去了。”
“荆先生,你听,她那种口气——好像她自己就是位公主。”夏姒率直地批评着。
季子不作声,同时,收舍寝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们都在荆轲的背后,他不知道她们的脸上是何神情?但那异样的沉默,使他不安,也使他烦恼。
于是他以长者的口吻,训诫似的说:“你们都是好姊妹——”
他的话没有完,季子却在这停顿的空隙中,抢着要分辩;只是刚用鼻子哼了一下,初现冷笑,就让荆轲提高了声音,把她压下去了。
“而且,你们都是卫国人。”他把卫国二字,说得特别重。
依然是一片沉默。而这沉默表示着他制止住了一场将要发生的尖酸的口角。
夏姒到底年长些,先开口向季子招呼,“季妹!”她很客气地说,“劳你把荆先生的簪子递给我。”
季子照她的话做了。夏姒替荆轲簪好了发,戴上缁布冠;又叫季子帮忙结冠上的缨——冠缨束结在下颔;季子必须面对着荆轲,但却绷着险,看都不看他,仿佛在生谁的气。
荆轲不免萦怀。等夏姒去传话具餐,季子结好了缨要离开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问道:“谁招惹你了?这样子一脸的委屈!”
“没有人招惹我。你以为夏姒招惹我了?”季子很快地说了下去,“我们是好姊妹,而且都是卫国人。”
听她这样反唇相讥,荆轲一时竟无话可说。自信一席雄辩,可以折服任何名公巨卿,却叫一个娇憨不知时务的女娃儿难倒了;想一想,忍不住好笑。
他笑,她却不笑,也不问他何以好笑?只默默地俯跪在地,拿润湿了的布巾,擦抹席子;这是件很累人的事,还未擦到一半,就看她脸红气喘了。
“歇歇吧!回头再擦。”
季子只当没有听见他的话。说了第二遍,她依旧不理不睬,这下荆轲动了气;太子丹派了她来,原是为了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这样子反惹来些麻烦闲气,还不如不要她的好。
一个念头刚刚转完,紧接着又转一念。他想到了他在太子丹心目中的地位。在这时候,说要遣回季子,明明是表示:季子犯了过错,得罪了他——那怕她为公主所宠,太子丹也必将采取极其严峻的举动。一时生气,会毁了季子,万万不可!
于是他忍耐下来了。气愤可忍,看着季子那样吃力地工作,油然而生的怜惜之心,却忍不下来。
于是——
就在他刚要开口对她作第三遍的劝告时,忽然又转了个念头,他发觉这是对他的一种考验,他一直有这样一种想法:一个能做一番非常之事的非常之人,应该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而且,他也一直这样在做:在榆次,忍受了盖聂的挑衅;在燕市,忍受了田光的故意冷落;在此刻,忍受了季子的无礼,但是,忍辱忍气,都不足奇,要能忍情忍爱,才算忍到了家。
于是,他静静地坐了下来,凝视着季子;考验自己在一个“忍”字上,究有几许功夫?
季子做梦也不会猜得到他的心思。她一向受公主的宠爱,不免骄纵;同时也沾染了公主的高傲气质,自视不凡,觉得应该受到荆轲特别的注意。所以夏姒语涉讥讽,而他不说一句公道话,并且当她要分辩时,他故意加以压制,在她便认定了荆轲偏袒夏姒,心里老大不快——擦抹席子,原非该她所做的事,只是借此作为赌气的表示而已。
当荆轲第一次提出劝告时,她气还未消,说到第二遍,心就软了;如果再劝一句,她就会放下布巾,可是,偏偏就差那么一句话。
季子开始有了悔意,不该如此执拗任性;人在僵局之中,有如冬天坐在四周通风的黑屋子里面,坐立难安。她决定只要荆轲稍微有一点表示,便冲破了这僵局,和好如初。
于是,伛偻着身体的季子,很自然地往后去窥看荆轲的动静。
一看,可把她气坏了。荆轲端然而坐,睁大了眼在看她,好可恶!她咬着牙在心里想,这是有心看人的笑话;他必以为她会支持不下去,等她歇下手来,便要冷言冷语来讥嘲:何苦?敬酒不喝喝罚酒!
这一下,季子变得真的要赌这口气了。她埋着头手中格外使劲;娇弱的她,原来不曾干过这种粗重的家务,而况心浮气躁,不能善用那剩余的气力,所以几次迫得想停下来;终以不肯输口气,苦苦地支持着。
她的困窘的神态,完全看在荆轲眼里。那使他痛苦,但是,他不肯逃避;也不想为自己去设词譬解,任令一片深厚的怜惜之心,煎熬着自己,尽力忍受,尽力保持着平静,而且尽力想做到无动于衷。
终于,季子的“苦刑”受完了,荆轲的考验也通过了,在那腊月中的天气,两人都流了汗,但都悄悄地拭去了。
这时他才开口问了句:“累不累?”
季子恨极了他,但也学得深沉了,所以若无其事地答道:“不累。”
“真的不累?”
“信不信由你。”季子冷冷地说,“你要不信,我便把心剜给你看也没用。”
语中带刺,但这在荆轲是容易忍受的,一笑置之,接着又说:“请你去看看,快开饭来吃;我要早到东宫。”
季子没有作声,装得极冷淡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夏姒进来为他设食;食陈方丈,荆轲却只是虚应故事,随意吃了些便饱了。刚用酒漱了口,想到屋外去散散步,季子来告诉他说:“车来了。”
哪里的车呢?自然是东宫的。他知道季子这样说法,是特意表示,连话都懒得跟他说。这又形成了考验;他不能对她解释,更不能致歉;他必须把她的误解不当回事,让她去恨他是个寡情薄义的人。
第二章入秦之计(12)
但是,这样做人,还有什么趣味呢?一念及此,顿觉灰心。而就在要放弃他原来的想法时,田光喋血斗室的情景在他脑际出现了,他省悟到自己已许身知己,要为燕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应该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且除却拒秦扶燕以外,也没有任何事值得他放在心上。
于是他昂然地站了起来,对季子视若无睹;出了旅舍,上车而去。
太子丹在东宫的后苑接见他。
这是个冬天难得有的好天气,没有风,淡金色的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他们在鱼池旁边,各据一块光滑如镜的巨石坐了下来,谈着闲话。
太子丹丰神俊朗,言语温文而亲切;加以足迹甚广,谈各地的风土人情,与荆轲的看法常是不谋而合。友朋交游的乐趣,往往就在这些地方;而荆轲却感到痛苦。
“太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先问,“昨日所陈一策,是否可用,请率直见示。”
“唉!”太子丹重重地叹口气,“我所恨者,早不得结识荆卿。”
荆轲细味着他的话,找到了其中的含意:“太子是说我联合各国,共同拒秦的办法,太嫌迂缓么?”
太子丹点点头:“只恐缓不济急。”
“既知如此,何以不早为之计?若能在三五年前,整军经武,何致有今日之忧?”荆轲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着,态度显得相当急躁。
“是。”太子丹惭愧地说,“计不及此,悔之莫及!”
这使得荆轲也感到惭愧了。太子丹的涵养,实在可佩;相形之下,反显得他失态无礼,因而赶紧谢罪,自陈无状,同时也作了解释,只以过于关切燕国的大局,所以出言吐语,不知不觉流于偏激。
越是他这样说,太子丹越是虚心求教,谈上策时,有些话不投机,此刻的气氛又很融洽了,于是太子丹抓住机会,问了下去:“尚有中策,亦请明示。”
“中策只有四字:苦撑待变。”荆轲拿着树枝,在地上从容布画,“今日当务之急,莫如整修长城,北长城所以防匈奴,南长城所以拒秦;因此,南又重于北。如果南长城东起滹沱,西至涞水,整修增补,联成一线,加派精兵,严密防守,令王翦师老无功,则变化可期,危难可缓。”
凝神倾听着的太子丹,眨动俊秀的双目,静静思考了一会,问道:“请问是何变化?”
“王翦如在三年之中,不能破燕国长城,必为嬴政召还;嬴政好大喜功,多疑寡恩,王翦自知劳师远征,无功而回,不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