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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太子丹这样措词,荆轲便真的不想见樊於期,也是说不出口的。何况他本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由,所以立即答道:“樊将军在我仰慕已久,极愿结识。”
“我想你也必愿结识其人的。今晚就我们三人,别无外客。你可以听他谈谈秦国的情形。”
荆轲不知太子丹与樊於期亲近到如何程度,便试探着问道:“我与太子所谈的种种,樊将军亦有所闻否?”
“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太子丹摇摇头说,“你我所谈,只字未泄。”
荆轲很满意他的答话。“太子得暇否?”他说明来意,“昨夜曾细作筹划,有数事急须奉陈。”
“好极了。请随我来。”
等太子丹引入密室,荆轲索取有关燕国地域的图籍。取来以后,一个人研究了好半天,从容收好;跟太子丹相向而坐,开始密商。
“请问太子,将令我以何种身份入秦?”他问。
“燕国拜足下为上卿,此是众目昭彰之事,自然瞒不过秦国。我想,请你为燕国的使者,报聘入秦。”
“寻常使者,不易得见嬴政。”
“是的。这一点我很明白。”太子丹点点头说,“要想一个理由,必定得让嬴政见你。”
“不但要让嬴政见我,而且必得接席倾谈;否则,他在殿上,我在殿下,怎得机会下手?”
“是啊!”太子丹皱着眉说,“这得好好研究一下。”
“我想,嬴政接见使者,有两种不同的情况:一种是不得不见,一种是乐于接见。先说不得不见,大国的使者,于礼不得不见;或则有两国利害一致的大事,须由使者陈告,其势亦不得不见。”
“燕国的使者,嬴政无必见之理。”太子丹说,“就秦国而论,别无大国。而且燕秦两国,已成敌对,利害休戚,根本相反,哪里来的一致?”
“然则便只有朝‘乐于接见’四个字上去下功夫了。”荆轲接口说道,“‘乐于接见’,则戒心尽泯,易于成事。所以,即使有叫嬴政不得不见的理由,我们也仍旧要使他此心嘉悦,欣然出殿。”
“对!”太子丹击膝称许,“荆卿,你的见解,确是超人一等。”
“太子且莫谬奖。我要请教,如何才能使嬴政对燕国的使者另眼相看?”
太子丹略微想了想,笑道:“荆卿,你莫考我了!想来筹思已熟,就请直说了吧!”
荆轲颔首微笑,慢条斯理地答道:“嬴政一向贪婪,近年志得意满,寻常的女子玉帛,又看不上眼了。我再三思维,只有燕国的膏腴之地,如督亢这些地方,可以打动他的心。不知太子可舍得割弃?”
“这有什么舍不得?而且,这不过是钓金鳌的玉饵;大事一成,督亢仍为燕国所有,大事不成,燕国尚且不保,遑论督亢区区之地。”
“太子见得极其透彻。那么,我就是燕国派赴秦国修好的使者,燕国为示诚意,愿献督亢之地。可是这样?”
“是的。”
“但有一层疑问。这层疑问不解,献督亢之地不足以表示燕国的诚意。”
“嬴政多疑,其实往往无中生有;只要善辩,片言可解。此所以非荆卿你来应付不可。”
“只是这层疑问,嬴政如果面质,恐怕百口莫辩。”
“喔——”太子丹极注意地问,“可是说我潜逃回国的旧事?”
“这有话可辩。”荆轲答道,“思亲情切,出于无奈,自有可原。而况我奉使秦国的使命之一,正是为此请罪,嬴政能肯接见,便表示对此事已释前嫌,绝不会当面再提;就算提到,我亦有话可答,不足为虑。”
“那么是什么疑问呢?”
“太子可还记得鞠太傅的话?”
“鞠太傅近日多病,在寓休养,不问政事。以前几乎朝夕过从,谈到的大事极多,不知你指的是哪一件?”
荆轲心里奇怪,太子丹难道真个茫然不省!谁说他心思细密?看来心思细密,也只是在琐屑细微之处,“明足以察秋毫而不见舆薪”,实在不是大器。
一阵感慨过后,重新归入正题,荆轲不得不明明白白地道破:“嬴政痛恨一个人,如太子之痛恨嬴政,必欲得而甘心……”
“啊!”这下太子丹终于从蔽境中跳出来了,“你是指樊将军?”
荆轲点点头答道:“太子早该想到的。”
“是的,是的。我真是愚昧得很!”太子丹紧皱双眉,不住拿手轻捶前额,不知是在自责,还是为了樊於期成为入秦大计的障碍而感到忧烦。
“既然要修好于秦国,却又把秦王的死敌奉为上宾。太子,荆轲纵有苏秦、张仪的辩才,亦不能解释这个矛盾。”
愁容满面的太子丹,好久好久才长叹一声:“唉!我悔之莫及。不如当初听从鞠太傅的劝告,设法把樊将军遣走,今天就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追悔无益。请太子拿决断出来!”
“决断?”太子丹惊惶失措地问道,“作何决断?”
荆轲不答。他默默地期待着,期待太子丹自己省悟。
而太子丹方寸已乱,只哀恳似的追问着:“荆卿,荆卿!你倒是说呀!我一点主意都没有。”
荆轲有话,实在不愿出口,但事情到了这地步,不说却又不可。踌躇了好半天,觉得说了话必须得有效用;若无效用,不如始终不说的好。
因此,他先声明一句,作为试探:“如果我是太子,自然会下决断。这个决断,言出必行,关系重大;只恐太子不能听从,何必饶舌?”
“荆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太子大不以为然,“我早说过,你要把你我看作一个人;不管什么话,出于你口,入于我耳,绝无第三个人知道,你不该再有任何顾忌。”
第二章一座愁城(4)
荆轲心想,这是个重大关节,此一关节不打通,一切的计划都无法进行,说不得只好直言道破了。
于是,他很吃力地说道:“太子知道的,秦国购樊将军的首级,金千斤,邑万家。不拿樊将军的首级去见嬴政,如何见得燕国修好的诚意?”
话未说完,太子丹颜色大变,“这,这怕不行!”他嗫嚅着说,“樊将军穷愁来归,我怎忍以一己之私,做此不仁不义之事?”
荆轲默然,心里觉得非常不是味道;明知太子丹不免妇人之仁,决无魄力出此壮士断腕的决裂手腕,不如不说,偏又忍不住说了出来,倒显得自己不仁不义似的,这是从何说起?
他是个极深沉的人,心中恼怒,脸上却看不出来,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而已。但太子丹与他相处已有多日,深知就这神情,便是大为不悦的表示;而且他也是一向肯去深体人情的人,将心比心,觉得荆轲为他设谋,真是到了不避嫌疑,甘冒不韪的程度,如此忠诚,却讨个大大的没趣,岂但太不公平,更且怕他因此而大大地灰心,从此难望他出尽全力来助他报仇雪耻,这一层关系可是太重大了。
抽丝剥茧地想到尽头,太子丹不由得汗流浃背,惶恐之中,口不择言,只是伏地顿首,喃喃请罪:“荆卿,荆卿!恕某无状;寸心左右为难,更无人知。如果荆卿你亦不能体谅,我,我自己就觉得太委屈了!”
这番话听来有些语无伦次,而荆轲却完全了解他的本心。太子丹在他面前已毫无保留,忠厚而庸懦,有大志而无大才的本性,都赤裸地掏出来摆在他面前了。他相信太子丹在别人面前——包括鞠太傅在内,都不会如此;而独独对他不惜以腑肺相见,甚至出以“不能体谅”的怨怼之词,正见得太子丹早就以为他是惟一相知,而可以倚赖信任的人。这样看来,他觉得自己对太子丹的用心还不够真,体谅还不够深,实在是愧对太子丹披肝沥胆的一番血诚了。
发觉了自己的错误,连带便想到了他自己该有的做法。太子丹不是个有决断的人,所以须要有大决断的事,便根本不必跟他商量;既然他信任如此之专,就不妨独断独行,只要达成他的志愿,不负所托,即是无愧于心——事实上也惟有如此,才能不负所托;倘或事事要得他的同意才敢进行,只怕弄到头来,反倒一事无成。
就这一念之间,荆轲的做法完全变了,他一把拉起太子丹,安慰他说:“太子不必自苦。我们从长计议,樊将军的事,暂且不谈。”
“荆卿!”太子丹怯怯地问道,“你真的能体谅我的难处?”
“是的。我体谅得到。”荆轲不由衷地回答,“樊将军以为太子可以庇护他,才来投奔太子,结果反要拿他的首级去献给他的仇人,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对了!”荆轲的话说到了他心里,太子丹觉得痛快极了,“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又忧虑地说,“你的话也有道理。万一嬴政质问到此,该有个叫他满意的答复。”
“这慢慢再想,我一定会想得出办法。太子请放心。”
听他那极有把握的语气,太子丹真的放心了;撇开樊於期,往下谈到嬴政接见荆轲以后的情形。
“还谈不到此。”荆轲提出警告,“此事非同小可,必得计出万全,准备得愈充分愈好。”
“是的,是的。”太子丹急忙答道,“请吩咐,该如何准备,我好叫人去办。”
“第一,我得有个副使,作为助手。此人须气壮力勇,深通剑术。看来不易物色。”
“秦舞阳如何?”太子丹脱口相问。
荆轲一愣。他完全没有考虑过秦舞阳;此时细想一想,觉得太子丹的建议,似乎可用。但对秦舞阳毕竟无深刻的了解,所以一时委决不下。
太子丹却自信举荐无误,看他迟疑不答,便又怂恿他说:“你何妨找秦舞阳来谈一谈?可用则用,不可用,我不勉强,完全听从你的决定。”
荆轲觉得这话也不错,点点头答道:“我心目中有个人,目前不在此地;如果秦舞阳可用,倒是省事多了。”
“那么,我命人去找秦舞阳来?”
“不必忙在一时。我另有办法。”
“喔。”太子丹尊重他的意思,不再多说,只问,“第二呢?”
“第二,我得有把好匕首。”
“那好办。等徐夫人一到,不愁无好匕首。”
“只怕徐夫人已封炉洗手,不肯重开冶炉。还得另有准备。”
“请教!”
“我的意思,请太子备一份重礼,把徐夫人的弟子孟苍也去请来。万一徐夫人不肯亲自出手,请她指点孟苍,铸成利器,这想来决不会推却的。”
“是。”太子丹点头答道,“我即刻派人去办。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嘛——”荆轲沉吟了。
他把跟太子丹所谈的一切,重新回想了一遍,发觉事情并不简单;在他的构想中,入秦行刺,欲求成功,有三个必不可少的条件:第一个是樊於期的首级,没有它,嬴政决不能相信燕国有修好的诚意,因而也决不会延见燕国的使者。樊於期的首级是入咸阳宫的进身之阶,没有它,一切无从谈起;但是,如何才能割下樊於期的首级呢?实在是一大难题。
其次,他对自己的剑术没有把握,一刺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