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妫和季子都是善于窥伺颜色的人,一听这些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把马肝撤了下去,换上一盘肉饼。
夷有些不安;不过想到一句话能够劝得人放弃了嗜好,从今少杀多少匹马,自然也是件颇可得意的事,所以不知不觉地举爵喝了口酒。
在荆轲,放弃了这一嗜好,不但心甘情愿,而且有种为善最乐的感觉,“公主!”他想表达他的那份感觉,“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哦——!”夷想了想,他总不至于说什么不合于礼的话,便点点头,“不要紧!”
“我觉得陪公主说话是一种绝大的乐趣,真是获益良多!”
“不用这样恭维我!”
“荆某待人,只有一个诚字。可与言,必出自衷心;不可与言,付诸默然。我不喜作无谓的恭维。”荆轲正色相答;说完,紧闭了嘴。
夷看他那一本正经的神情,倒像是受了绝大的冤屈似的,不免有些好笑,但也不能不假以词色:“既然你说跟我谈话是种乐趣,那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是!”荆轲又兴奋了,“人海茫茫,要觅一个‘可与言’的人,实在也很难——”说到这里,夷倏然抬眼,十分注意地看着荆轲;这突如其来的神情,把他的话打断了。
“荆先生!”她发觉了他住口不语的原因,“请说下去!”
“性情不同,处境各异,不必与言;智识不足,行事卑下,不屑与言;而可与言的,往往又格于形势,难得相见。因此,人生百年,能够畅所欲言的日子,实在寥寥可数。”
夷把他的话,只字不遗地听入耳中,印入心头;他所说的“不必与言”与“不屑与言”,也正是她独处深宫所感到的苦闷;但是,他最后一段话,意何所指呢?在他心目中,她自然是个“可与言”的人,然则所谓“格于形势”,是不是暗指彼此的身份有别,不便常相往还呢?
这暧昧的语意,不便要求他明白解释,只好答一句:“你的话,有些我同意,有些我不甚了了。”
荆轲也不问她哪些是她不明白的,管自己又说:“自从上交太子以来,我又发现,说话还有不敢与言这一层苦楚!”
“不敢?”夷奇怪了,“太子最敬重你的,为什么‘不敢与言’?”
“正就是因为太子的恩义逾分,使得我说话不能不加顾忌。”
“其中必定有缘故。”夷很有兴趣地说,“请举例以明之。”
“譬如有一次,我陪太子在东宫池边闲坐,池中有头大鼋,我无意间拾块小石子掷了它一下。不想,一会见东宫侍从,捧来一盘金丸,供我掷以为戏。公主请想,这不是太——”荆轲顿住了,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形容。
“也许你觉得太过分了;而我哥哥觉得非此不足以示尊敬。”
“是的。我觉得太过分了,所以有时变得不敢与言。如果我说爱食马肝,万一太子把他那匹千里马杀掉了,取肝以食。这样子,岂非叫人食不下咽!”
夷这才完全弄明白了不敢与言的道理。细想一想,自己身为公主,素蒙父兄宠爱,真是有求必应,有时也难免为了一时好恶,随便一句话,在别人奉为纶音,平添多少麻烦?看来他的话对自己也极为有用,值得深深警惕。
“然而,世上也尽多作威作福的人。”她说,“就像我这样,我讨厌我这个公主的头衔,而在有些人眼里,羡慕得不得了。”
“公主!”荆轲答道,“我不敢擅作威福。”
“这是你与众不同之处,可惜,我哥哥不了解,所以你们俩谈话,格格不入。”
第三章无奈生者难堪(4)
她何以知道他跟太子丹谈话格格不入?意见有不合则有之,说“格格不入”未免形容太甚,他觉得不能不作辩白。
但是,他的解释仍是委婉的:“这话要分两面来看,商量大事,本乎理愈辩则愈明之义,反复讨论,不厌其详,到头来,却总是取得一致的。”
“所谓一致,也不过是你委屈自己,作了让步而已!”
荆轲心中凛然一惊,继以满怀的感激,她真是能了解他的苦楚,直看到心底深处。然而,他还是不能不略言否认的态度。
“公主何所见而云然?”
“譬如——”夷看着季子,没有再说下去。
季子会意了,轻声招呼昭妫:“回避!”
等她们一走,夷接下去又说:“譬如入秦之计,在你是下策。你说过,下策你只设谋,不与其事,结果还是脱不了身。”
“不然。昔之下策,今为上策。”
“何以故呢?”
“上策、中策皆不能行,则剩下的一策,便是惟一的上策了!何况——”荆轲觉得上面那一段话说得过于率直,而且语气中略带讥讽,近似牢骚,怕传入太子丹耳中,生出误会,所以赶紧下了“何况”这个转语。但应该怎么接下去?却一时想不出来,不由得停住了。
而夷却替他想到了,“何况,”她说,“我哥哥的意思,说是要联系上策、中策一并而行;那么这下策,便变成了规模甚大的善策了!”
“正是,正是!”荆轲很高兴地说,“原来公主亦深明底蕴,以后便多一个一起商量的人了。”
“我不与闻国事。只是跟你谈谈!”
“是的。请公主多赐教。”他又接下去补充,“这绝非客气话,我与太子,不免当局者迷;公主冷眼旁观,略示一表半语的指点,受益不浅。”
夷很诚恳地点点头,问这:“咸阳之行,准备得如何了?”
“一要得人为助;二要特铸一把匕首。”他把盖聂和徐夫人都说了,只未提到樊於期。
“如果一切顺利,何时可以入秦?”
“总在初夏。”
“喔!”夷把酒爵举了起来,向他致意。
她的话骤听矛盾费解,在荆轲却真个是别有会心;所有的人,从死去的田光到活着的那些在燕国的朋友,无不对他抱着太高的期望,课以太多的责任,这让他心上像压着许多铅块,沉重得透不过气来。惟有夷的话,是他闻所未闻的;她的话,是把铅块从他心上移去,而非增加。
于是,他有着一股强烈的冲动,这一句话非说出来不可:“荆轲何幸,得识公主!”
夷没有作答,微微红了脸,也似乎有些愠色——但虽在明晃晃的灯下,那愠色也被隐没在羞意和酒意所造成的酡颜中,不易为人觉察。
“季子!”她喊了一声。
季子和昭妫双双进屋,齐声问道:“公主有吩咐?”
“我饱了!”
“噢!”做主人的荆轲赶紧接口,“请别室休息。”
“多谢你!”夷又展现了异常动人的微笑,“十年来,我是第一次过了这么个悠闲自在的生日。”
他想说:但愿她年年如此。话到口边,不自觉地咽住了;“年年”?哪还有年年?她是有的,他没有了!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新年。
一种莫可言喻的恐惧和悲伤,像条毒蛇样盘踞在他心中;可是他立刻警觉了,挺一挺胸,断然决然地把他心头的“毒蛇”,硬驱逐了出去。
这是不容易的。他想到田光的死,太子丹的许多异乎寻常的荣宠——用那些回忆和感觉来充塞心头,作为驱逐“毒蛇”的武器,但是,那些都不及夷的笑靥有效。
公主的影子翩然消失了,她的笑靥并没有消失,清清楚楚地印在荆轲的心头。
忽然,在延曦阁前望见围墙外面,远远地来了一队灯火照耀的行列;他很快想到,那是谁来了?
“去禀报公主,说太子将到。”对昭妫说了这一句,他匆匆走下假山,到门口去迎接贵宾。
果然是太子丹。等他一下车,他便迎了上去,首先为他早晨未到东宫朝贺而致歉,同时准备补行申贺的大礼。
“不必行此俗套!”太子丹一把拉住了荆轲;他的酒喝得很多了,神情特别显得兴奋,“今天一会,可称盛会;只惜你未在座。”
荆轲知道那是太子丹招宴他的二十名壮士;心里立刻联想到,自迁入荆馆,也应该请一请他们,方算是做人的道理,同时也不妨借这机会考察一下,看看除了秦舞阳以外,还有什么杰出之士,可备入秦副手之选。
主意打定了,却未说出来,只请太子丹仍旧上车,到厅上休息。
“不必,走一走的好!”太子丹问道,“夷呢?”
“公主在延曦阁。”
“喔!”太子丹笑道,“她最喜爱延曦阁。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在那地方。”
“那是——”荆轲很谨慎地问道,“那是从邯郸回来?”
“是的。夷生时,我在赵国;到她六岁,我才回来,十七年啦!”
因为他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感伤意味,荆轲不愿再往下谈,所以默然不答。
到了厅上,夷已站着在等候。她原以为立刻会原车回宫;但太子丹决不会一来就走,于是夷又留了下来,挨着她哥哥坐下。
“你这位不速之客如何?”太子丹笑着问她,“可玩得高兴?”
第三章无奈生者难堪(5)
“嗯!”夷垂着眼带着笑,点一点头说,“跟荆先生谈得很对劲。”
“喔!”太子丹望着荆轲问,“是吗?”
“是的。公主的见解超然得很,叫人不胜佩服。”
“难得之至。你总算也遇见个可以谈谈的人了。”太子丹对夷说了这一句,转脸又看着荆轲,“我的妹妹,就是你的妹妹;你不妨像我这样看待她。”
“不敢!”荆轲略带惶恐地回答。
“我只管他叫荆先生!”夷说;扬着脸,带着些故意不讲理的神气。
“论学问,你管他叫声荆先生也不为过。”
“原就是这样。”夷迅即接口,“我也只是敬仰荆先生的学问。”
“是的,是的。能让你敬仰的,可真罕见。”太子丹笑着站了起来,扶了夷一把,“该走了!让荆卿早早休息。”
荆轲却真是想留他们兄妹多坐一会,苦于没有适当的理由,只得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了出来。
“明日午后,过我处一叙如何?”临上车时,太子丹说。
“遵命!”荆轲又问,“可还有别的宾客?”
“没有。就你我俩,把酒清谈。”
“既如此,我有个请求。”荆轲接着说道,“宋意和武平,已应我之约,分赴吴楚、齐鲁,有所寻访,不日就要动身,请太子召见,加以慰劳勉励!”
“该当如此!该当如此!”太子丹一叠连声地说,“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请他们。”
到了第二天午间,荆轲早早到了东宫,先把遣派宋意和武平分途出发寻访盖聂的计划和应该准备的礼物、书简、从人、车马都细细说了;太子丹自然完全同意,立即嘱咐东宫舍人,限期办理妥当。刚刚处理完毕,宋意和武平都到了。
太子丹亲自降阶迎接。他一向谦恭下士,这时为了慰劳将要远行的人,更显得礼数周至,情意殷勤;粗豪洒脱的武平,倒还不觉得怎么样,年纪较长、性格较为拘谨的宋意,却大感局促,所以谈不了几句,便一再向武平示意告辞。
受了荆轲教导的武平,居然懂得眼色了,但说话仍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