荚谏撤⑸贤嵯氯ァ5胶罄矗衷残位嵋樽辣呱现皇A巳鋈恕!�
三个人中,最辛苦的是一个从县城中心小学抽来的老师。他是教语文的,念起文章来抑扬顿挫,很清楚。所以一开始就指定他一面念,一面照大家的意见在原稿上作改动。他一直正襟危坐,一副深知重任在肩的样子;另一个专心致志的是县委书记。他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身子靠紧椅背,不断地向后拗着椅腿。拗着拗着,忽然往前一扑,对正念着的小学老师喊一声:“行了。”然后说出修改意见,然后又重新眯起眼睛,拗起椅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连一个标点也不放过。他是下了决心要为伊消得人推停的;只可怜苦了材料组长。这几天,他打牌的手气一直不好。抓了半天牌也定不了口。好不容易抓一手清爽些的牌,算一算又是个小和子。于是狠狠心,想等个自摸翻番,却又被别人抢和了。因此很觉晦气,却不能不陪着。他对县委书记的严谨很不以为然。这个报告是多少笔杆子智慧的结晶,犯得着这样扣么?但他只能腹诽。到后来,连腹诽的劲也没有了。眼睛皮子用手指掰也掰不开。头一下一下像鸡似的向下啄着,忽然一下啄在茶碗上,把满满一杯云雾茶撞翻了。
县委书记刚好在这时说了一句话:“这个地方要想法子转一下。”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把“转”说成了“短”。
“什么,还短了?”材料组长叫起来,一大半是为了掩饰自己打翻茶碗的窘态。
“转。”县委书记白了他一眼,加重语气强调了一下,但听起来依然是“短”。
报告已经扣到了最后一部分。初稿这一部分的导语大意是“要把冲天的雄心壮志同扎实的科学态度结合起来……”云云。县委书记嫌有些生硬,要求最好有一两句很精辟、很生动、很形象的话来过渡。
“大家都想想。”他环顾了一下那些被材料组长撞翻茶碗惊醒过来的人们,起身走出会议室。接着,会议室斜对面的卫生间里,响起液体在便池的瓷壁上溅落的响声。然后是一阵令人莫名其妙的静默。大家以为他走了,正想起身去看究竟,他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阿莫尼亚味返回到会议室,脸上的神色很兴奋:
“我想到这么一句话,你们看好不好……‘学大寨要像蚯蚓一样埋头苦干,而不能像麻雀一样光会叽叽喳喳’。”
说话间,他的双手还留在裤裆那里,一直到把话说完,才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好!好得很。”材料组长马上表态。底下跟着响起一片含混不清的喝彩。
“那就写上吧。”县委书记自己也极满意。定睛看着小学老师很振奋地挥笔。把这句话写完,小学老师已经开始念下一段了,哪个角落里又忽然响起一声迟到的喝彩:
“好,好,好得很。”
人们为之愕然。那人却竟自用力擦了一下嘴角。那上面有一缕极浓极调的带一点臭味的口水。
报告终于在天亮前扣完。县委书记让小学老师职扣出来的从头朗读了一遍。不觉东方之既白。
“都回去好好睡睡,我放你们一天假。”县委书记精神抖擞。搞一个高水平报告的目的达到了,他很是轻松。“不错,这个报告。”他把一大摞稿纸扬起来晃了晃,“感谢大家。”
“谢我们作什么,亏了你扣啊。”材料组长有些谄媚地说。
“怎么好这样说呢,你这鬼家伙。”县委书记显然是开心的。“你还是辛苦一下,回头,报告打(打字)出来,马上给印刷厂送去。要赶在大会结束前铅印出来。你们原定印多少份啊?”
“三百。”全县二百来个生产队,加上县直属各单位,存档,以及抄报地委、专署有关部门,三百份这个数字是打得很宽的。
县委书记凝视屋角眨了眨眼睛,咳了一声:
“印二千三,要一直发到生产队。另外,要抄报给省委、省革委。”
第二 会中
1.学习讨论
县城顿时小了一半。全县四级干部熙熙攘攘塞满了窄窄的镇街。
把洗晒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随便地披着的,是公社干部。他们很坦然,不怕这种朴素会使人认不出他们是国家干部;相比之下,大队干部讲究多了。他们大多穿化纤面料的制服,胸前的口袋上,带帽的笔也往往插到两支以上。一旦进城,他们心里总有些羞涩,有些担心别人不晓得他们在乡间是脱产的;生产队长最多,多了也就不值钱。他们自己也不当回事。年轻的一身旧军服皱皱巴巴,胸前的扣子五个掉了三个,毫无顾忌地大声说话。年老的穿着硬板似的、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老是对插在袖口里,老成持重地弯着腰,不时咳几声。
他们坐船、坐火车、坐卡车和拖拉机,从全县四面八方聚拢到县城里来。全县学不学得成大寨,就看这次会开得怎样了。因此大会纪津要求很严,日程安排也很紧:一个星期里七个夜晚只有两个晚上看戏或看电影,一个是报到的那天晚上,一个是散会前的那个晚上。其他夜晚都是学习讨论。
下马山公社是这次大会最出风头的单位。他们“一年一大步,面貌大改变”。去年下半年,他们大批判开路,刹住了劳动力外流的歪风。今年,这个人均只有二分一厘田的公社没有一个人外出搞副业,因而双季稻亩产一举从往年的五百斤提高到八百斤,实现了《纲要》。绝对的单位面积产量虽然在全县几个粮区公社中不算最高的,但增产幅度大,变化惊人。他们向来是后进单位,现在一跃成为尖子中的尖子,第一次被人这样看得起,全公社干部因此很自豪,开会开得很认真。每次大会,他们总是早早集合,早早进会场,开会中间,决不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吸烟划火都尽量小心,生怕弄出什么异样,影响会议秩序。似乎这个会是专为表彰他们才开的。散了会,他们也总是走作一堆,俨然的一个光荣集体。
大会简报他们是上得最多的。除了因为是全县第一面红旗外,他们的学习讨论也确是最有质量的。
下马山公社党委书记是小冯,就是原来的县革委宣传组组长。“三百例”写作取得成绩之后,他被派下去锻炼,显见是将有大任的。到基层工作几年后,讲话的韵白中又增加了许多群众语言:
“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学大寨,狠抓党的基本路线教育是根本。不能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我们全公社干群一定要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胜利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要学蜡烛一条心,莫学灯笼千只眼。作为先进单位,一定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有成绩不说跑不了,有缺点不说不得了。要把鼓励当动力,不让荣誉成阻力,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不到长城非好汉,继续革命永向前。否则的话,我们就会钝镰刀割麦子——拉鸡巴倒。”
最后一句话有些突兀,但意思大家明白,即不像前面说的那样做,学大寨就会学不成。至于有些村俗,那是大家从小习惯的。他们感觉到的是书记的激情。
然后是大队干部发言。他们都努力模仿公社书记的风格。公社书记带头发言的时候,他们都很崇拜地看着他那一张一合的嘴,心里暗暗地把那张嘴当作了楷模。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吃大苦,出大力,流大汗,誓把下马山山河重安排……”大队干部们很踊跃。他们许多人事先在县城的新华书店发现了一本好书,叫《工农兵豪言壮语集》,便专门买了来,备发言之需。
只是有点难为了那些上了年纪又没有文化的生产队老队长。不过,既然有了一种风气,那他们说出一两句有水平的话来,也是不成问题的。
“解放前,那年腊月,雪是从来没有的大,风像杀人的刀……”说着,老泪横流。在场的妇女干部先是眼圈发红,继而就用呜咽和擤鼻涕的反响,淹没了发言。
县委书记和其他一些领导先后到下马山公社来听过几次讨论,每次都极感动。
也有跟下马山公社相反的例子。
红旗公社的代表住在县农资公司。公司给他们腾出了一间堆化肥、农药的仓库,不但没有地板,连水泥也没有铺。又潮湿,又难闻,简直是受洋罪。他们全体义愤填膺,却又有苦难言。哪个叫他们是全县倒数第一的公社呢!偏偏又取了个好名字,县委领导一说起来就是:红旗给你们糟蹋完了!
那么,现在,他们自己也就难免要受一点糟蹋。
不过,他们晓得爱惜自己。分公社学习讨论的时候,他们整整把大半个身子埋在被窝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极惬意地靠在墙根上,暖暖的,懒懒的,说着这次大会的花絮。
“喂,你们晓得么,韩英偷(偷人养汉)彭霸天呢。”
报到那天晚上,安排的文艺活动是县剧团演出《洪湖赤卫队》。两天后,他们就清楚了县剧团扮演韩英和彭霸天的两位演员曾经发生不正当两性关系的一切细节。
“还了得,不成了阶级调和么?”有人从地铺上一下坐直身子,奋起批判。满仓库于是一片欢声笑语。潮湿和化肥农药的恶浊气味带来的诸般烦恼便暂时被置诸后脑壳。
县城见闻毕竟有限。讲完,就打扑克。在地铺上分作若干堆,用被子窝着脚,除了开大会,就日以继夜地苦战,打得昏天黑地,把一副达达响的新牌打得面目全非。
他们也有豪言壮语:坐着吃,睡着讲,没有吃,找县长(县长亲自负责大会的后勤工作)。
2.伙食和俏姐儿
四干会也是展览会。各个公社的脸面都在这里展览。生产上的先进或落后,那已是有了数字做依据的,无可争。但有时候,一个单位是不是真有脸面,并不见得就一定看你是不是大寨社、大寨队,产量过了“纲”,一人一头猪。
要比的方面很多。
例如打扮。那些从靠城市近的公社来的人,总是较为随便大方。妹伢们的头发在脑后像稻草似的一把挽住。男人的帽子不是扣在眉梢上就老是有些歪。即使有专门穿了新衣服来开会的,那衣服也做得可体,只增其色,不损其容。而从偏僻山里来的人,则就像来办集体婚礼的。男人一个个把脸刮得锃光。旧棉袄外面罩着一身簇新的青土布对襟褂子,布扣子一津扣上,最上面的在颈上勒出一道箍。女人一个个都绞了脸,眉毛细细,面皮光光。头发扎紧得连头皮扯起,在发髻的形状上用尽功夫。每只头最少用了半斤生发油,亮崭崭的不像头发,像是头盔。一望而知他们的审美观念,以及由这种观念体现的文化,尚极古老。
例如举止。平原、州地上的人走路总有些拖拖沓沓,满不在乎的样子。山里人走路则像出操,哪怕在水泥马路上,脚也提得老高,好像爬坡,好像生怕被什么绊住。
虽然这两种打扮举止都各有自己的理由,但相形之下,谁该自豪,谁该自卑,却是很分明的。毕竟以“土”为荣的人少。
而最能给脸面造成影响的,头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