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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东方红大队第一生产队队长殷元中下午从县里回到生产队,立刻就到各家各户去跑了一圈,郑重其事地通知夜晚开全体社员大会,他要传达全国的干部会和全县的干部会的精神。弄得大家搞不清他究竟是参加了全国的干部会还是参加了全县的干部会回来。他是大队书记殷道严的侄子,说话向来喉咙粗口气大。
事情毕竟不同寻常。人到得比平常要早些,也多些。疏疏落落地散了一仓库。仓库中间的横梁上用绳子吊着一盏桅灯。殷元中站在灯底下。他已经脱下了那件特地为开会赶做的铁灰色涤卡中山装,重新技上了先前天天穿的对襟黑棉袄。那上面凡是有边有角的地方,都露出了猪油渣似的絮团。
“都来了,哈,那就开会,哈,这次开会,形势大好,哈,我队也跟全国一样……”
殷元中看上去瘦,脸跟刀削出来的一样。两只眼睛很亮。他把两个巴掌按在后腰上,肘子把破棉袄的后襟拱得老高,这使他莽莽长长的个子显得很精神。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到白墙上,使他这副样子变得巨大了。
“首先,伙食是没有说的,吃了两天就包你屁眼流油,哈。害得老子拉了两天稀,哈。不过,也就只两天,哈……”
殷元中板着脸,一声接一声地哈着。
在他脚前不远的地方,几个老儿在轮流吧着一管旱烟。一面嘀嘀嘟嘟:“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平常这时候,他们早就在被窝里窝热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在这接近半夜的寒气里硬熬。老儿后面是一堆一堆挨着坐的老表嫂。她们把纳鞋底的索子拉得呼拉响。有个被搂着的伢子忽然醒了,“哇”地叫起来。做娘的连忙丢下鞋底,解开胸口,把一只米袋似的巨奶从怀中提出,哭声立止。夹杂在这些女人中间的,是那些壮年汉子,他们或者静静看定那桅灯,想着什么心思,或者仰面朝天,靠在谷箩之类的家什上轻轻打鼾。在这道男人和女人的屏障后面,是那些未及婚配的后生和妹子。他们在尽兴尽情地掐掐捏捏。突然有个妹子不晓得什么地方被着实捏痛了,忍不住“哎哟”一声尖叫,惹得正起劲的殷元中的传达中忽然加进一声断喝:“吵死!”然后,吵死的不再吵,传达的继续传达。然后,一只罪恶的手又悄悄爬进那尖叫妹子的棉袄底下。在这伙快活无比的人后面,最角落里,是队里最后剩下的两个没有回城的知青。他们打着手电在看书,准备高考。若是不来听传达,又怕到时候没有好鉴定。
“……娘卖×的,想干倒我,哈,瞎了他们的狗眼,哈。”殷元中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关于四干会的伙食情况传达了一个多钟头,才说到大会结束时吃的那餐饭。那是最后的晚餐,大会允许上酒。殷元中大显身手,一连把好几个公社干部和大队干部拼得当场醉翻在桌子底下。
“……老子干脆把缸子丢落,换上大麻兜碗,哈,有种的你就上来……”
殷元中豪情满怀,做出一个戏台上亮相的姿势。
“队长,讲讲生产吧。”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副队长实在忍不住瞌睡,提醒说,“快半夜了。”
“生产,哈,我们要战天斗地学大寨,哈,”殷元中连脑子转也没有转一下,就接过了副队长的话,“明天,哈,男的,锄草,哈,女的,搓索。哈,完了,散会。”
仓库里一片乱响。乱响中,殷元中又补充交待一句:
“搓索,哈,是搓草索,不是搓……哈……”他做了一个人人明白的手势,然后竟自笑起来。
正走过他身边的几个老表嫂,于是举起手上的鞋底,去敲他的头:
“骚牯,死骚牯,生儿子没有屁眼。”
仓库外面,下着细雪。毕竟交春了,地气暖,雪一落到地上就化了。众人在夜半披雪归去,引起三五犬吠;有人忽然滑倒,引起笑声和骂声;然后是各家“吱吱扭扭”的关门声。
四面暗暗的。雪下着。雪化着。
再没有一点声音。
将军镇 第十四章 瞎拐
一
“秀才在么?”
一个又瞎又拐的老儿,吃力地把用一根粗木棍挑在肩上的铺盖卷挪下来,胡乱地支靠在门边上,然后,夹紧腋下的拐杖,尽可能快地向小丁走来。他的下巴翘着,空着的一只手,老远就抖抖索索地伸出。
小丁“嚯”的一下站起来。他已经摸到小丁身上了:
“这是你么,秀才?啊,真是你!”他连连说,拼命眨着朝上翻的青光眼,拐杖移了移:“怎么不作声?不记得我了?我成了个老精怪,是么?”
他并没有指望回答。
“嘿,尽说些背时的话。我有个事拜托你,镇上还搞不搞曲艺队?我来找领导,看能不能给我落实个政策。”
小丁记起来,这是瞎拐。
“试试吧。”小丁搀起瞎拐的手,去见站长。
站长当即就答复:由文化站出面,给这位要求“落实政策”的民歌手打场子,收入按比例分成。明天晚上就可以开始。这同过去那个曲艺队的经营方法是一样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吃晚饭的时候,瞎拐讲起他几年前从这里流落出去以后,怎样偷偷摸摸地四处给人打卦算命;又怎样在大队食堂给工作组做了几个月饭;又怎样收了几年破烂;后来挑不动担子了,又做蔑;做不几久,公社封了山,没有竹子,又去补套鞋。有一回,从人家送来补的套鞋上,剪下一块皮子,补到他特意收来剪皮子的废套鞋上,结果补了半天,他倒发起火来,骂:哪个穷发了瘟的,这样烂的套鞋,还有个鸟补头么!云云。然后开心无比地大笑起来。他满脸红光闪闪,用巴掌隔开小丁伸过去的酒壶。“不过,酒是不能喝了,倒了嗓子算哪个的?让我睡吧,我累了。”说着,他支撑着拐杖站起,爬到床上,拉开被子,一动不动地睡去。
二
“文革”前,镇文化站曾把一些民间艺人弄到一块,打算根据收入的情况,逐渐弄成一个自负盈亏的民办团体,刚刚弄出点眉目,就被横扫了。这就是瞎拐那个念念不忘的“曲艺队”。
当时,每到夜晚,镇文化站就挤满了镇上的男女老少。二胡、三弦、长萧短笛、竹连板、惊堂木,搅混着呢呢呀呀的小曲、失声尖调的山歌,加上不时响起的粗野放肆的喝彩,震耳欲聋,夜半方休。
曲艺队中,有一个就是这位从李八碗来的瞎拐。小丁到镇文化站后,被安排同这位据说是誉满四乡的歌唱家同处一室,那是一间极狭窄的阁楼。
每次在那要人命的骚扰结束之后,小丁还没有来得及透口气,就又得忍受瞎拐的进一步折磨。
“笃、嚓,笃、嚓,笃、嚓……”他夹着包铁头的拐杖,艰难地爬上又陡又窄的木楼梯。“笃”是拐杖敲出的响声。“嚓”是脚踏出的响声。这种沉闷单调、不知轻重的响声,每下都像打击在小丁那颗脆弱的心上。
他的拐法是有点特别的。那只孤独的右脚只有前掌落地,每次左边的拐杖前移落地后,这只先前落在地上的前掌就有力地拧一下,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类似逗号的印子,再向前提起。由于拐杖的铁头在地上留下的恰好是一个深深的圆点,他的运动形式,就如同逗号和句号的无限循环。上楼以后,他每次都兴犹未尽,“做梦也想不到,这样多的人,拿我当空……你怎么从不下楼呢?夜夜坐寒窗,给情姐儿写信?嗬嗬嗬……”他得意忘形地笑起来。
最初,因为毕竟自己也是寄人篱下,为了礼貌起见,小丁每次都从鼻子里“唔唔”地支应他,心里却是恨恨的。
可恼的是,他并不在意别人是否和他答腔。走着,说着,他竟自顾自唱起歌来:
从来不唱《拆白歌》,
风吹石磙飞过河,
大树捎上鱼打子,
急水滩头鸟作窠,
黄牛下了水牛婆,
……
一边搁下拐杖,瘸手瘸脚地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然后就心满意足地打起鼾来。
天快亮的时候,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的小丁,刚刚有了一点矇眬的睡意,瞎拐床上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从来不唱《拆白歌》……”他哼着,穿衣服,叠被子,夹起拐杖,把气得几乎要捶床板的小丁丢在一边,“笃、嚓,笃、嚓”地下楼去了。接着,在屋子后面的河边上,“啊依呜呀”地吊起嗓子来。
他的吊嗓子,纯粹是向河对过的剧团的演员学的,完全是瞎叫。他以为跟挑担子一样,练得越勤,喉咙的劲就越大,就越能唱得多。
小丁终于忍无可忍。有一天,当瞎拐哼着歌,爬上楼来的时候,小丁并拢四指,在桌面上连连用力敲了几下:
“喂,你不能自量一点么!”下面小丁想说的是“你只不过是一个乡下卖唱的”!
小丁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已经发现有些过分了。瞎拐惊惶地僵住了。然后就弓下了腰,蹑手蹑脚地像一条蚯蚓一样钻进被窝。
此后,瞎拐夜里上楼和早上出去都尽可能不弄出一点声响。就像一个影子那样无声地飘过来,飘过去。使小丁反倒有了些疚愧。
文化站批林批孔。检抄出许多早已发黄的唱本:《梁祝姻缘》、《牛郎织女》、《王宝钏寒窑十八载》……这是瞎拐的命根子。没有事的时候,他总是拿在手上翻着、摩挲着,把哪怕是极微小的一点点卷角神平。结果是瞎拐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拿到灶间去作了火媒子。
对瞎拐的处置是让他戴罪立功,大唱革命歌曲。
“新派的曲子我不会呀。”瞎拐很惶惑。
“那就还唱你的老曲子。不过,要换新词儿。”
“要得。”
于是,小镇各处,可以每天不断地听到瞎拐嘹亮的革命歌声:
批林批孔唱凯歌,
天翻地覆奇迹多:
清水点得油灯着,
团子不用米来磨,
油瓶敢把老鼠拖,
……
瞎拐重又得到赏识。
但是,每次他回来的时候,“笃、嚓,笃、嚓”的声音不像先前那样明快、均匀了,它变得拖沓、紊乱,老是磕磕碰碰的。回到房里,他总要在门背上靠好一阵子,然后才一个逗号、一个句号地捱到小丁的床前,摸摸索索地把小丁搀扶着坐起来,喂他带回来的饭食。
那段日子里,小丁病得很厉害。站长已经放出口风,这样病下去,只有让他回生产队。
“你不要……不要忙……我是好不了的……”小丁像蚊子一样微弱地叫喊。
“莫,莫,秀才……”瞎拐功了两句,忽然冷笑起来,“莫非,你倒要让我小看么?”
他站起来,夹紧拐杖,在两张床中间,又开始了他的逗号、句号的循环。
“一生下来,我就是个青光瞎。娘老子把我拖到七八岁。老子一病入了土,娘改了嫁,剩下祖父拖着我吃八方(乞讨)。祖父不是无用之人,算命、跳神、看风水,无所不能。最能的是唱曲子。他唱起来,大人伢子,男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