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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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镇-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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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道严守寡的娘早就饿出水肿倒在床上。她把米都留给孙子了。到殷道严来开劳模会之前,她仍是闭紧了嘴,粒米不肯吞。娘最心疼的也是这个满孙子。倒在床上的时候,她有气无力不停地叮嘱殷道严:“我再话就是累赘了,生死要让伢子们活下去。” 

  老五茂生那时候就显出是个薄情少义的人,一心只顾自己。又孬,没有心计。生成个穷命,却自以为是花花太岁。 

  茂生再次进来的时候,殷道严喝住了他:“你死得给我坐下好不好,窜进窜出跟骚狗一样。屁股长了疮,凳子上有钉么!” 

  “我有事。” 

  茂生白了老子一眼。 

  “你有个鸟事。再大的事,有村上的事大么!” 

  茂生张了张嘴,又忍住了。开这个会之前他们殷姓一家已经开过会了,决定由茂生顶替父亲担当李八碗的大任。殷道严到底老了,再当下去也撑不了几天。其他几个兄弟都吃了皇粮,不好再回来。只有茂生出头。茂生要不出头,殷家在李八碗说话作数的日子迟早就要到头。打虎要亲兄弟,上阵靠父子兵。至于殷元中,到底隔了房,只能借助,信是信不过的。 

  茂生想:假戏有什么唱头。既然定了的事,还讨论个鸟。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你还是李八碗的书记,李姓人还能翻天么!殷道严当时就气得拍桌子:你懂个屁! 

  茂生好歹坐下之后,殷道严说: 

  “大家要推你当董事长,你干得了干不了?” 

  “有什么干不了的?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看过猪走路?” 

  这句话倒很有老子的气魄。 

  殷道严呛水似的噎了一口,又说: 

  “那你还不谢谢大家?” 

  茂生心不在焉地四面看看,对众人点点头,算是致意。 

  “不要以为就铁板钉钉了,还要报镇上批的。” 

  殷道严很严肃地说,很有组织观念。 

  但是大家都晓得,殷道严的决定就是镇上的决定。镇上的大小干部有几个没有到李八碗的企业来捞过油水。他们的命脉都抓在殷道严手里。李八碗农工商联合企业总公司换了别个掌权,难保有一天那些七七八八的事不会水落石出。 

  人事问题定下来,要转换议题,殷元中突然说: 

  “我也提个要求。我在公司是总经理,虽说没有管生产,管销售,责任也是有的。现在殷书记辞了董事长,我是他的主要助手,不能让他一个人担责任,我也辞职。”没等大家议论,他就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托盘摆到桌子面上:“这是我先前管的几个部门的公章,都交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就走出会议室。等他出了门,大家还没有缓过神来。 

  殷元中的辞职事先一点口风也没有透。他说走就走,很别脱。他先前当总经理,始终注意只管行政,不管经营——殷道严也不希望他管。同财务更不沾边。殷道严给他多少工资,他就领多少工资。背着他私分的,他不要,也从不过问。 

  殷道严看着空洞洞的门口发了一阵怔,忽然一咬牙巴骨: 

  “去他娘个×,我们接着开会。” 

  接下来是讨论恢复药厂生产。“江南制药厂”这个牌子不好用了,改个厂名叫“华夏制药厂”。“江南”这个名字本来就不太好,只有半壁江山,“华夏”才是一个完全的天下。至于生产许可证的问题,还是由殷道严亲自出马去省里找“专员”。“专员”虽然已经从省委一把手的位置退到了二线,但权威还是有的。而且他夫人还没有退,还管着省里的药证部门。 

  这个决定导致了憨包六子又一个预言的实现。 



四


  镇上人先前说得沸沸扬扬的关马祠,最早其实是李八碗的傩神庙。傩神庙是宗族的村庙,傩神则是村人的“家老爷”。每年农历正月初一至初九及十六日,家家户户都要敬备香烛喜爆,奉迎“家老爷”。由一班作为神的化身的跳傩弟子接“年饭”,送“门神”、“驱疫”、“压岁”、“守岁”、“迎春”、“祭祖”、“拜年”、“打鬼”、“送灯”……祈祷香人延续,家族兴旺,风调雨顺,发财多福。 

  傩神并不局限于某一位尊神。几天地水府,各方神灵,远近福王,知名不知姓,知姓不知名,只要灵验,都要请到。请神词称: 

  “太极分离后,真清上竺天,人能修志道,真神作群仙。焚香通上界,奏明众圣前……天道清灵,地道清灵,太阳瑞光,太阴朗朗,万神注助,速降殿庭……” 

  既是乞求福佑,自然能出力的总是多多益善。至于后来独尊关帝,缘故难以考证。跳傩是民间俗事,毕竟不似社稷宗庙的大礼那样庄严神圣。随心所欲的创造发挥是难免的事。说到底,仍是受当时当地的实际需要所左右。跳傩是极吃力的事,一个正月跳下来,常有人累倒不起。当时的挑子帮、扁担帮、杠子帮都是苦力,跳傩弟子就无疑要由他们担当,他们也就不能不为自己办点有益的事情,对跟自己的生计有直接关系的神给予特别的恭敬,何苦累死累活地巴结那些跟自己不相干的神。时间长了,那些遭了冷落的神也就没了趣味,踪迹渐稀以至沓然。这自然是推测,但不无道理。 

  镇上的政协委员艾老牵头曾经提过为开发旅游业恢复关帝庙和神石寺的提案,但苦于镇上缺乏财力被当时的镇长谢真讥为“画饼充饥”而搁置。如今,因为有了李八碗村办企业的大发展,这提案的付诸实施便有了可能。 

  而且,这回是李八碗人主动提出的。 

  由李八碗农工商联合企业总公司出资造的镇政府办公楼落地之后,李氏宗祠随即修复。这同时,还重建了关帝庙。 

  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一座废庙只要历史上确有记载,又有信众,又有旅游价值,就可以考虑恢复。像李八碗这样自筹资金修复旧庙,批起来更是没有问题。 

  关帝庙恢复之后没有叫关帝庙,改成了傩神庙,也就是恢复了最原始的面貌,由一神制改回了多神合作制。只是让关帝爷坐了众傩神的主位,算是一种折衷,恢复了统一战线的传统。至于神石寺,李八碗人认为那是读书人编的瞎话,于李八碗宗族的兴旺并没有实际的意义,要建政府去建,旅游收了钱,也是政府的好处。 

  李八碗的傩神庙建在关帝庙的旧基上,背北面南。前有空畴场,先前为搭台演戏的场所。庙殿占地上百平方,八字门面,两边是用水泥塑的神茶、郁垒立像。门柱镌着楹联:“近戏乎非真戏也,国傩矣乃大傩焉。”两侧演墙转折处,配有寓意“爵禄封侯”、“平安吉庆”的石幡条屏。演墙沿上端是“天官赐福”等四幅戏文的砖雕。斗拱两头饰以朱雀。门梁屋脊三对“兽头一东西相望,高扬神庙风采。门墙两侧各有一道耳门,耳门边各嵌一块石碑。一为“新建傩神庙碑”,记叙李八碗傩的渊源沿革,以及造庙的初衷。另一碑镌刻造庙时的信士名单及其捐款数额。另有三条禁约: 

  傩神毁旗锣衣服等物,弟子不得借。 

  搜傩夜神坛前,本坊人等不得相挤殿中,不得喧哗讳卧。 

  凡匪类人等不得在庙中借宿。 

  殿内山墙正中绘有八卦图,墙前砌神坛,安十一尊高约五十公分的傩神立像。上有阁偻,供藏帷面具。神坛上前沿挂绸绣傩神横峙,坛前是关帝爷捋须捧读《春秋》的坐像。齐腰处有横香案,前接纵长的大供桌。桌面除摆供品外,有香炉与烛台,系红绸绣花桌帏。神坛左立土地神,右安大尹公。又有观念新潮,具有改革开放意识的人将尺许大小的如来卧像、观音坐像、缚于十字架的耶稣像、抱婴儿的圣母玛丽亚像置于神坛上,与傩神共享香火,共商佑民大计,使傩神殿几同政协会议。屋顶前后梁上高悬匾额:前文“保庆平林”,后书“浩气光天”。殿内列柱均刻有楹联: 

   老塑像载国志千秋敬仰 

   新修庙延古绩万代辉煌 

   请朝伟人威仪弥长英气疑犹在 

   历代贤士神态盖世雄风却永垂。 

   迎新舞傩呈祥诸般瑞色必然有 

   爱国神圣职责每个公民不可无 

   …… 

  这些楹联,撰写题书均出自艾老之手。建李八碗傩神庙,原也不是没有一点争论的。为了证明跳傩不是封建迷信活动,还特地请了省里的民俗专家来论证跳傩乃是民间艺术。五十年代还参加过在北京举行的全国性民间艺术会演,被北京艺术权威人士称作“傩舞”。还有专家考证出,傩戏原是中国戏剧的前身。从此官方认可了傩舞,只民间仍叫跳傩。现在,据艾老所撰题的这些楹联,傩神庙便不仅是民间艺术活动的场所,更几乎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了。 

  造傩神庙的同时,便组织了李八碗的傩神会,推举了“头人”,也就是傩神会的管理核心;成立了傩班,也就是跳傩弟子或“傩舞演出团体”;推举了“大伯”,也就是傩班的领班,傩祭活动的主持人;指定了“殿上”,也就是庙祝,称作“庙斋公”。庙斋公一般由鳏寡孤独的人担任,专理傩庙勤杂事务,比如:守庙、清洁、香烛、防盗、接待香客、备办傩饭之类。日常由头人提供食宿,傩祭时能与头人、傩班共餐傩饭,共分来庙拜神还愿借士的红包。庙斋公又往往是祖上敬神有些渊源的。据了这些,李八碗傩神庙的“殿上”就选定了瞎拐。他祖父就是当年有名望的“大伯”。 

  瞎拐担任了庙斋公,真正是得其所哉。老迈之年得到这样一个又可靠又光荣的归宿,他仿佛年轻了许多,整天忙忙碌碌尽心竭力,口里不停地呢喃念唱: 

  傩神今日到庭堂, 

  庭堂前面是鱼塘。 

  鱼塘要装千担水, 

  发福发丁发钱粮。 



五


  李八碗新建傩庙,复兴跳傩,轰动了远近。新庙开光的日子,四面八方无数人拥入李八碗,观瞻这一世纪盛典,连省城的“专员”夫人也受了惊动。 

  殷道严为了将江南制药厂改为华夏制药厂,专程去省城请她到李八碗视察,她再三推辞,十二分不情愿,即便“专员”开口(他当时正因为血压高躺在病床上)她也不肯明确答应。 

  殷道严急了,说:“你若是不看药厂,也该去看看村中村。” 

  建将军山庄的那一年,殷道严在其中择了一处十几亩大的水塘,在里面建了一幢带水榭的亭阁,专门等着日后“专员”及夫人来垂钓休想,颐养天年。工程完成后,“专员”仿照杭州西湖楼外楼的意思题写了“村中村”几个字让人送来做匾,自己却至今没有来住过。 

  “那等他病好了再说吧。” 

  “专员”夫人指指“专员”,仍是冷淡。 

  李八碗的假药案虽然没有向社会公开,但上上下下相关的部门都是清楚的。本来就反对乡镇企业办药厂的人现在更握有了有力的证据,对“专员”的议论也很多。但“专员”仍很坚定:只要我们真正是从改革开放的事业出发,就不怕这样那样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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