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头过后,风景一年不如一年,至今仍存,但是很少有人问津了。
也许萨特太急于标新立异,在大众还未弄清他的哲学思想之前,就急于左右开弓树对立面了,总之,他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对手们首先拿一九四五年同时出版的《不惑之年》和《缓期执行》开刀。不巧的是《不惑之年》的情节围绕堕胎展开。法国是天主教国家,四十年代,堕胎绝对是非法的。更有甚者,马蒂厄是中学教师,应该为人师表,却缺德透顶,把玛赛尔肚子弄大的同时暗地里爱上另一个姑娘。非但不跟玛赛尔结婚,还硬让她做人工流产。玛赛尔逆来顺受,同意堕胎。马蒂厄暗自高兴,却凑不出巨款支付地下医生,于是去偷。当时,堕胎和偷窃正是法国人认为最不人道且最下流的事情。不怀好意的评论家,笔锋一转,暗示马蒂厄就是萨特本人,因为他和西蒙娜·德·波伏瓦不结婚就同居,并搞其他情人。一时间,谣言四起,这哪里是讨论文学,太没有水平了,可当时确是如此。
不能说萨特没有思想准备,《不惑之年》在战前就被伪政权以“有伤风化”为由禁止出版过,加上战后的萨特已不再相信个人绝对自由了。所以他加速完成了《缓期执行》,借以表明,一九三八年九月慕尼黑协定之后,个体像单子似的生活在封闭的小圈子里完全不可能了。《不惑之年》主人公马蒂厄和其他个体在《缓期执行》中若隐若现地游离在浮动的群体中,根本不显眼了,整个舞台都被与战争狂澜有关的人与事占据了。个体微不足道了,完全融入自己选择的群体中了。作者以为内容够积极的了。
但舆论根本不买账,逼他回答。其实不难回答,只要说,小说是一种艺术,人物是虚构的个体,想像出来的,不是作者本人。即便主人公融会作者某些人生体验,那也是作者对自己的剖析和批判。比如说,马蒂厄的怯懦、颓丧、情色、恐惧都反映作者内心的展露,但情节完全是想像的。况且是第三人称,即便是第一人称,普鲁斯特早就讲过,作者在小说中必然是另一个“我”,不是同一个“我”。这个真理,萨特不仅懂,而且就是这样做的,对他来说太小儿科了。可是他偏不这么讲,偏偏挑战性地回答:“马蒂厄错就错在没有真正与玛赛尔订终身。倒不是因为他没有娶她,在我看来,婚姻是一纸无关紧要的契约,只是订终身的社会形式。而是因为他明明知道他俩的关系不是真正两心相悦……因为他们的关系是又虚又假的。”《答克里斯蒂昂·格里佐利》,《出版物月刊》一九四五年十二月。这还了得,此言一出,引来一片谴责声,认为萨特的道德人格出了问题,他与丑恶和猥亵同流合污。但有许许多多的人听进去了,尤其那些不满资产阶级传统婚姻的人,嘴上笔下暂时不表态,但心中对萨特很佩服。
第一部分:序萨特文学创作进入鼎盛期
其实,反对萨特的人借《不惑之年》来攻击萨特存在哲学,因为这涉及到指导人们思想和行为的大问题。法共乃至苏共对他进行大批判,称他的哲学为“静观哲学”、“奢侈哲学”、“资产者哲学”;天主教派也不甘落后,谴责他“突显人类丑行”、“处处表露不正经的东西,令人厌恶的东西”、“是悲观主义的”。一言以蔽之,贬斥为“存在主义”,涵盖好死不如赖活的哲理。萨特反其道而行之,正面阐明自己的观点,指出:“存在主义?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的哲学是一种存在哲学。”居然敢于接受红极一时的“当今讲坛”邀请做讲座,索性取题《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以示应战。海报一出,震惊巴黎,人们愤怒了:“恬不知耻!不可容忍!”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九日,左右两派蜂拥而至,挤得街区水泄不通。面对满满当当的闹场听众,萨特表现出惊人的冷静和勇敢:口才之雄辩、思想之独特、构思之新异、言词之新颖,居然镇住了满怀敌意的听众。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空手而来,没有只言片字讲稿,却讲得那么令人信服。一直等他讲完,那些冲击会议的人才想起他们的任务,这才大喊大叫,砸椅子敲设备,把会场弄得狼狈不堪。第二天媒体反响可以想见:听众太多,会场太热太乱,倒彩声不绝于耳,人群推推拉拉,衣服扯破了,有人挤伤了、晕倒了,救护车来来往往。各种说法真真假假,顿时把萨特炒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形成真正的萨特热。
为了匡正视听,萨特同意把即兴演讲整理发表,标题仍是《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应当指出的是,这篇文章的针对性、自辩性很强。面对水平参差不齐的读者,萨特不得不通俗地讲他的存在哲学,所以难免有些简单化、概念化、庸俗化。但作者得到了始料未及的好处,即他的哲学从书斋走向大众,很快得以普及。战后整个西方信仰危机严重,这本通俗读物恰似久旱的及时雨,正符合知识青年和广大群众的需要,很容易被接受。一时间被译成各种文字,销量达几十万册,创造哲学著作畅销之最,以至于萨特的存在主义成为整个西方的时髦哲学思潮。从此,萨特成为一个坐标,标示了埋葬法国文学的某些传统,标示了西方国家的思想融合,也标示了萨特本人的转变:从个体转向集体,从个体存在转向集体存在。
萨特文学创作进入鼎盛期,自一九四六至一九四九年不到四年中发表四十多种作品,包括文学、哲学、政治、时政、美学、伦理、音乐、造型艺术等;就拿文学来讲,包括小说、戏剧、批评、杂文、电影脚本、歌词等,继续主持《现代》,并应邀出访欧美许多国家,到处演讲,接待记者采访、电台广播。有人说“萨特有五个脑袋”。更有甚者,只要他发表什么,立即就被国外抢去译成几种十几种文字。一时间,萨特腰缠万贯,到处花钱和施舍。萨特存在主义的传播达到顶峰,他也成了西方屈指可数的名人。《周六晚报》惊呼:“萨特自我出口,其名声盖过戴高乐。”
确实战后萨特逐渐介入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不仅从文学理论上系统地提出介入文学,在创作上也转向和贴近大众的生活。特别明显的是,他积极主动介入意识形态和政治生活的各个方面。有人称他是意识形态各条战线的“守夜者”和敢为天下先的政治思想探索者。可是树敌也越来越多,交恶最深最久的是法共总书记多列士,此公诬陷尼赞为“内务部派出的癞皮狗”和“第五纵队的特务”后不久一直躲在莫斯科,这回突然跑回来登上了副总理的宝座,公开执行斯大林主义。萨特向法共发难了,突破口是他最熟悉的文学,于是隆重推出《什么是文学》矛头主要指向苏共法共的文艺理论。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现在有人问,作家为了接近大众,是否应该为共产党(指苏共法共)服务,我的回答是——不:斯大林式共产主义的政治是与诚实操作文学职业不相容的。”《什么是文学》第三○七至三○八页,加利马出版社,一九四七年。这部著名的文学专著立即遭到法共猛烈的抨击。法共中央理论家罗杰·加罗迪批判萨特文学是“掘墓人文学”;挖苦萨特哲学是“形而上病态”;谩骂萨特思想是“与大资产者搞精神通奸”。另一位法共发言人则骂自己曾崇拜过的老师萨特是“危险的动物”、“轻率地与马克思主义调情”、“根本没读过马克思的书”,甚至骂《现代》编委是“绝望的资产者集团”。萨特嗤之以鼻地反驳,自以为熟读马克思著作的斯大林主义分子口口声声高喊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请读一下马克思一百年前发表的原著《共产党宣言》,上面写着:“全世界无产者和自由人联合起来!”言下之意,你们的打击面太大了。于是他决定团结所有被法共抛弃的自由人,走自己的路。形势发展飞快,法共在议会追随社会党(当时称工人国际法国支部)把戴高乐赶下台。然后奉莫斯科之命又跟社会党搞摩擦,因为社会党有接受马歇尔计划的倾向。闹不过社会党,法共部长们便集体辞职。一九四七年五月美国援助西欧的马歇尔计划正式启动,立即遭到苏联公开反对,法共奉命大搞内乱,指使工会大规模罢工,中断交通,使全国瘫痪,法国处在动荡和内乱中。在此混乱的形势下,戴高乐将军挺身而出,于四月成立法兰西人民联盟,并在同年十月举行的两轮市政选举中胜出,就这样,影响深远的戴高乐主义登上法国的历史舞台。
然而,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萨特和梅洛—蓬蒂以及《现代》杂志和广播的同仁们怀疑戴高乐政党会积极推行马歇尔计划和倒向美国,并在国内实行独裁统治。于是萨特等人率先攻击戴高乐主义,萨特出言不逊,竟胡说“贝当元帅和戴高乐将军是一丘之貉”。深懂民意的阿隆觉得萨特出格了,在戴派猛烈反击中,出面调停,主持辩论。不料萨特越走越远,竟影射戴高乐将军是希特勒,事后还怪阿隆偏向戴派代表,从此两人分手。后来在记者追问下又否认影射,但并未与阿隆和好。
在政治形势对他不利的情况下,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投入政治斗争。自由人鲁塞多次邀请他组建政党,推他为精神领袖,他毅然同意领导革命民主联盟,并亲自制订宗旨:既反对奉行马歇尔主义的大西洋资本主义,也反对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开辟中间路线,即第三条道路,主张建立革命民主的欧洲社会主义。然而,萨特太不识时务了,冷战双方那么强大,哪能容忍萨特书生说三道四呢?这不,同年三月十四日斯大林在政治局特别会议发话:“寻找两个阵营和解的办法已属枉然……冲突不可避免的时期即将来临。”况且党内派别林立,矛盾日益尖锐,那帮乌合之众实际上只把萨特当做财神爷,敲了他三十万法郎作为经费。萨特讨厌政治内斗,不久就撒手不管了。就这样,革命民主联盟从一九四八年三月成立到一九四九年六月解散,只存在十八个月。从此萨特永远不组建也不参加任何政党。他的失败,阿隆早在他筹备政党的时候就警告过他:“斯大林主义者留下的空隙,革命民主联盟千方百计占领之。在官僚专制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他们企图开辟革命浪漫主义道路,尽管因诸多失败而失望,但总是时刻待命。”《革命浪漫主义》,一九一八年一月二十日《费加罗报》。带有讥刺意味的革命浪漫主义是绝妙的评价:欧洲统一、欧洲大联盟、联邦民主宪法、欧洲民主社会主义,说得多好,可是能实现吗?然而具有理想的欧洲人看来非但没有责怪萨特,而且欣赏他的超前思想,对他的失败颇为同情。半个多世纪的今天,萨特的梦想正在实现中,尽管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萨特的政治斗争虽然失败了,但他的文学创作及其百科全书式的作品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战前的“自我为中心”已改掉了,战后他所有的理论著作和文学创作的主题都是当时在社会生活中世人最关注的焦点问题。
比如《死无葬身之地》。如果说萨特战前的剧本皆为借古讽今的神秘剧、寓意剧、荒诞剧,那么战后他的第一部剧作就以现实为题材,是介入社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