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邻居咂了咂嘴。
“这些老母牛真他妈的够呛。这些可怜的东西。它们都是一个样儿。”
“可是我们得养活这个牛犊,欧达乌德太太。”
“当然解,你们得养活它。”
她也不由得为这桩事犯起愁来。
“喂!”她喊道。“你在哪儿呢?有位太太看我们来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露露面吧!让人家也知道,我还有你这么个宝贝呢!啊,真可怕,这些男人们。说到底,他们只知道发号施令,连鸡也不给喂喂。不过,如果你需要牛奶,多的是!我们简直是在这玩意儿里头游泳呢!我们一直忙着挤那两头牛的奶。那头可爱的小母牛也快产奶了。帕克太太你尽管来拿,亲爱的。不管他说什么,最后总是我说了算。”
“你吵吵啥呢?我这不是正找靴子嘛!”她的丈夫嚷嚷着。
他过来了,就站在那儿。
“这就是他,”妻子说。
她朝后门点了一下头,一缕黑发滑了下来。这场合,她没有再把它拢上去。
欧达乌德膀大腰圆,鼻子似乎就是两个黑窟窿,你可以顺着窟窿往上瞧。他毛发很重,笑起来十分爽朗。
“母牛生病了,是吗?产乳热,”欧达乌德说。
“没必要再罗嗦了,”他的妻子说。
这话一说出口,大家都吃了一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煤油,”她的丈夫说。“治产乳热再没有比煤油更好的东西了。治别的毛病也一样。”
他自己呼吸的味道就是证明。
“他就喜欢用煤油,”妻子说。“一有牲口病了,他就灌煤油。从哪头往里灌都不在乎。所以,我一不舒服就吓的要死。”
“再没有比煤油更好的东西了,”她丈夫说。“你拿一瓶啤酒,喝光了,然后再往里倒这么多煤油。到我手指头这儿,瞧见了吗?不要多,也不要少。照我说,也就是三分之二吧。再多就危险了。潘迪·坎诺知道。他太性急了。结果害得他那头漂亮的泽西种小奶牛在土里头乱滚。但是,倒这么多,你就用不着担心了。你把瓶子插进病牲口的嘴里,慢慢往里灌,直到都灌进去为止。当然喽,它不会老老实实任凭你往里灌的。它要挣扎起来,还挺不好办。但你会发现,产乳热就这样过去了。就像星期日早晨也总要过去一样。”
“可是她现在要的不是煤油,”妻子一边用肘子捅他,一边说。“每个人有每个人自个儿的治法。她要的是牛奶!”
“她就是不要煤油,”丈夫说,“至少也可以听听这个偏方吧。又不花钱。”
“牛奶也一样不花钱。我们有头小奶牛,刚下牛犊。”
“对,牛奶不要钱。”
“那你还唠叨这半天干啥?”
“男子汉大丈夫总得说点什么嘛!”她的丈夫说。
站在这个乱哄哄的院子里,艾米·帕克简直有点儿脚叨不稳,头晕眼花了。但是鸭嘴啄着那个泥泞的水注,泼溅起爱的水花。甚至那些四处躺着的酒瓶子现在看起来也顺眼多了。因为那是欧达乌德自个儿把它们从窗口扔出去的。他倒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只是不想让它们留在屋子里罢了。
“你有桶吗?”他问道。
他提着桶,向院子那头走去。因为自己慷慨的举动显得有气洋洋。
“欧达乌德太太……”艾米·帕克说。
“你今天的难处,也许我们明天就会碰到,”她的朋友说。“啧啧!”她咂着嘴,缩回一双油腻腻的手。“我简直忙得连自个儿的名字也要忘记了。我们还有头山羊呢!它星期四夜里刚下了羔子,是头小公羊。我们把它打死了,那可怜的东西。不过,帕克太太,我们欢迎你来用这头母羊。它那奶布袋儿,装得满满的,一定会让你高兴。喂!”她喊道,“帕克太太借我们那头母羊用用。亲爱的,人们都说,许多小孩儿要不是靠了这些宝贝奶山羊,大概早饿死了。至于一头可爱的小牛犊嘛……”
有时候,好心的举动会以拳头那股劲头接二连三地降临。艾米·帕克希望她能抵挡住这种“打击”。
“你自个儿有孩子了吧?”欧达乌德太太问。
这当儿,天空仿佛在远去,现在是一片空白。
“没有,”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说。她只能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毫不隐瞒地吐露真情。“没有,”她说,“我还没有。”
“嗅,是吗?也许还没到时候,”欧达乌德太太说。
她嘴里哼着偶然想起来的什么曲子。那曲调很奇妙地在她的牙齿之间震颤着。
“我们也没孩子,”她说,“当然并不是因为我们没努力。”
她丈夫牵着山羊口来了。
就这样,艾米·帕克抓着欧达乌德家那只挺不老实的山羊开始喂她那头新生的牛犊。牛犊很快就吮起她浸在桶里的手指。它慌里慌张,光溜溜的牙床吸不上多少奶水。因此,当她感觉到她的小牛犊愈来愈有力气,愈来愈活蹦乱跳的时候,这女人渐渐地把那头生病的母牛忘到了脑后。母牛在羊齿草里卧了整整两天两夜,现在已经完全像是一尊青铜雕像了。
“不过它的病没再发展,”妇人说。她试图对自己的冷淡做某种解释。对那头母牛她确实很有感情。
“可也没好,”斯坦·帕克说。
男人依旧服侍着那头病牛。因为经常蹲在那儿,或者来来回回地拿东西,那地方已经踩得乱七八糟。他曾经把羽毛管插进母牛的乳房,排出里面的奶汁,还端来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水。因为他要看看,自己的意志再加上浸透热水的毛巾,是否可以把这头病牛从麻痹与迟钝中唤醒。然而,他的意志还不够坚强。有一次,只剩他自个儿的时候,他盯着母牛那双温柔的、正在凝视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便开始踢这牲口的屁股。
“起来!”他边喊边使出吃奶的力气踢牛。“看在上帝的份上,起来!起来!”
他精疲力竭了。
这时,艾米·帕克正好从树木中间走了过来。她简直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丈夫,也没听过他如此粗暴的、忽高忽低的声音。
“你先别管它了,”她边说边踢着一块泥土,就好像她刚刚看清的陌生生活的真面目就在这里。“我跟它呆一会儿。晚饭烧上了。上床躺躺吧,斯坦。然后我们吃饭。”
按照她的吩咐,他去了。她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在她的记忆中,她以前从没有感到过。
然而,在这个潮湿的牛棚里,和这头病牛呆在一起,看到丈夫为了她而放弃了自己的力量和权威,她心里不禁有些悲凉。因为她现在本该是强有力的,而事实上偏偏不是。愈来愈浓重的夜色以及黑莓结成的罗网,把她纤弱的灵魂压缩到一个狭窄的所在。肚子里的孩子在抗议。也许在她的筋骨所构成的牢狱之中,孩子已经预感到将要遭受的挫折。
“可怜的朱利娅,”她边说边走过去,把手放在没有什么反应的牛脖子上抚摸着。
现在,看起来这妇人没有一点点“妙手回春”的办法。她经历过的所有那些欢乐与相知的时刻似乎都已化为乌有。眼下,她是一无所有。
她从奶牛身边走开,穿过属于他们的那块土地上生长着的树木。一轮月亮模模糊糊地升起在轻轻摇动的树影之上,月光如水,清冷而苍白。四周围有一种流动的感觉,有一种微风吹动树枝的感觉,云彩追赶月亮的感觉。她觉得,她正行走其间的这个昏暗的、潮乎乎的世界,也许要下雨。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棚屋矗立着,窗口不合时宜地射出一缕希望的灯光。她从这个人工建造的小棚屋的窗口望进去,看见丈夫正躺在床上熟睡着,炉灶上放着锅。煮土豆溢出来的沫子正从黝黑的锅沿上流下来。她瞧着那个软弱的人壮实的身体。她的拖鞋底朝上扔在一张椅子下面。怀着一种平庸的、惊讶的、隐隐作痛的超脱了的感情,她意识到她正在观察自己的生活。
要想打破这个梦境其实十分容易,只须敲敲窗户,喊一声:“瞧,我在这儿,斯坦!”
但是,看起来这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又被迫离开那所现实中的房子,走回到那个树木和云彩的世界。眼下,不管喜欢与否,这是她的世界。她的一双脚从羊齿草中走过去。她在心里说:我要生下的这个孩子,这个身体不由自主孕育着的孩子,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甚至连性别也是别的什么人决定的。她自己简直无能为力。她的裙据在粗糙的树皮上拖过。不管什么东西,凡是她能够触摸到的,几乎马上从她手中飘逸而去。但她必须习惯于接受这一切。
然后,她看见,在她离开牛棚的当儿,死神已经降临到母牛的头上。她一直希望,至少不要命中注定该她去发现这悲惨的景象。
母牛躺在地上。月光下,黑乎乎的,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僵硬得像一张桌于。妇人用脚踢了踢。他们的朱利娅已经死了。
于是,现在只剩下女人自个儿和月亮呆在一起了。
她跑了起来。像一头野兽,急促地喘息着。湿乎乎的树叶泼洒在她大理石一样冰冷的脸上,或者碰到树枝,鞭子似地抽打在她的脸上。她必须赶快回去,离开这头死牛,把这桩事告诉斯坦。必须快跑,只要两条腿允许,林中的树枝允许。她在舒缓的、凝重的月光中奔跑,可恶的树影揪扯着她的头发。她向心目中那满屋的灯光奔去,但是在这使人极感痛苦的树木之中,没法儿快跑。她奔跑着。奇怪的是她离扔在身后的那头死牛越远,离这类她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就似乎越近。因此,当她穿过 张布下来捕捉她的罗网时,她的皮肤变得冰凉。她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自,只想着赶快从她自个儿的恐惧之中逃脱。
就这样,在离他们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艾米·帕克,撞在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上面摔倒了。倘使是自天,会看得见那是一堆石头。有一阵子,她失去了知觉。
现在,只留下月亮了。
等到妇人恢复知觉,周围的世界被那无情的月光笼罩着。妇人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我一直往回跑,我跑得太快了。”疼痛向她袭来。她开始轻声哭泣。为那头乳牛而悲伤,为那皎洁的月光伤心,为她自己软绵绵的、已经失去控制的、散了架似的身体伤心。当她再踉踉跄跄十分虚弱地从湿乎乎的羊齿草中走过的时候,她确实是什么也控制不住了。
她回到家里,丈夫正在伸懒腰。他被一股糊味呛醒了。有的土豆差不多都烧糊了。他起来把土豆从炉子上面端开。他仍然睡意蒙俄。责任感还没有和他那和蔼的本性发生矛盾。如果乐意,她本来可以很亲热地走到他的身边。但她现在不想看到他。
“怎么,”她说,“你把土豆给烧糊了?”她真想就这事儿吵上一架。
可他望着她的两只肩膀,说:“怎么了?艾米。是那头母牛……”
她身后,敞开着的房门外面,是充满了奥秘的、月光的宫殿。
“母牛死了,”她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肚子一阵阵地疼,她不时咬着嘴唇。
丈夫呆在这儿她简直无法忍受。她的身体似乎要从她的灵魂之中游离而去。如果允许,她心中潜藏的那股巨大的柔情也会飘逸而去。
“啊,”男人望着她说,“这事……唉,真糟!不过,艾米,别太难过了。我们还有那个小牛犊呢!那是头老母牛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