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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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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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望着,就像一个陌生人。看着那一卷卷跌落下来的树皮。这树皮永远是一个奥秘。这时,男人的无知便转换成知识。阳光下,他那粗糙的皮肤仿佛也是透明的。




第 十七 章

  艾米·帕克只得对儿子不在这个事实认可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在家和他在家实际上也没有多大的不同。每一次想起他,她总是把他想成个婴儿,或者是个跑不远的小男孩,要嘛是在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然后,她总是把他吻得晕头转向,还要啃一气他脖颈那条弯弯的曲线。他只能挣扎着,抵抗她的爱。这种思念的方式使得过去的事情比现在还要具体。
  不过有一次,雷确实从奥尔班尼寄回过一张明信片。他的笔迹她已经忘了——如果先前还一直记着的话。那似乎是出自一个陌生人之手。她怀着敬意戴上老花镜看。就好像那是一瞬间出现的明亮的闪电。他说,他在做买卖。她很骄傲,总算收到这么张明信片,尽管她不爱这个“陌生人”。她爱那个挣扎着的小男孩。夏日,她把自己丰满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她擦干一双手,把那张卡片拿给别人看,拿给那些来她家的人们看,不无骄傲地接受他们的祝贺,而且怀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钟爱之情,谈起她那出门在外的儿子。但她并不爱这个“陌生人”。
  她本来也想爱他。想到她还从来没有把儿子当作一个大人去爱,一种恐惧便袭上心头。有时候,她把一双手绞在一起,那是一双柔软的、相当丰满的手。手掌很宽,并不干巴。但是,这样绞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于巴巴,像纸一样薄。然后,她便强迫自己没事找事做,或者对她那位好丈夫温情脉脉地说些什么,给他拿东西吃,料理他的衣服。她爱她的丈夫,甚至在经历了那爱情的劳碌生活之后,仍然爱他。可是有时候,她侧卧着对自己说:我还没爱够他呢!还没呢!他还没看到爱的证据呢!如果她能转过脸,指一指那个男人——他们的儿子,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可她不能。
  她经常觉得好像没有孩子似的。因为除了断断续续地做出些爱的表示外,她还没学会爱她的女儿。那时,她就常想起乌龙滩发大水时,他们拣的那个小孩儿,那个用皮博迪家的大车拉回来,又很快跑了的小孩儿。她觉得,如果她制服了他,这个男孩本来可以成为她的儿子。这很可能。发洪水的时候,他们生活中所有那些没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在她开始变干瘪了的时候,怀着一种思念之情,她觉得什么都可能了。
  在我们这个岁数,有什么不可能的呢!女邮政局长说。她的一张脸从一开头就皱巴巴的了。但是她看起来对此并不介意。
  艾米·帕克挺讨厌这个女邮政局长。但是因为他们已经养成友好往来的习惯,她去镇上的时候,常停下来跟她聊一会儿。再说,在山坡总得歇歇脚。
  她总是说。“在家吗?盖奇太太。没有我们的信吧?”
  盖奇太太便会冲出来。
  “我还没看呢,亲爱的,”她总是这样说。“是电话。真能把你忙死。倒不是对人没有好处,可我得整天待在这儿听电话。今天早晨,就有里斯沟来的电话,你会感到吃惊。可我,当然,是政府官员,不是普通老百姓。”
  盖奇太太就是这样,用她那双枯黄的手,操纵着人们的生活。因此,除了难以理解而又印象深刻之外,帕克太太加倍地讨厌她。
  但是终于有一天,盖奇太太不能操纵那些电话线了,或者有一根给切断了。她陷入一片混乱,气喘吁吁地跑出来,一双眼睛瞪得像两个玻璃球。
  “帕克太太!”她喊道。“我在等你呢!天呀!太可怕了,我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是盖奇先生。”
  艾米·帕克踌躇不前了。跟大多数人一样,她早把邮政局长的丈夫忘到了脑后。但是局长用她那只滚烫的手一把抓住她,另一只干燥的、结实的手指指划划,领着她就走。
  “他自杀了,亲爱的,”她宣布道,因为她的处境,语气令人哀怜。“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用两条带子。有一条带子很旧,我以前没见过,一定是他从哪儿拣的。他就吊在那儿。天呀!那情景真可怕,他慢悠悠地晃来晃去。不过那张脸还很平静。”
  艾米·帕克并没有准备去看死人。可是就这样被牵着鼻子走,那副样子看起来既滑稽可笑,又显得焦躁不安。
  “是亚当斯太太帮我处理尸体的,”女邮政局长说。“还挺体面。看一看役关系。这几位太太刚看过,还跟我坐了一会儿,表了表同情。”
  事实上,只有霍布森太太、玛尔万尼太太,和一位戴面纱的女人在那儿。
  “至少,你已经有伴了,”艾米·帕克说。这时候,她可一点儿也不想看死人。
  玛尔万尼太太咂了嘴。
  “这可是丢下个寡妇的好法子,”霍布森太太说。
  “是啊!”盖奇太太尖叫着。“是啊!”
  大伙儿都吓了一跳。因为直到那时,她一直显得轻松自在,听天由命。
  盖奇太太被她生活中那些漫无边际的事情噎得说不出话来。突然间,她又非得把这一切都说出来。她是一位学校舍监的女儿,在靠海岸的一座城里安家。他们居住在一座几乎被绣球花覆盖着的别墅里。她的父亲很为那些花儿骄傲。但那些花儿把他们这家人映衬得苍白无力。因为他们简直是在那些植物下面生活。要透过很大的叶子,看外面的情景,呼吸着潮湿的、似乎变绿了的空气。她是在她的丈夫坐在一道防波堤上手执鱼竿垂钓的时候跟他认识的。她看见鱼被他钓上来的时候闪闪发光。他虽然胳膊很细,钓鱼的动作却十分熟练。那是条很可爱的鱼。他们俩一块儿看着,她很怕自己说出什么让他扫兴的话来。因为那条鱼简直把他给迷住了。当他由于一阵令人惊骇的冲动,违背自己的意愿要把那条鱼给她的时候,她简直不敢接受。回家后,他们用自酱油把那条鱼清炖着吃了。邀请这位年轻人去分享时,他拒绝了,声称他对已经煮熟的鱼不感兴趣。这以后不久,他就跟这位鱼的领受者结婚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那令人敬畏的、不可避兔的命运使然。以后,他们开始互相了解了。他们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谁都知道,盖奇先生身体很弱。他下巴很短,一双眼睛如果还算文雅的话,眼神却不济,也不怎么看人。他们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在闷热的、黑乎乎的城市里住过,在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农舍里住过,在帐篷里、甚至在树皮搭成的窝棚里住过。丈夫干一样差事丢一样差事。他是修理工,一双手却没劲儿。他干木工活很有几分天才,偏偏锯末影响他的呼吸。有时候,他会一连好几天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而这简直是对一个女人的侮辱。他常常坐在那儿瞅着一个空盘子,就好像那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玩意儿。要嘛,穿件背心,坐在木兰树下那个破铁床架子上面。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他就那么干坐着。当然,从这位妇人于邮政工作,已经过去许多年了Z那是由于生活所迫。也因为她的勇敢。她已经在杜瑞尔盖待了好多年了。那以前是在另外一个小镇。她还想给她们讲讲她跟这位已经死去的人共同生活的许多别的细节,甚至夫妻生活的细节。以后大概还会讲的。
  “只是叫你们看看,”她说,“一个女人都能忍受些什么。”
  她的头发已经乱得拢不起来了。
  艾米·帕克想起女邮政局长的丈夫双膝跪在蛛网似的丛林旁边的样子。她希望他不要被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说长说短。
  “现在他已经死了,盖奇太太,”她说。
  “可是我呢?”邮政局长尖叫着。“我还活着。或者说还算活着。”
  她发出一阵于巴巴的响声,就像一株棕榈树。
  “我从来没有被什么去中,或者劈开,但是我渐渐懂得,我并不理解我自己,”她说,“也不理解任何别的东西。”
  玛尔万尼太太又咂了咂嘴。
  “来,”邮政局长说,把她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拢到额头上面。那头发已经在那儿浸得湿漉漉的了。“我要请你们诸位太太看几样东西。这些东西会把我的意思解释清楚的。从这儿走,请,”她说,动了动她那件黑衬衫的腰带。“会说明问题的,”她笑着说。
  大家都有点儿害怕,可还得在后头跟着。玛尔万尼太太、霍布森太太、帕克太太,以及那个戴面纱的女人。
  面对着一个人的灵魂也许关在一个盒子里或者附着在一张纸上的可能性,大家都忘记有个死人正躺在这幢房子里。邮政局长推开一扇门,女人们都急促地呼吸着。在那间谁都知道会是一副什么样子的小屋里,乱七八糟地摆着几件家具,一只呆笨的钟,钟摆晃动出时间的韵律。那屋子还散发出一股也许是一个男人关在里头沉思默想的气味。这股气味在这个男人出去甚至死了之后,依然顽固地盘踞着。
  “瞧”邮政局长用一种更加不带感情的甚至是官气十足的腔调说。“这些玩意儿!我当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泄露过。在我们家竟有这种事!但是,现在他既然已经死了,”她怀着一种敬意说,因为不管死去的是怎样一条可怜虫,死亡本身还是必须尊敬的。“看在我们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我第一次,而且但愿是最后一次,公开这个秘密。”
  “那是些啥玩意儿?”霍布森太大问。
  “是油画,”邮政局长用同样平静的官腔说道。
  她用脚趾指了指靠家具竖着的那些画。它们或者堆在一起,或者单个儿摆着。然后,她像个小姑娘似地,十分轻捷地冲过去,开始怒气冲冲地、不无羞愧地排列那些画。她要把她生活中最隐密的东西,暴露给她带进来的这些女人看。因为就要把这一切完全彻底地公之于世,她显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瞧,”她说,双膝跪在地上,转身望着她的朋友们,一张黄黄的脸正对大伙儿,等着挨石头砸或是受到饶恕。到这时,她已经全然不管了,反正她自己那种渴求的心理已经得到了满足。“这就是我的生活的故事。”
  玛尔万尼太太咂了咂嘴。
  “他疯了吗?”霍布森太太说。她根本就不懂这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邮政局长用一种很庄重的口气说。好像完全是直抒胸臆。而且与其说是跟她的听众们说,还不如说是对她自己说。
  戴面纱的女人走上前,更加自在地看那些画。她用舌尖润嘴唇的时候,触到了面纱,便干脆把它撩了起来。这块面纱要嘛是旧式样,要嘛是放的时间太长,又变得时兴起来。
  她说:“很有趣。不过,当然,美术作品并不能真正证明什么。它们的价值必须由其自身决定。”
  霍布森太太和玛尔万尼太太怀着一种仇恨,看着这个陌生人,琢磨着这几句她们根本不懂的话。说这话的人面皮挺黑,更糟糕的是,她也许是个外国人。
  “对于你,当然无所谓,俾瑞伯太太,”邮政局长说。她跪在那儿,膝盖很不舒服,便站起身来。“处于你的地位,当然可以对那些你不曾为之受苦的东西做一番判断。可是我为这每一笔都洒过血呀!”她叫喊着。“为这些破玩意儿!”
  她朝一幅画踢了过去。
  玛尔万尼太太和霍布森太太被她这种蛮横无礼的行为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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