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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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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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一位列车员上了一列夜间的火车。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反正我的脚踏上了车厢门口的小梯。就这么简单。眼前晃动着他那张脸。整整一夜我都想,一列火车就是一个永恒的所在。唉,我还于过不少更蠢的事。可是第一个错误总是最糟的。这个男人——他的名宇我忘了,我想是叫罗恩,他有一条表链,上面镶着一块绿颜色的玉石。到早晨,想起老婆他就害怕了。这就是男人。他们刚让你喜欢上,就又变得令人作呕。除非你是他头一个情人,可是谁能永远是头一个呢?这下子,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对过去的事情我从来不抱奢望。于是我就到处逛荡。我在几家戏班子干过,可是并没有像我打算的那样,成为一名歌唱家,尽管我本来相信自己是可以成为歌唱家的。当然,我并没有改变主意,而是因为我好像已经被装在火车车厢里拉跑了。我经常半夜里醒来,听着电车开过去,明白我的心还系在那儿呢!我有时候也哭,不过并不真的当回事情。不管怎么说,我是自由了。我可以坐电车到华森湾,从高处跳下去自杀,也可以给自己买块烧得通红的极好的牛排,也可以和哪个男人相好。当时我还很不清楚这就是一切。因为我那时很年轻。我能一整天一整天地睡觉,我的肌肉还那么鲜嫩。”
  老头一直在这个故事的迷宫里漫游,这时才意识到,他的悲哀又变成自己所独有。他想起谷糠淡黄色的碎屑从雷的两条腿上落下。他意识到,如此说来,自己来这儿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为了被人帮助。他带着一种恐惧,望着这位邋遢的妇人。
  “实在说,我是个奴隶,”妇人沉重地喘息着说。“尽管好长时间我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等我觉醒了,我就开始找一位能解救我的人。我找哇,找哇。”
  老头又急着想谈谈儿子的事情,或者至少说说他所理解的那个儿子,想听几句关于他的好话,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关于他自己的好话,便问道:“那么,你认识雷有多久了?”
  这个叫罗拉的女人看人时眼睛发直。
  “整整一辈子了,”她很肯定地说。“我从这个人的身上,或者另外一个人的身上,都看到了雷的影子。有时候,望着他那双眼睛,我真想看到那目光中还包含着的别的什么东西。可是总也没能成功。他死了以后,我抱着他的尸体,抱在我的脸前。他跟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比已经满足了所有要求的人更重一些。那些男人那时总是已经睡着了。”
  “你向上帝祈祷吗?”
  “我永远不会做任何别的形式的奴隶了!”罗拉尖叫着。“不管怎么说,关于上帝,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知道得不多,”老头说。“可是我希望最终能知道点什么。还有什么值得知道的东西呢?”
  “啊,天哪!我可没这个耐心,”罗拉说。她那毫无生气的头发弄得更加乱了。“有时候我想,我终究要回家的。我愿意就那么坐着。我想,我以前在那儿要更自由些。或者我把往事都忘了吗?或者从那以后,我就在做这样的梦吗?在那一片旷野,有几株死树。我想坐在那儿,坐在鸡场的铁丝网旁边。那里除了广阔的空间什么也没有,”她说。“这要比析祷更好。”
  “自由。可是祈祷也是一种自由,或者说,应该是一种自由——如果一个人有信仰的话。”
  “不!”她叫喊着。“不,不,不!”
  她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
  “你想让我落入圈套,”她说。“可我不会被你抓住的。”
  “在我自己已经被抓住的时候,怎么能去抓你呢?”他问道。“我已经被捆住了手脚。”
  “老年人总是最坏的,”她嘟哝着说。“他们认为,只要一谈起话来就要对你表现出他们是强者。这我可不需要。不需要强者、老者,或者任何别的什么者。”
  她的一双眼睛由于心目中制造的无限空间的情景而闪闪发光。她像一个婴儿似地喘息着。
  “妈!”那个小男孩儿边喊边走了进来,“妈——”
  “怎么了?”她问,屏住她那已经变得舒畅的呼吸。
  “我想吃块奶酪。”
  “没有奶酪,”她说。
  “就要一点点。”
  “小男孩不能一边吃奶酪一边到处乱跑。”
  ‘我就能,”他说。
  “哦,这可太糟糕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便走进小厨房,取下一个上面画着几朵花的铁皮茶叶罐,切下一小片肥皂似的奶酪。
  “给你,”她说。“再没有了。”
  他没有向她道谢。因为这是他的应得之物。他总得吃东西嘛。
  老头坐在那儿瞧着。恍惚中,那孩子似乎就是他的儿子。他想和这位母亲说:我要把为你准备的满腹的话告诉你。可是,她当然不会相信。因此,他转而问小男孩:“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问得真蠢。他立刻意识到,他一定要因此而吃苦了。
  因为那男孩望着他,说:“不知道。”
  他满嘴奶酪,显然不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雷从来没有提起过你,”妇人说,像是梦中的话语,却又并非麻木不仁。
  她摩挲着男孩充满活力的头发,问得见淡淡的发香。她微笑着。
  “这是你爷爷,”她说。“来看我们的。”
  老头真希望她没有说出这番话来。
  “为啥?”男孩问。
  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小男孩晃着脑袋,要从妈妈手下挣开。
  “我不想要什么爷爷,”他说,对不是食物或者不是享乐的任何东西,特别是不曾相识的东西,他都抱怀疑的态度。因为这些东西打扰了他的自信心。
  “真没有礼貌,”母亲说,话音里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老头接受了他应该得到的这一切。
  “过来,让我给你梳梳头,”母亲对男孩说,她很喜欢儿子的头发。
  “不,”他说,“现在不。”
  “稍微梳梳,”她请求着,拿起一个带柄的小发刷。“哦,听话,过来,雷。”
  这么说,这孩子也叫雷。
  “不,”小男孩说。“这是女孩用的刷子。”
  “我真拿他没办法,”母亲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快乐说。
  过了一会儿,老头看出他必须离她而去,任她留在这里服奴隶般的苦役。因为她已经被爱以及孩子头发的气味灌醉了。于是他准备走了。
  当他沿着那条因为铺了深棕色的旧漆布而愈显昏暗的走廊往外走的时候,这位叫罗拉的妇人跑着追上来,说:“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你。”
  “为什么?”
  “你让我看透了世事。”
  他手足无措,一双眼睛望着她,却视而不见。
  “这逃不脱的奴隶般的苦役,”她说。“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便一定是这句话了。”
  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很惊讶,居然可以用自己的黑暗照亮别人。
  这可真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
  斯坦·帕克摘开那条钉在门上的小铁链子——这是为了防止从下面牧场跑来的牲口闯进院里而设置的——回家之后,看见艾米像平常一样,正坐在门廊下面。可是今天她完全垮了下来。他一双脚向前挪动着,心里吃不准自己是否能够面对眼前的现实。
  “你怎么了?”他问道。
  尽管他心里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他这样向前挪动的时候,仿佛看见附着在这个舒舒服服坐在那儿的老太太身上的仍然是一位瘦小的姑娘,而他自己也被这种强烈的对比震动得心肝欲裂了。
  “我想过些时候再告诉你,”他说。“就这么回事儿。”
  他边向前走,边伸出一双手,就好像永远不会走到她的身边。
  “没有什么,”她说,谅他也不会去碰她。她已经哭过一阵了。“这种痛苦我以前就都经历过了,而且许多次了。每一次也只有些微的区别。可是一旦大祸临头,你却觉得那么出乎意料。”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天气晴朗,艾米·帕克正坐在门廊下面。她眼巴巴看了好几年的一株花第一次开花了。那真是妙不可言的一株花儿。
  她听见门上的铁链子在响。那是一个不熟悉这个“机关”的陌生人摸摸索索的声音。那人终于走了进来,匆匆忙忙穿过一丛丛夹竹桃和枝叶繁茂、老是要钩衣裳的自玫瑰。那玫瑰甚至会钩破陌生人的皮肉,惹得他们又气又恼。
  陌生人走了进来。原来是欧达乌德太太,哪里是什么陌生人!她是帕克太太多年的朋友。
  “啊,”欧达乌德太太说。“你是个蛮好的朋友——如果我能这样称呼你的话。不过,我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哦,”帕克太太说,“咱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干,时光却流逝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朋友的到来而高兴。
  “你好吗?”欧达乌德太太问。
  “我挺好,”帕克太太说。也许因为腿不好使,她没有站起身,也没有端茶倒水。
  现在看来,欧达乌德太太的目光很柔和,她那一身肥肉在某种程度上也已经削减,只剩下一副松松垮垮的皮囊。她虽然身材难看,皮肤黄瘦,可仍然活泼好动。她永远是位有活力的女人。生活杂乱无章地支配了她。对于欧达乌德太太这很幸运,因为生活本身就是一片混乱,而且倏忽即逝。它碎裂成许多小片,而她的一双眼睛无时不在观察那每一个片断,只是永远也看不够。很可能是因为它们动荡不安,暗淡无光。
  “欧达乌德先生怎么样?”艾米·帕克问,因为她总得问问这种话。“这几年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
  “他可很糟,”欧达乌德太太说。因为这个事实无法改变,也就不觉得忧伤了。“他就像那条狗,”她说。
  她说的是斯坦那条老黑狗,一只耳朵坏了,两只眼睛都生了白内障。
  “可怜的家伙,”欧达乌德太太说。“他的两只眼睛都得了白内障,像条狗似地到处乱转,伸着鼻子东嗅嗅西嗅嗅。你真该去瞧瞧他,简直能把你看哭了。”
  尽管她自己并不哭。她已经习惯了。
  艾米·帕克不愿意在这冬日晴朗的天空下面目睹那种痛苦。她在她那张椅子里挪动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人,”她说,“一只眼得了白内障,后来做手术除掉了。”
  “他可不去受这个苦,”欧达乌德太太说。“这么大的年纪了。他说他什么东西都能摸着。而且,在进棺材以前,就是有眼也再看不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他就是这么说的。”
  她自己当然更明白事理,这儿瞅瞅,那儿瞧瞧。
  “那是新的小走廊吧,帕克太太,”欧达乌德太太说。
  “是的,”帕克太太说。“是新的。对于你,我们这儿还有不少没见过的新玩意儿呢I”
  她朝欧达乌德太太扬了扬下巴,并不想让她看更多的东西。可是她这位好像刚认识的老朋友站在那儿左顾右盼。她穿着一件黑外套,头发滑落在衣领上面,头上戴着的那顶棕色小帽似乎不是她从哪儿找来的,而是从她脑袋上长出来的。她看起来很愿意表现自己的坦率,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很爽朗地笑着,牙床露了出来。因为几年前她就把假牙放到一个盒子里收起来了。她说:“瞧呀!这就是相互疏远的好处,我的亲爱的。离开一位朋友一两年,你就会好好看看那些新添的东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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