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逃跑。燕军单独攻入齐都临淄,将齐国宝物劫掠一空。齐国只剩下聊、莒、即墨三座城池,其余尽归燕国所有,长达六年之久。
春秋·木铲、竹筷
燕国好了伤疤忘了痛,由挨打的角色变为打人的角色,来去何其疾也,让历史的看客也不免眼花缭乱,来不及细细地品滋咂味。挨打化为了打人的动机与勇气。至于为何打,根本用不着思考,就因为其他的诸侯国存在着,自己的权力有可能像滚雪球那样被滚大。这一个原因就足够了。其实燕国并非特例,只要稍在史书中爬梳,类似的故事不知凡几,有的比燕国表现得更离奇。既然是以打人为归趋,用贤等就不过是一种手段。所以,即使像乐毅这样的大贤也终有被废辍的一天。乐毅灰溜溜地逃离燕国,就是对争权夺利游戏规则的绝妙嘲讽。
燕国的这一挨打与打人,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处世哲学:生命不息,争斗不止。争斗之外的事情百无一趣,绝无与争斗相颉颃之可能。权力,不仅是最高的图腾,同时也是最高的真实。人的生存目的,一切以权力为中心,为之赴汤蹈火、牺牲生命也在所不辞。对权力的极端崇拜与对生命的极端蔑视,构成了一幅极不谐调的画图。老百姓注定成为权势们的牺牲。除了杨朱(提出了为无谓的争权夺利虽一毛而不拔)、墨子(提出了兼爱)等个别人,很少有人想到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问题。可惜,杨朱、墨子的思想都没有成为中国思想史的主流,充其量不过是那些论证杀人有理的思想的陪衬而已。
第四部分第三十一章 史家弊端与司马迁之缺失
对历史进行道德评价为史家之传统,也是史家治史之弊端。孔子滥其觞。公元前598年,楚国以杀夏徵舒为由讨伐陈国,杀死夏徵舒之后吞并了陈国,群臣祝贺,惟申叔时唱反调。楚庄王听了申叔时的议论之后欣然从晋国接回陈灵公的太子妫午,让他治理陈国。孔子读了这段历史发出了感同身受的叹息:“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陈杞世家第六》)孔子并未提及维护诸侯国的意义这个根本问题。后来的史家无不步孔子之后尘。汉代史家荀悦说:
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彰法式,三曰同古今,四曰著功勋,五曰表贤能。《汉记·高祖第一》唐代史家刘知己说:
更广三科,以增前目:一曰叙沿革,二曰明罪恶,三曰旌怪异。《史通·书事》司马迁亦未逃脱这一窠臼,以自己的道德观覆盖整个史实,“彰善瘅恶,以树风声”。即使对政要人物的通奸之类的事情也绝不放过。《史记》中多见这类记叙。同一篇中竟然出现两处。其一:
厉公娶蔡女,蔡女与蔡人乱,厉公数如蔡淫。七年,厉公所杀桓公太子免之三弟,长曰跃,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诱厉公以好女,与蔡人共杀厉公而立跃,是为利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立中弟林,是为庄公。庄公七年卒,少弟杵臼立,是为宣传公。《史记·陈杞世家第六》其二:
十四年,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衷其衣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史记·陈杞世家第六》把道德看得如此之重,正是中国史家的一大悲哀。
道德是维护稳定社会秩序的一种机制。这种机制,限定在“社会”的场合,放置到政治的场合,情况就不一样了。道德并不是维持政治稳定有序的第一要素,甚至在某种场合不能认为它是稳定政治秩序的机制。道德在政治领域的作用要大打折扣。无论是孔子抑或是司马迁,他们竭力赞许的济世弘道的清廉政治家,无一例外地都属于“个案”,形成不了持恒起作用的“机制”。他们的事迹沁人心脾,激荡魂魄,但对于引导与改变历史走向丝毫无补。
民主政治的根就在于限制政治家的恶德,不使他有机会滥施淫威。民主政治不是改变政治家的品德,而是制约与限制其行为。民主政治的施行是以政治家皆有私心为前提的。既然人皆挟私,就要想办法将其私心限制在最小限度之内。这就需要建立竞争机制、民选机制、制约机制、监督机制及其与之配套的其他机制。或有辩家诘难:司马迁不可能超越“历史局限”,中国人更不可能超越“历史局限”。
不然。民主政治的雏形,在司马迁之前———不,在孔子之前———就已经在西方流布了。这充分说明,民主政治的思路不一定严格受到生产力水平的制约。在生产力不发达的情况下同样可以产生出民主政治的思路。这一思路的本质是解决“机制”问题,而非个案问题;是解决长治久安的问题,而非权宜之计;是解决政治体制问题,而非政治家人格问题;重点解决怎样执政问题,而非如何避免权力旁落问题……历史并不“局限”任何民族清版《史记》书影做这一系列的思考。之所以有的民族做了这一思考,有的没有做,有的深刻,有的肤浅,自有夙因,绝非“历史局限”四个字解释得了的。
政治家是恶的,是有贪欲心理,有独裁欲望的———在这个前提下怎么办?是把精力花费在恶中择优,还是考虑建立一种机制,制约与限制政治家的恶德?中国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包括许多伟大思想家都做了如是选择。建立机制的思路被抛至九霄云外。在窄狭的范围里恶中择优,何其难也。选啊选,几千年来,选出了几位中意的呢?倒是无数皇子在争权夺利中命丧九泉,连最起码的生的权利也不复存在了。最终,道德的命运如何呢?这实在是个令人汗颜的难堪问题。
第四部分第三十二章 道德悲歌
一曲古今中外罕见的道德悲歌:
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娶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母死,宣公正夫人与朔共谗恶太子。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之兄寿,太子异母弟也,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即杀之。
寿已死,而太子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以报宣公。宣公乃以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为惠公。
《史记·卫康叔世家第七》道德高于生命。太子明知路途艰险,去必亡,仍然手持白旄使节义无反顾地走向死亡。子寿劝说未果,偷了太子的白旄使节替太子赴死,这居然感化不了太子,他还是随后赶到,让大盗将自己砍死。
透过这曲道德悲歌,分明嗅出了一丝邪味。太子太轻视生命了。不知他人读后作何感想,我心里并不舒服。太子之死,并未换来太平盛世。毋宁说他的死引来了连年的战乱:
太子死后,左右两公子对子朔被立为国君(即卫惠公)甚为不满,公元前696年,发动兵变攻打惠公,改立的弟弟黔牟为国君,惠公逃至齐国。公元前689年,齐襄公受周天子之命讨伐卫国,诛杀了左右公子,拥惠公回国。黔牟逃至周。公元前675年,惠公对周接纳黔牟不满,联合燕国伐周……
太子之死引发的连锁反应,恐怕是他自己也始料不及的。道德反被道德误,太子的死导致的是道德的进一步崩坏。他死后13年,卫国没有宁日,死人无数。太子的亡魂又怎能在地下安宁?
太子死后所发生的一切既是对太子愚蠢行为的辛辣讽刺,又是当时政治体制的鲜明写照。诸子百家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化,至今熠熠生辉。然而,在建立政治运行机制上,却幼稚得惊人,政治溷浊不堪,无秩无序,无章无法,无依无凭,无善无恶,一切凭君王的个人好恶而定。在这种情况下,再去讴歌太子们的侠肝义胆与高风亮节,显得十分滑稽。用死去殉自己的理念,并不一定具有道德价值,尽管对个人来说,死是最高的付出,是最高的道德实践。在这里,道德被分裂开来,一部分变为“殉职”,另一部分变为“戕己”。这种悲壮的道德成为中国的一个传统,愈演愈烈,登峰造极时,演绎为不“戕己”就不足以弘扬道德。不少人以死为道德的最高追求,不必以死为代价的场合,也非死不可,否则就没有完美地实现自己的理念。至于“理念”是邪恶的抑或是善良的,根本不予考虑。兽头陶母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道德也是有底线的,底线就是维护生命的存在。动辄视死如归,视生命如草芥,就脱离了道德、价值、理念等范畴的基础,不再具有任何实际意义。
个人道德与制度文化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个人能力实在无法与无所不辖的机制相抗衡。所以,最值得关注的,永远不是个人之睿智、之高尚,而是制度与机制之完善、之合理、之进步。
第四部分第三十三章 殷之三仁
商纣的庶兄微子、箕子与王子比干被孔子誉为“殷之三仁”。史书对此三人的描述或许有溢美之嫌,不过,有一点确定无疑,武王不计前嫌,不以他们的出身而恶之,这一点颇与建立在血统论基础上的传统政治杆格,大有现代政治家之风范。
武王问政于箕子,箕子不但阐释了他的“天人感应”的宏篇大论,而且提出了著名的上天定民的常理次序。这种常理秩序集中体现为上天赐给禹的“天道大法”九种:
在昔鲧堙鸿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鸿范九等,常伦所序。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征;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不友刚克,内友柔克,沈渐刚克,高明柔克。
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济,曰涕,曰雾,曰克,曰贞,曰悔,凡七。
庶征:曰雨,曰阳,曰奥,曰寒,曰风,曰时。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史记·宋微子世家第八》周公旦镇压了武庚反叛之后并没有因噎废食,而是以微子取代武庚,让微子治理殷地,这才有了宋之国祚。武王与周公旦确实是一流政治家,不受“敌”、“我”(大凡政治家对这两个概念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