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长了舌头却没长脑子;而我有脑子,我的舌头却说服不了你。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劝你走。”
“所以我不走。”
“那你就死在这里吧!”江训愤然地大吼道,然后掉头走了。
杨雷气鼓鼓地像只蛤蟆蹲在长凳上。
这只蛤蟆不时发出低微的自语声:“咕!咕!不!不!……”
第十一章 灰尘布满空的街道——我找不到你
江训的背影在门口消失。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个警铃突然响起在杨雷的脑海里。
“不对!也许这样不对!至少,至少我该送她回去。……这里很危险,她不知道……”他突然从凳子上跳下来,几步冲了出去。
可是大路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这是一条很长很宽很空的路,一眼可以望出很远,然而他没有看见江训。
远处有一辆车开走,是邹局长那辆,除此之外,整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愣了一愣,回过神来,这里回去还有一条近路,是条窄得多的支街。他跑了几步,到了街口。
街两边都是墙,只有到江边运沙石的小车常抄这条近道。走的人少,积了很厚的灰。
墙头有那一边爬过来的藤蔓植物,长长的枝条裹了很厚的尘土。
墙面磨蚀得很严重,原先粉刷的石灰大部分脱落了。大红颜料在墙上刷出的大字标语只剩下些可笑的片段“……狠抓……神文明……”。
地上是很厚的泥,把原先的路面埋得没了痕迹。雨天车辆辗在泥上留下深深刻痕,晴天路上车辙间隆起一道丘壑,是干了的泥土,高一点的地方,底盘低的车只能骑在土堆上走。
空的,这条街,充满了灰尘,死亡的植物,机械的印记,但是没有一个人影。和大路一样,这街很直,显得格外地空。
前后不过三分钟,江训没可能这么快消失在视野里。像是为了确定什么,杨雷发疯似地跑起来。他一直到了街的尽头。
没有,没有人,空旷中他觉出一缕缕惊惶。
“江训!”他朝四周喊。没有回答。
“江训!”他边走边叫喊,走过布满灰尘的道路,走过蒙满灰尘的植物与标语,走过这条阴暗僻静的窄街。
踩在干泥堆上他绊倒了,摔得很疼,小腿骨正硌在一块硬石头上,痛觉让他头晕目眩,一时站不起来。
他瘫在地上喊:“江训你这个笨蛋!你在哪里?”
骨头上钻心地疼。
然后他决定不要叫得那么复杂,他叫道:“江训!你回来!”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叫,好似在对着天空吼叫。
※※※
洛阿姨在给两个孩子收拾房间。
江训用的那张桌子乱得像遭过地震,上面堆满了几层(不只一层!)各式各样的练习本与参考书。(一个女孩子没收拾!)书架是江训跟于荣共用的,但大部分是江训的。(就算让书架空着也好,怎么能跟妹妹抢地盘!书架说过是你们两个小孩共用的,你用了这么多!)书架上堆的书太多了,使它不堪重负。洛阿姨低下头去埋江训书桌时,不小心碰下架子,架上立即掉下本《力学引论及应用分析大全》,差点打中阿姨的头。
“都是学物理学物理学出来的!”洛阿姨边抹桌子边咬牙切齿,“你一天疯魔吧疯魔吧,一个丫头,当真让你学出来了?到时候还不是我来给你操心?”
看到书又有气,说给于荣买衣服就那么犯难,连为是不是接着请钢琴老师都吵了几架那死老头子就是偏着这一个。学物理要参考资料,买一本就行了呗。买了一本又一本,宁镇上买不到的,还托人去重庆带,不把钱当个数!
“看你以后怎么办!”洛阿姨气呼呼地嘀咕。
直到转向于荣的那张桌子,洛阿姨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于荣是个多乖巧的娃娃。自己的东西从来都收拾得整整洁洁的。女儿长得像自己(还好不像前夫),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快十八岁的姑娘了,不打扮都好看,打扮出来像朵花;穿什么都出色,何况女儿很会挑衣服。天天上学出门,左邻右舍无不交口称赞:“洛姐,你家的女儿怎么调教出来的?”“你给她吃了什么长得这么好?”有这么一个女娃娃,哪家的大人不觉得有面子。跟着自己到这家来,受委屈了。要是抓紧点培养她上了大学,交际面广点,不说是嫁给外国人,至少嫁个北京高干子弟,要不广东的财主……她边想边做事,脸上不觉带上了笑意。
荣荣的书桌哪里用得着收拾,这孩子大概早上出门时就打扫过,桌面干净得发亮。上面整齐排着高档的墨水,可爱的卡通笔筒,装幸运星的小瓶子,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镇纸……还有一张粉色的信笺搁在桌子正中间,用她平时最喜欢的天津泥娃娃压着,上面是纯蓝墨水写的淑女气十足的字体。
※※※
“拿来。”
“什么?”江训不禁退了一步,又被后面的两人拦住了。
刚出门口不远,一拐进回去的那条近路就遇上这伙人。看打头都是洗车工,为首的一个把手直直伸向江训:“杨雷打牌输给我们的钱。你是他的人,顺手帮他还了!”
江训这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抢劫!大白天的这里也有抢劫!”
“你们……走开!”她大声说。
几个人都皱眉头,女生通常在这种情形下都是叫“救命”的,江训这么乱叫,搞得他们很不好办。
“一句话,你还不还钱吧!”为首的决定不要把事情复杂化。
“我们不难为你,”另一个人(一个小瘦子)说,“你身上有多少先还多少。”结果被为首的瞪了一眼。
“我没有!”江训说。
“你们不想我搜你吧?我们……”为首的家伙台词还没背完,突然一辆车经过街口,江训脑中一闪,尖声大叫:“邹局长……”
她只是碰运气,没想到:第一,那辆车真的停了;第二,那几个人一听这三个字,在那车开过来之前作鸟兽散。
江训听到他们边撤边说的话。
“你不是说杨雷不要邹局长帮他吗!”为首的人说。
“我说过他的女朋友也不要吗?”被问的人答。
然后他们开跑,那小瘦子边跑边说:“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弄错了,雷娃怎么会有那么丑那么笨的女朋友!”
那辆车开向江训,车窗缓缓地降下来。
“邹伯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麻烦您……”江训简直是对着车鞠躬了,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车上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怎么会……
那人只是很简单地对她说:“上车吧。”
这个人的要求是她不能违背的。
※※※
杨雷回过头的时候,一辆自行车掠过街口。
“雷哥,你女朋友在门面上等你,那几个哥子快把她逗哭了。”
杨雷一怔:她怎么又回到门市那里去了?正要开口部,那车已骑远了。
“到底怎么了?”他大声朝那骑远的车吼。
车上的人只是回过头来远远地答道:“回去你就知道了。”
“收到!”
他匆匆往回赶,还没到门面,已看见坝子上围了好几个男生,中间是个穿粉蓝衣衫的少女。他的心一沉。
那不是江训。虽然相隔很远,他仍能一眼认出那个女生,不是江训。
已经又是好久没见她了,她比上次见面时又漂亮好多。
蒋晴变漂亮的速度是匀加速的。
两只麻花辫,棉质的裙子,水钻的发夹,更显得一张娇美的面庞清纯可人。
背对的人没发觉杨雷,犹自嘻皮笑脸说个不停:“妹妹,他不在,我们陪你玩就是了嘛……”
杨雷皱了皱眉,真他妈没水平,见了任何一个女生都只会这几句台词。
“我才不要!”蒋晴道,一眼瞥见阴着脸走过来的杨雷,喜得连声叫道,“雷雷!雷雷!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出乎她意料,杨雷没理她,直直地问那堆人(渣):“知道她在哪里?”得到否定回答后,他才转向她。
他眼里一点惊喜的影子也没有,只是用生硬的语气,倒好像在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恼怒似的:“你来有什么事?”
“你!”蒋晴愣了一愣,低声说,“很久没和你联系了,过来看看你有没有空……”
“我现在没空,”杨雷简单地说,“你走吧。”顿一顿又道,“我送你回去。”
※※※
“不用了,”蒋晴气呼呼地说,“是哲子送我来的。你忙,不敢麻烦你。我会叫他来接。”她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过头来问,“杨雷,你老实跟我讲。他们说刚才有个女生来这里找你……她是谁?”
杨雷一阵心烦,指着蒋晴说:“有哲子那家伙陪你玩,你就好好去玩吧。别管我那么多,行不行?”
蒋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含着泪花转身走了。她的背影颤巍巍的,好似要气倒的样子。杨雷几乎要开口叫她回来。最终只是在心里暗骂:“好你个赵以哲,枉为我初中同学,竟然抢我女朋友!看我不收拾你个狗日的!”
蒋晴在赵以哲的单车后座上,沉默地掏出衣兜里,两张印刷得很精美的溜冰卡。
“为什么不跟他去了?”赵以哲在前面说。他在前面蹬车,看不见后面。
“真扫兴!”蒋晴说,“两张卡我不知放哪儿了。”
“真的?”赵以哲说,“挺贵的呢!再找找,找到了我陪你去。”
“找不到嘛。”蒋晴注视着手中的两张卡片,接着动手撕它们,卡很结实,她用力撕,眼泪都逼出来了。她一松手,那卡片就被风卷走了。两张卡片在空中纠缠了许久,然后就分开了,然后就落下了。
几个钟头以后,一对情侣走过这里。
“这是什么?啊呀!天上掉馅饼了!”女的叫道,“很难搞到的呢!这卡……那边还有一张……都没用过的!是情侣场,我们去呀!”
那男的接过卡打量了一下。卡片看上去是真的,只是上面有被撕拧过和被牙咬过的痕迹。——“多脏!扔了它!快把两张都丢掉!”
“不要白不要,”女的不肯放手,“而且……我想去。”
“想去我买给你。乖,把它们扔了,上面有细菌。”男的像哄小孩。
“买?好贵的呀!”
“没关系,”男的甜言蜜语,“亲爱的,我不管它有多贵都会买给你,因为我爱你呀!”
※※※
“爸,你怎么在这里?”江训问。
“这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父亲在前座说,“刚才太危险了!你这样,真是令我失望。”
邹局长边打方向盘边说:“一个女娃娃到这里的确是……老江,我一直不知道令爱跟小杨很熟啊。”
江训看见父亲脸色不太好,连忙解释:“是老师叫我找他有事,他不在家,所以……”
父亲脸色缓和了一点:“但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找人?你离开这里的时间长了,你不晓得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万一你有什么事,我……我怎么跟你妈交待?”
邹局长又说:“你跟小杨,就是同学吧?”江训感觉到他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