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过了若干年以后,我又犯了比这种偷窃更为严重的一次错误。我偷零用钱在十二三岁——可能更小的时候。我在15岁的时候,又犯过一次偷窃。这一次我是从我那位吃肉的哥哥的手镯上偷了一小点金子。他那时欠了大约25个卢比的债。他手腕上戴着一只纯金的镯子,弄一小块金子下来并不是一件难事。
这样一来,债务是还清了。但是我是不能再有其他的心理负担了,我发誓再也不偷窃了。而且下定决心将一切事情向父亲坦白,但是我不敢说出口来。我并不是怕挨打。我记得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所担心的是怕他伤心。但是,我最终觉得我应该冒一下险;因为如果我没有坦白的忏悔,是不能洗清我的罪恶的。最后,我决定用书面忏悔的形式,写一张悔过书交给我父亲,并请求他的宽恕。我于是写了一张字条,并且亲自呈给我的父亲。在字条上我不仅承认了我的罪状,而且请求给予惩罚,最后我还请求他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自责。我还保证以后永远不重蹈覆辙。
我双手颤抖地把悔过书呈给我父亲。当时他正因患病卧床。他的床是以简单的木板拼就而成的。我把字条交给他以后,便坐在他对面。他一面读,一面流泪,晶莹的泪珠滚流在他的双颊,连那张纸都弄湿了。他闭上双眼沉思了一会儿,把纸条撕毁了。他最初是坐着读我的悔过书的,后来他又躺下了。我看见他伤心的情景,不禁泪如雨下。如果我是一个画家,今天我还能把当时的整个情景画下来。因为这一切还仿佛历历在目。那些慈父的爱的眼泪,涤净了我的心灵,并且洗掉了我的罪恶。只有亲身体验过这种爱的人,才能体会爱的伟大。正如圣诗所说的那样:
世间惟有受过爱之箭伤的人,
才懂得爱的力量。
对于我来说,这是“非暴力”的一次教育。当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种父爱,今天我才懂得这是纯粹的“非暴力”。当这种“非暴力”包含对于一切的时候,什么事物都会发生变化。它的力量是无限的。这种崇高的宽恕,并不是出于我父亲的本性。我当时以为他必会震怒,而且一定会敲打着额头,声色俱厉地训斥我的。但是他却是异常的平静,我相信这是因为我坦白悔过的缘故。一种诚实的忏悔,同时能保证永不再犯,如果对一个有权利聆听的人陈述,那可以算是一种最纯正的悔过表示。我知道我的忏悔获得了我父亲的信任,所以他是用了超越他本性之外的无限的慈爱来对待我的。
第1部·求学英国父亲离世
我在这里叙述的几件事都是在我16岁时发生的。正如我在前面所说的,我父亲卧病不起,由我的母亲、家里一个老仆人和我来看护他。我专门担任护士的工作,如给他包扎伤口、端水端药、把需要用的药剂在家给他配好等等。每天晚上我给父亲按摩腿部,知道父亲入睡或他叫我休息时我才离开他的卧室。我对这些工作是尽心尽力、并乐于去做的。我记得从来没有过半点疏忽。我除了睡觉、吃饭以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上课和服侍父亲这两件事情上。当父亲觉得身体好一点时,在得到他许可的情况下,我才能偶尔在黄昏时去户外散一会儿步。
也就在这段时期内,我妻子有了孩子。这种情形,直到今天我还觉得那是双重羞耻。第一,我并没有考虑到我作为一个学生是不应该有孩子的。其次,我的生理上的欲望比我对于父母的孝顺责任和我的求学职责更加强烈。而孝顺父母应该是我的天职,因为我从小就把斯罗梵纳看作我的崇拜对象。每天晚上,我的双手虽然在忙着为父亲做按摩,但我的心却神游到我的卧室里去了。在这种情景之下,无论从宗教、人情、医学及常识的角度看,都是不应当有性行为的。可是我在完成我的任务后,总是非常轻松,向父亲道了晚安,便像是逃脱了监视一般直奔卧室了。
我父亲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经验丰富的大夫们、伊斯兰教术士们和当地的庸医们,把他们所有的膏药、药方都用尽了。一个英国的外科医生也来给我父亲治疗过,他说最后和惟一的办法只有动外科手术。但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却表示反对。他认为年纪大的人不宜动手术。这个医生在我家里有着很大权威,并且被人们视为名医,他说的话很受大家的重视,他的意见自然是被接受了。于是大家放弃了动手术的计划,并把所有为手术而购置的药品也弃置一边了。我现在认为,如果当时那个家庭医生不加干涉,我父亲的病很快会好起来,况且手术本来打算由当时孟买很有名的一个外科医生做。但是神灵却另有主意。病情危急时,谁能想到正确的治疗方法呢?我父亲从孟买回来时带了所有应备的手术器械,但是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没有效用了。他知道活不长了,心情很失落。他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到后来连大小便也不能下床了。可是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他还坚持要下床便溺。毗湿奴的信徒重视外部洁净的规矩是需要严格遵守的。
这样的洁净行为无疑是非常必要的。但是西方的医学知识使我们知道,大小便等活动,包括洗涤,都可以在严格注意卫生的条件下在床上进行,病人一点儿不会感觉到麻烦,被褥也不会弄脏。我认为这种洁净和毗湿奴的教条并没有什么冲突。然而我父亲坚持要下床大小便的决心,当时的确使我对他更加崇敬了。
可怕的夜晚终于到了。我叔叔当时在拉杰科特,他一得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就赶回来探视。他们兄弟二人感情很好。这一天,我的叔叔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我父亲的床头,他打发走了我们,坚持一个人守在我父亲身边。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是我父亲生前的最后一夜,虽然他的病情十分严重,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大约在晚上10点半或11点钟的时候,我正在给父亲按摩。叔叔要来替我,我当然乐于把这工作交给他,自己回到卧室里去了。我的妻子,已经睡得很沉了,可怜的人儿,我回来了她怎能睡得安稳啊。我把她唤醒了。大约只过了五六分钟,仆人来敲门。我急忙跳起来,我只听见他说:“快起来,你父亲不好了。”我马上从床上下来,问道:“什么事?究竟怎样了?”
“你父亲去世了。”
一切都完了我不禁号啕大哭起来,我愧痛交加。我跑到父亲的房里。如果我不盲目放纵我的情欲,我就可以继续为他按摩,我可以陪伴我的父亲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或许可以减轻他一点点心理的痛楚,也可以减轻我良心上的自责。我的父亲本来可以在我的怀抱中去世的,现在却由我的叔叔获得这种荣耀。他平时是非常敬爱他的哥哥的,所以应该得到这样一种报偿,我的父亲早已预感到他快要离开人世,留下了这样一张字条:“请预备后事。”他把手臂上的符录绳和罗勒珠的金项链都摘下来放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他就断气了。
我的羞耻,前面一章所说的,指的就是当我在父亲临终而需要谨慎服侍的时候,还去放纵情欲。这是我终生不能洗刷的一大污点,是我一生不能忘怀的一大恨事,虽然我对父母的孝顺是极忠实的,我可以为了奉养他们而不惜抛弃世间的一切,但是我竟然为了一时的享受和欲望,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因此我的良心不安,问心有愧,总觉得心头上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所以我常常以为我虽不失为一个忠实的丈夫,但我仍然是一个堕落的浪荡儿。此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经历了长期的考验,最后才摆脱了情欲的羁束。
在结束这段令我羞惭的故事之前,我还要顺便提到一件事,我的妻子生下了一个不幸的婴儿,不到三四天便夭折了。不必再作其他的自我剖析了,让那些已婚的人,以我的行为作为一次教训吧。
第1部·求学英国感知宗教
从六七岁起直到16岁,我在学校念书,学到了各种各样的知识,但是关于宗教却知之甚少。我得承认我并没有得到教员们毫不费力就能传授给我的东西。可是从我周围的事物中,我却零零星星地学到了许多关于宗教的知识。这里我所说的“宗教”一词指的是其广义的概念,意即自我实现或自我成就。
因为我生长在毗湿奴信徒的家庭里,所以我常常到哈维立神庙去朝拜。可是我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兴趣,我并不喜欢那些浮华盛大的仪式。而且我还听说神庙里也出现了不道德行为的传言,因此对它更失去了信赖的感情。所以我从哈维立神庙里并没有得到什么。
然而我在那里所得不到的,却从我的保姆——我们家里的一个老仆人——那里得到了。她非常疼爱我,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她的名字叫兰芭。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我小的时候很怕鬼怪。每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兰芭就教我反复诵念“罗摩那摩”,说是这样就不会害怕了。我虽然不大相信这个办法,但我却信赖她本人,所以我小时候便经常采用这种方法来消除我对鬼怪的恐惧。当然,这只不过是短时间的事情,可是在孩童时代所播种下来的种子并不是没有作用的。直到今天,每当我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还时常念诵“罗摩”的名号,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可以说这应当归功于我那善良的保姆。在这一段时期,我有一个笃信《罗摩衍那》的堂哥,教我和我的二哥学习《罗摩护》。这是一部从《罗摩衍那》史诗中繁衍出来的经文。我们把它背熟了,并且每天清晨在洗澡之后都作为早课背诵。我们住在波尔班达的时候,这种做法从未间断,已成为一种惯例了。可是我们搬到拉杰科特后,就没有坚持下来。我对于这些圣诗上的词句,原本并没有多大的信心,并不相信它有什么魔力。我之所以诵读,只不过是想要向人炫耀我能够以正确的发音诵读《罗摩护》罢了。
可是有一件事情曾留给我极深刻的印象,那是在我父亲听别人为他念《罗摩衍那》经文的时候。我父亲有一段时间在波尔班达养病。在那里,他每天晚上都听读《罗摩衍那》的诗文。这个朗诵诗文的人名叫罗塔·摩诃罗治,他十分笃信罗摩。据说他害过麻风病,后来他没有用什么药物,而仅仅用供奉在比列斯瓦尔神庙大神像前的比尔花圣树叶敷在患处,并经常反复诵念“罗摩那摩”,他的麻风病就得以痊愈了。据说他的痊愈是因为信奉罗摩。这种传说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我们却确信这是事实。因为在罗塔·摩诃罗治痊愈后,就开始为别人宣读《罗摩衍那》诗文。他有一副流畅和谐的嗓音。当他唱起二行和四行诗句,中间穿插以阐释时,他自己固然完全浸沉于诗文之中,而且还能吸引周围的听众共同参与吟唱。我那时只有13岁,但是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他吟唱时的情景。这就是我奉行《罗摩衍那》的第一步。直到今天,我还认为杜拉希达斯所写的《罗摩衍那》是所有灵异文学中最伟大的一部作品。
几个月后,我们搬到了拉杰科特,在那里没有人给我们朗诵《罗摩衍那》了。但是每逢“叶迦达希”日,总要朗诵《薄伽梵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