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就是骗子,只是高尚的人骗钱财,卑鄙的人骗感情罢了。我就是卑鄙的那种,我骗不到钱财,所以只好欺骗别人的感情。
鲍妈妈见到我,先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她把我引进客厅后,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看了我好半天,看着看着,鲍妈妈就开始老泪纵横。我心里难受,赶紧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让她休息会儿。她的身体跟我家老头子差不多,一个高血压,一个心脏病,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
我想说对不起,鲍妈妈摇摇头,止住了我到嘴边的话,她抚摸着我的头,饱含深情地望着我。鲍妈妈说,“小帅走到今天,都是我给惯的,他从小就调皮,注定了迟早要走上歪路,大妈不会怪你的。”鲍妈妈的话像针一样刺得我心痛,我知道她心里隐忍着巨大的痛楚。面对这样一位曾给过我母亲般温暖的女人,我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语,她却反过来安慰我,这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轻轻地给鲍妈妈捶背,给她讲儿时吃她做的包子,那些幸福的回忆让鲍妈妈觉得宽慰,她对我说,“小帅算是完了,但大妈希望你要多关心关心他,否则他会自暴自弃的。”我背着鲍妈妈偷偷抹了一把泪,我说,“大妈你放心,他永远都是我哥们儿。”其实我想说的是大妈你在我眼里就是我的母亲,可我说不出口。鲍妈妈说,“不只是哥们儿,我希望你们是兄弟,像亲兄弟一样,好吗?”我含着泪点点头,我想,怎么天下的好母亲都要受到伤害,却偏偏又要被我遇上?或许是我的错,或许是我的幸福。如果遇见一位好母亲一定要给她们造成伤害,那我情愿自己是个孤儿。
和鲍妈妈聊了一会儿,我给她讲我去看了鲍帅,但没说鲍帅挨揍的事。鲍妈妈听着听着又开始落泪,我没办法安慰她老人家,我的愧疚只有用自我谴责来表达,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我觉得自己特别窝囊。
我的电话响了一声,又断了。我知道那是林原给我的信号,他告诉我鲍叔回来了。我匆匆与鲍妈妈作别,走的时候悄悄把一千块钱压在了茶几的果盘下。我知道如果我当面给鲍妈妈她一定不会收下,她爱面子,跟我家老头子一样。
从鲍家小院儿出来后,没过五分钟,鲍叔就急匆匆地回家了,我和林原远远地看着他进了家门。我忽然发现他的步履有些许蹒跚,鲍叔老了,我想。
两个小妹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你那什么同学的老爸啊,整个一大傻帽儿,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我心里正难受,一听这话不由怒火中烧,我说你两个乌鸦嘴都给我闭上。两个小妹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又望望林原,一脸的委屈。林原无奈地耸耸肩,他推了我一把说,“别对人家小姑娘那么凶嘛,走!喝一杯去!”下午的阳光总是很懒散,照得人软绵绵的,在林原的怂恿下,我们一行四人来到一个叫欢乐时光的音吧。我不大喜欢那种温情的地方,我喜欢黑暗,潮湿,没有阳光,没有音乐,就像地狱里的舞会,只有丑陋的面孔,没有虚伪的妩媚。每个人都是丑陋的,尽管我一直高尚地活着,其实我骨子里很下贱。
选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包间,要了两扎冰镇啤酒,大家围坐一圈,似乎这就叫做约会。谁他妈说过生命的价值就是在这种无聊的聚合中慢慢萎谢的。我也知道它的无趣,可我无力自拔,在这个循环的游戏中,我不住地挣扎着。
林原还是一如既往地兴致盎然,准确点说是性趣昂然,那家伙又使出他的看家本领,见着美女就灌迷魂汤。没几分钟的工夫,那俩小丫头就被灌晕乎了,苹果和香蕉都涨红了脸,青春的面容变得春光无限。我无聊地看着他们摇色子做游戏,心里隐约响起贺昔那熟悉的声音,不觉有点难受。我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喝酒,耳畔响着他们的欢笑声,我却在心里唱着任贤齐的《很受伤》,我想,我真的受伤了。
林原见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郁郁寡欢地发愣,就拉我起来一块儿玩,我强打了一下精神,迎着两位小妹妹的笑脸回敬了一个苦笑。在那个长得像香蕉样的小妹的提议下,我们四人玩起了猜词游戏,输了的就罚酒一杯。第一个出谜的是林原,由另外一个小妹——就是那个长得像苹果的胖小妹来猜。林原点燃一支香烟,眼珠一转,鬼主意就上来了,他的谜语是猜一个成语。林原嬉笑着说,“闺女,你听好了,十一本书,打一个成语!”苹果小妹冥思苦想了半天,又挠头又搓手的,还是想不出答案,她无奈地摇头,一脸无知的表情,端起杯子,将一大杯啤酒一饮而尽。苹果小妹抹了抹嘴角的啤酒泡沫,很不服气地对林原说,“揭谜!”林原诡笑一下,“谜底很简单,十一本书嘛。书就是book,连起来就是book 11,读作不可思议!你的明白的干活?”两位小妹直呼上当,说林原耍赖。我心里暗自发笑,就林原那几手,我再熟悉不过了,不过这两个小丫头的智商,也就只有被林原俘掠芳心的份儿。接下来轮到我,由那位香蕉小妹出题,我来猜。小姑娘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一枝红杏出墙来!猜一个四字词语!”这个香蕉小妹也真笨得出奇,这种题目居然让我来猜?大学四年别的没学到,但这些乱七八糟的荤段子啊烂谜语什么的,咱可是博采众家之长,集百千智慧于一身的高级知识分子。我深吸了一口烟,不假思索地回答,“改革开放!”香蕉小妹伸了伸舌头,竖起大拇指说,“厉害!厉害!”然后她也喝了一大杯扎啤。轮到我了,我想了一下说,“在一个炎热的夏天,猫和狗等动物都在气喘吁吁地喘着大气,只有羊在草坪上吃草,猜一个四字成语。”香蕉妹涨红着小脸思索了半天,林原看得发笑,在旁边揉着肚子乐不可支,苹果小妹也在一旁支着腮帮子作沉思状。看见两位小姑娘可爱的神情我都不觉有点开心了。看来林原那家伙是处心积虑的逗我开心呢!在忧伤的日子里,有朋友的感觉真的很好。
两位小妹妹经过一番共同的努力,还是没法解谜,只好认输,这次俩人一起分享了一大杯啤酒。她们向我请教谜底的时候,林原迫不及待地宣布了答案——羊没吐气,就是扬眉吐气!包间里一阵大笑,快乐的气氛一下弥漫开来,我灰暗的心情也在这无聊的游戏中慢慢灿烂起来。年轻总是容易忘记伤痛,受伤的时候很脆弱,快乐却又总是来得很容易,或许这就是成熟与幼稚的区别。
在一阵欢歌笑语中不知不觉已日近黄昏,林原提议去吃火锅,我推辞了,两位小妹妹也兴高采烈地吵吵着要我去,我说我现在正接受家庭劳动改造,得回家刷碗去,咱们改日再聚吧。林原有些失望,我拍拍他的肩膀,贴着他耳朵悄悄耳语,“你小子今晚玩双飞得了,不过省着点儿,当心回家小花同志查你的‘小精库’!那可是你的最高领导啊!”林原骄傲地仰起头,“什么小花小白的?我可是会走路的性超人,就她那两下子能难得了我吗?”我顿时无语,赶紧与两位小妹妹道别,出门打了辆车,直接回家去了。
第二部分 遇见周屿第13节 小美
家里还是一派祥和,老头子坐在沙发上看地方新闻,厨房里飘来炖鸡的清香味,不过老妈似乎在和谁嘀咕着什么,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家里来客人了?会是谁呢?晚饭之后,小美勤快地帮着老妈收拾碗筷。我和老头子在书房下象棋。看来小美今晚是打算住我们家了:书房的地上放着小美的行李,一个黑色的大皮箱子,两只很大的旅行包,还有些花花绿绿的塑料口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就像它们的主人,一声不响地在我们家安营扎寨。我不明白小美为什么会来我们家,还带着这么多行李,难道大哥把她给开了吗?她可是咱嫂子的表妹。
老妈洗刷完毕之后,趿着拖鞋走进书房,塑料拖鞋的缝隙里进了水,发出唧唧吱吱的怪响,我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老妈走到我身后对我说,“南南,妈给你说点事儿!”老头子正杀得兴起,被老妈一打断,颇为不悦。他横了老妈一眼,“有什么话你等会儿说不行啊?”老妈抓起我的当头炮往老头子面前的老帅头上一拍,檀木棋子儿啪的一声发出清脆的响声。老妈顽皮地说,“你输了!”老头子摆摆手,一脸的无奈,“你行!你来试试。”老妈干脆把棋子儿揣进兜里,这下完了,老头子彻底没辙。我给老妈搬过凳子,让她坐下。老妈清了清嗓子,她说大哥在这边投资了一家公司,派小美回来照料这边的生意,问我去不去帮忙。我想也没想就回答说不去。虽然从小大哥对我的照料令我很感激,外加对他的崇拜,我似乎应该没理由拒绝的,但我还是想,我不能老躲在树下乘凉啊,我得自己挖一口大井,那样喝水才有意思。老妈显然对我的回答很失望,婆婆妈妈地开始痛诉革命家史,说什么打仗要靠父子兵,生意贵在兄弟合,还说什么我现在不念书成天游荡只会让我沾染上社会的陋习,对我的成长很不利,我应该早点学会谋生的手段等等危言耸听的道理。我对老妈的教诲充耳不闻,心里却盘算着这小美以后是不是要在我家长期驻扎,那样的话我又少了很多私人空间了,毕竟一个陌生人跟自己抢卫生间是件令人很不舒服的事情。
老头子使劲蹂躏着手里的棋子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样子像煮开的茶壶,马上就要喷发。我说,“老爸老妈你们别生气,我只是想做我喜欢的事情,我不想一辈子都在你们的庇护下长大,让我自由一点行不?”老妈很认真地端详我,似乎对我难得说出这样的“人话”深感意外。老头子痛苦地闭上眼睛,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子不教,父之过啊!”老头子的话让我很不舒服,似乎我就是一个废物,早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但就算我是废物,你也不能说自己是废物啊!
经过一番义正辞严的辩护与开脱,我总算说服了二老不去大哥的公司。但在家庭会议结束之际,老头子提出要修改“家庭宪法”,在我的《谅解备忘录》第三条后增加一条,作为第四条,内容为,“半年之内必须找一份工作,不得以写小说为由拒绝家庭议会的合理安排,如若自由选择就业,需报家庭议会审核批准,未经许可不得擅自择业。”我知道拒绝去大哥公司的做法让老头老太很为光火。老头子能够作出这样的妥协,已经是他的底线了,在这点上,我完全无力反抗。与老头老太谈判妥当之后,我一个人回到卧房,我想,我应该选一份怎样的工作呢?
8887记得贺昔说过,生活不是水,寒冷的时候就凝为坚固,温暖的时候就化作温柔;生活总是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扑面而来,只要你喜欢,生命就有了信仰。那时候年少轻狂,说话满嘴的墨汁味,所以喜欢贺昔说的这句话。但当时并没有体会其中的真意,直到现在,我终于参悟了这话的涵义。生活其实就是小说,谁相信谁,都是骗人的把戏。生活又只是一张白纸,原本什么都没有,写满了东西,却再也无法擦掉。
我无法擦掉那些生活的阴影,感情的悲痛,学业的挫折,亲情的疏远,友谊的淡漠,一切生命之中的温柔都变得冰凉。我在深海的水草丛中游弋,没有人欣赏我曼妙的舞姿,我的眼睛看不见水上的天空,我想,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