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阶段。”这首《黄昏时候》明显地体现出任洪渊的这种审美追求。
诗人是因为什么而想到李商隐的呢?是李商隐的那句“夕阳无限好”吗?
自从《乐游原》问世,夕阳就成为李商隐生命意象的一只轮子。也许这不重
要,重要的是李商隐乘那只轮子而来,任洪渊也悄然神往,于是古今两位诗
人站在了同一轮夕阳下,千载的时间距离消失了,或者说这一刻横跨了千载。
这时地平线上落红无限,天空也“一片暗红”。
如果说诗的一、二节是写时间的浓缩,那么三、四节就是写空间的跨越。
任洪渊的思绪从茫茫的年代收回,而又飞进更加茫茫的宇宙。夕阳成为宇宙
的一个聚焦点,夕阳的落下或升起,牵引着东方西方普天下之所有人的目光,
地平线因此而灿烂,像“开满红牡丹”,辉煌动人。
“李商隐的那一个夕阳/是他刚刚吐尽春天的蚕/将死还未死总停在最美
的一瞬/等着咬破夜。”诗人用一个比喻,把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和“春
蚕到死丝方尽”两个意象叠加在一起,而创造出一个新鲜奇特的意象,写出
古代这位诗人的无奈。今天的诗人就有些不同了,任洪渊要把他的夕阳“抛
成一个升起抛给另一个天空。”气象豪迈峥嵘,胸怀开阔得多。
这首诗是从茫然的生命深处徐徐升起的一种感悟。诗人以略带忧郁的叙
述语调表达出来,叙述中嵌入浓艳的意象,构成朦胧而又开阔的意境。对生
命终极意义上的思索,就在这诗艺的施展中实现。物质意义上的人生虽然短
暂,虽然破碎,但人是有意识,有精神的,可以感知、把握客观世界。人的
意识可以聚永恒于一瞬,世界因我而大也因我而小。因为时间和空间的坚韧
的精神联系而使生命成为永恒。当然想象可以超越时空的时候,人的本质力
量就可以自我求证了。生命,是一朵开不败的牡丹。
这首诗的语言很具特色。像“黄昏涨着从他的眼睛涨过我的眼睛”“就
是这一次落日落成了永恒”“总停在最美的一瞬/等着咬破夜。”等等。这些
诗句中的“涨”“落”“咬”,巧用拈连,新颖别致。语言在语法意义上的
叛乱和在生命意义上的征服,打破了读者的思维定势。读者在对这些诗句所
营造的意象的质感惊诧的同时,能自然地滑向超越表象之后的思索。
(邵子华)
乡愁
余光中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呵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一株常青的乡愁
——《乡愁》导读
乡愁是人们的一种普遍的感情,历代吟咏乡愁的佳作不断,余光中的这
首《乡愁》却自成高格,令人神思高飞,荡气回肠。由于历史的人为的原因,
台湾和大陆长期分离,台胞和大陆的亲人望眼欲穿,不能团聚。这是人生的
一大痛苦,更是民族的一大悲剧。余光中在《乡愁》中将个人的悲欢与对祖
国之爱、对民族之恋融为一体,寄寓了千千万万海峡彼岸游子的绵长的思乡
之情,蕴涵着结束民族分裂、亲人团聚、祖国统一的殷切期望。这首诗具有
高度的典型性,它概括了这一特定历史时期中华民族的普遍感情。“纵的历
史感,横的地域感,纵横相交而成十字路口的现实感”,使得这首诗表现的
思想内容比以往的乡愁诗更富有了广度和深度。千万人之心再加上深远的时
空感,增加了这首诗的分量。
乡愁是人们都有所体验却又难以捕捉的,它是一种抽象的情绪。艺术就
在于把抽象的情绪具体化,赋予它一种鲜明可感的贴切的形象。余光中在诗
中选用了四个这样的形象:“邮票”“船票”“坟墓”和“海峡”。这些思
绪的对应物都表达出飘泊、隔离、绝别和望而不能归的离愁别恨。按照“小
时候”“长大后”“后来呵”“而现在”的时空顺序来安排。明晰的时空流
程,组成了一曲倾吐不尽的乡愁。这四个物象单纯而丰富,诗人并不对它们
作过多的修饰以造成缤纷驳杂,每个物象仅用一词修饰,非常简洁。对亲人、
对家乡、对祖国的思恋,如此丰富的内容仅用四个物象来承载。另外,乡愁
不是空泛的,诗人把乡愁具体在对母亲、妻子和祖国的思恋上,让人感到亲
切、实在,以一种具体的事物撩动人万种情思。修饰词“小小”“窄窄”“矮
矮”“浅浅”所表达的情思恰是它的反面。以小写重,以浅写深,足见诗人
遣词的艺术功力。小小船票怎载得动许多乡愁?海峡的浅浅,正反衬出爱国
之情的水深浪高!
如果说对母亲对妻子的思念像条条河流,那么到最后“我在这头/大陆在
那头”,感情的河水汇聚一起,似飞瀑从高空落下,在心中横溢轰鸣。诗的
感情达到高潮,强烈地撞击着读者的心扉,今人不仅了解到诗人在那动荡年
代所经历的忧患,还感受到了海外赤子对家乡的思念和有家归不得的悲苦,
这就自然地把个人的悲欢离合引导到民族统一的渴望,深深表达了亿万炎黄
子孙的心愿。
流沙河曾感叹这首诗是“一粒水晶珠子”,它玲珑剔透,韵味悠长,诗
艺纯美。形式上是自由体,但每节都采用相同字数的对称均衡的句式,而每
节之中的四句长短变化,整齐中有参差之美,活动、流动,充满蓬勃的生机。
每节的四句中一长三短,对乡愁反复咏唱,特别是“在这头”“在那头”的
四次重复再加上“小小”“窄窄”“矮矮”“浅浅”叠词的运用,使得全诗
缠绵低回,字字掩抑如泣,声声哀婉如诉,格外动人。
(邵子华)
布谷
余光中
阴天的笛手,用叠句迭迭地吹奏
嘀咕嘀咕嘀咕
苦苦呼来了清明
和满山满谷的雨雾
那低回的咏叹调里
总是江南秧田的水意
当蝶伞还不见出门
蛙鼓还没有动静
你便从神农的古黄历里
一路按节气飞来
射在野烟最低迷的一角
一声声苦催我归去
不如归去吗?你是说不如归去?
归去哪里呢,笛手,我问你
小时候的田埂阡阡连陌陌
暮色里早已深深地陷落
不能从远处伸过手来
来接我回家走了
扫墓的路上不见牧童
杏花村的小店改卖了啤酒
你是水墨画也画不出来的
细雨背后的那种乡愁
放下怀古的历书
我望着对面的荒山上
礼拜天还在犁地的两台
悍然牛吼的挖土机
布谷声声啼乡愁
——《布谷》导读
余光中(1928—),祖籍福建永春,生于南京。他是蓝星诗社发起人
之一,曾任《蓝星》周刊、《文星》、《现代文学》主编。著有诗集《舟子
的悲歌》、《莲的联想》、《五陵少年》、《余光中诗选》等14 种,还有散
文、评论,评著10 余种。
《布谷》这首诗把古典诗歌的意境和现代派的象征、暗示等手法融合在
一起,抒发了烟雨纷纷的浓重的乡愁。
布谷即大杜鹃。传说西周末年蜀地的君主杜宇,禅退归隐后,不幸国亡
身死,游魂化为杜鹃,暮春啼苦,至于口中流血,其声哀怨凄悲,动人心腑。
《西厢记》中有“不信啊去寻绿杨影里听杜宇,声声道不如归去。”“不如
归去”拟杜鹃的鸣叫声。诗人把布谷作为乡愁的化身,赋抽象的思念以形体,
非常贴切生动,而且也增添了诗作的民族意识和浑厚的历史感。
诗一开始就把布谷比作笛子,很新颖奇巧。只以喻体出现,简洁突兀,
显出现代派诗作的特点。“笛手”前冠以“阴天”,给全诗定下了缠绵伤感
的调子。“叠句”是我国古词中的一种句法,相同的句子相叠加,反之复之,
使得情深意浓。这里借用来描写布谷迭迭的吹奏,有一种很古雅的情调,布
谷的啼叫和千年的诗词相沟通,顿生十分的情韵。“嘀咕嘀咕嘀咕”,摹写
布谷鸣叫的声音,如此反复,产生一种时间上的连续,让人感受到呼唤的殷
切、苦悲。“清明”是中国特有的一种节气,这天人们扫墓招魂,遥寄情思。
诗人把乡愁融入这个节气特定的气氛中,让读者在传统的民族意识、民族习
惯中,把乡思酝酿得越发淳厚、悲切、绵长。“满山满谷的雨雾”,是自然
的视觉形象,也是主观知觉形象,而且二者形神契合,都是那样地弥漫山谷,
割舍不断。下一句“总是”是写专一和执著。“江南秧田的水意”是故乡特
点的写意。诗人由布谷的叫声里,总是听到柔切的乡音,看到故乡葱茏明丽
的影子。这是第一层,把个乡思写得如画如歌,绵绵切切。
第二层,开头的两句,诗人把早春化为具体的形象,以有形写无形,以
有声写无声,足见诗人艺术造诣之高深,手法之灵巧。“你便从神农的古黄
历里/一路按节气飞来”一句,增强了诗意的历史感,也使得意境开阔。“野
烟最低迷的一角”把布谷的啼鸣状写得鲜明形象,如在目前。同时,也是情
移烟雾,茫茫无边。“一声声苦催我归去”,明写布谷苦催,暗写我之苦思。
鸟亦如此,人何以堪!古诗中从对方念我,写我思对方的不乏其例,像这样
以一无知之鸟叫,写一有灵之我心,是余光中的创造。至此。思乡之情已经
抒发得淋漓尽致。接下来该写如何归乡了吧。可诗人在这里来了一个迭宕,
把感情的涟漪摇荡得层层相逐,声声相撞。“不如归去吗?你是说不如归去?
/归去哪里呢。。”诗人和布谷直接问答,反复吟唱,把质朴真切的感情抒发
得委婉曲折。跌宕起伏,令人神迷心悲。“小时候的田埂阡阡连陌陌/暮色里
早已深深地陷落。”时间已久,暮色如潮,再也看不见故乡的影子了,也含
有日暮乡关千里,阻隔叠叠重重的意思。“不能从远处伸过手来/来接我回家
走了”。把田埂比作从远处伸来的手,形似神似,诗人不愧为抒情造句的圣
手,这比拟的诗句,把对故乡的思念写得亲切又伤感。故乡的一切,甚至小
小的田埂对远方的游子都怀有深厚的感情,愿望虽不能变为现实,那血肉相
连的至亲之情却是感人至深的。“扫暮”二句,紧扣前边的“清明”,点化
了杜牧《清明》的诗意。世事流变,人是物非!故乡的影子到哪里去找呢!
诗人仿佛已成一个迷路的游子,正找不到归家的路了。在此,感情的潮水又
是一荡。接下来的一句点明了题旨:“你是水墨画也画不出来的/细雨背后的
那种乡愁。”这里回照前面的鸟鸣、水意、野烟、田埂,其象中之意便熠熠
生辉。这一层把思乡的感情又推进了一步。
第三层,诗人从沉醉的思念中回到现实。对面荒山,哪里还有“江南秧
田的水意”,挖土机悍然的牛吼,淹没了布谷迭迭的笛音。两者形成激烈的
撞击,使乡愁更愁。这种结尾貌似嘎然而止,实则意味深长。
诗人长期寄居台湾,游学国外,对故乡怀有一种特别的思绪和情怀,且
具有很大程度的代表性。台湾一叶孤岛,地域狭小,再加上和大陆长期断绝
联系,脐带割断了,但那民族的血液依然在身上流动。四十年代末去台湾的
几代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