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们正式的名称却是“包身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
的方式,包给了叫做“带工”的老板。每年——特别是水灾旱灾的时候,这
些在东洋厂里有“脚路”④的带工,就亲身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或者灾荒区
域,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去游说那些无
力“饲养”可又不忍让他们儿女饿死的同乡。
“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鱼肉荤腥,一个月休息两天,
咱们带着到马路上去玩玩,嘿,几十层楼的高房子,两层楼的汽车,各种各
样,好看好玩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
“做满三年,以后赚的钱就归你啦,块把钱一天的工钱,嘿,别人跟我
叩了头也不替她写进去!咱们是同乡,有交情。
“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二错,我还能回家乡吗?”
这样说着,咬着草根树皮的女孩子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悔
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包身契”上画上一个十
字,包身费一般是大洋二十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内,由带工的供给住食,
介绍工作,赚钱归带工者收用,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银
两讫,“恐后无凭,立此包身契据是实”!
福临路工房的二千左右的包身工,隶属在五十个以上的带工头手下,她
们是顺从地替“带工”赚钱的“机器”,所以每个“带工”所带包工的人数,
也就表示了他们的手面⑤和财产。少一点的三十五十,多一点的带到一百五
十个以上。手面宽的“带工”不仅可以放债,买田,起屋,还能兼营茶楼、
浴室、理发铺一类的买卖。
东洋厂家将这些红砖墙围着的工房以每月五元的代价租给“带工”,“带
工”就在这鸽子笼一般的“洋式”楼房里装进三十几部没有固定车脚的活动
机器。这种工房没有普通弄堂房子一般的“前门”,它们的前门恰和普通房
子的后门一样。每扇前门楹上,一律钉着一块三寸长的木牌,上面用东洋笔
法的汉字写道:“陈永田泰州”、“许富达维扬”等等带工头的籍贯和名字。
门上,大大小小地贴着褪了色的红纸春联,中间,大都是红纸剪的元宝,如
意、八卦,或者木版印的“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的图像。春联的文字,
大都是“积德前程远”、“存仁后步宽”之类。这些春联贴在这种地方,好
像是在对别人骄傲,又像是在对自己讽刺。
四点半之后,当没有影子和线条的晨光胆怯地显现出来的时候,水门汀
路上和弄堂里,已被这些赤脚的乡下姑娘挤满了。凉爽而带有一点湿气的朝
风,大约就是这些生活在死水一般的空气里的人们仅有的天惠。她们嘈杂起
来,有的在公共自来水龙头边舀水,有的用断了齿的木梳梳掉拗执地粘在她
们头发上的棉絮。陆续地、两个一组两个一组地用扁担抬着平满的马桶,吆
喝着从人们身边擦过。带工“老板”或者打杂的拿着一叠叠的“打印子簿子”,
懒散地站在正门出口——好像火车站轧票处一般的木栅子前面。楼下的那些
席子、破被之类收拾掉之后,晚上倒挂在墙壁上的两张板桌放下来了。十几
只碗,一把竹筷,胡乱地放在桌上,轮值烧稀饭的就将一洋铅桶浆糊一般的
薄粥放在板桌的中央。她们的定食是两粥一饭,早晚吃粥,中午干饭。中午
的饭和晚上的粥,由老板差人给她们送进工厂里去。粥,它的成分可并不和
一般通用的意义一样。里面是较少的籼米、锅焦、碎米,和较多的乡下人用
来喂猪的豆腐的渣粕!粥菜,这是不可能的事了,有几个“慈祥”的老板到
小菜场去收集一些莴苣菜的叶瓣,用盐卤渍一浸,这就是她们难得的佳肴。
只有两条板凳,——其实,即使有更多的板凳,这屋子里面也没有同时
容纳三十个人吃粥的地位,她们一窝蜂地抢一般地各人盛了一碗,歪着头用
舌头甜着淋漓在碗边外的粥汁,就四散地蹲伏或者站立在路上和门口。添粥
的机会,除出特殊的日子——譬如老板、老板娘的生日,或者发工钱的日子
之外,通常是很难有的。轮着揩地板、倒马桶的日子,也有连一碗也轮不到
的时候。洋铅桶空了,轮不到盛第一碗的人们还捧着一只空碗,于是老板娘
拿起铅桶,到锅子里去刮下一些锅焦、残粥,再到自来水龙头边去冲上一些
冷水,用她那双方才在梳头的油手搅拌一下,气烘烘地放在这些廉价的、不
需要更多“维持费”的“机器”们的前面。
“死懒!躺着死不起来,活该!”
十一年前内外棉的顾正红事件⑥,尤其是五年前的“一二八”战争之后,
东洋厂家对于这种特殊的廉价“机器”的需要突然增加起来。据说,这是一
种极合经营原则和经济原理的方法。有括弧的机器,终究还是血肉构成的人
类。所以当他们忍耐到超过了最大限度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很自然地想起一
种久已遗忘了的人类所该有的力量。有时候,愚蠢的“奴隶”会体会到一束
箭折不断的理论,再消极一点他们也还可以拼着饿死不干。此外,产业工人
的“流动性”,这是近代工业经营最嫌恶的条件,但是,他们是决不肯追寻
造成“流动性”的根源的。一个有殖民地人事经验的自称是“温情主义者”
的日本人在一本著作的序文上说:“在这次争议(五卅)中,警察力没有任
何的威权。在民众的结合力前面,什么权力都是不中用了!”可是,结论呢?
用温情主义吗?不,不!他们所采用的,只是用廉价而没有“结合力”的“包
身工”来代替“外头工人”(普通的自由劳动者)的方法。
第一,包身工的身体是属于带工的老板的,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做”
或者“不做”的自由,她们每天的工资就是老板的利润,所以即使在生病的
时候,老板也会很可靠地替厂家服务,用拳头、棍子,或者冷水来强制她们
去做工。就拿上面讲到过的芦柴棒来做个例吧(其实,这样的事倒是每个包
身工都有遭遇的机会),有一次在一个很冷的清晨,芦柴棒害了急性的重伤
风而躺在床(?)上了。她们躺的地方,到了一定的时间是非让出来做吃粥
的地方不可的,可是在那一天,芦柴棒可真的不能挣起来了,她很见机地将
身体慢慢地移到屋子的角上,缩做一团,尽可能的不占屋子的地位。可是,
在这种工房里生病躺着休养的例子,是不能任你开的。很快的一个打杂的走
过来了。干这种职务的人,大半是带工头的亲戚,或者在“地方上”有一点
势力的“白相人”⑦,所以在这种地方他们差不多有生杀自由的权利。芦柴
棒的喉咙早已哑了,用手做着手势,表示身体没力,请求他的怜悯。
“假病!老子给你医!”
一手抓住了头发,狠命地举起往地上一摔,芦柴棒手脚着地,打杂的跟
上去就是一脚,踢在她的腿上,照例,第二第三脚是不会少的,可是打杂的
很快地就停止了,后来据说,那是因为芦柴棒露骨地突出的腿骨,碰痛了他
的足趾!打杂的恼了,顺手夺过一盆另一个包身工正在揩桌子的冷水,迎头
泼在芦柴棒的头上。这是冬天,外面在刮寒风。芦柴棒遭了这意外的一泼,
反射地跳起来,于是在门口擦牙的老板娘笑了:
“瞧!还不是假病!好好的会爬起来,一盆冷水就医好了。”
这只是常有的例子的一个。
第二,包身工都是新从乡下出来,而且她们大半都是老板的乡邻,这一
点,在“管理”上是极有利的条件。厂家除出在工房周围造一条围墙,门房
里置一个请愿警,和门外钉一块“工房重地,闲人莫入”的木牌,使这些“乡
下小姑娘”和别的世界隔绝之外,将管理权完全交给了带工的老板。这样,
早晨五点钟由打杂的或者老板自己送进工厂,晚上六点钟接领回来,她们就
永没有和“外头人”接触的机会。所以,包身工是一种“罐装的劳动力”,
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取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
第三,那当然是工价的低廉。包身工由“带工”带进厂里,于是她们的
集合名词又变了,在厂方,她们叫做“试验工”或者“养成工”。试验工的
期间表示了厂家在试验你有没有工作的能力,养成工的期间那就表示了准备
将一个“生手”养成为一个“熟手”。最初的工钱是每天十二小时,大洋一
角乃至一角五分,最初的工作范围是不需要任何技术的扫地、开花衣、扛原
棉、松花衣之类,几个礼拜之后就调到钢丝车间、条子间、粗纱间去工作。
在这种工厂所有者的本国,拆包间、弹花间、钢丝车间的工作,通例是男工
做的,可是在上海,他们就不必顾虑到“社会的纠缠”和“官厅的监督”,
就将这种不是女性所能担任的工作,加到工资不及男工三分之一的包身工们
身上去了。
五点钟,第一回声很有劲地叫了。红砖罐头的盖子——那扇铁门一推开,
就像放鸡鸭一般地无秩序地冲出一大群没锁链的奴隶。每人手里拿一本打印
子的簿子,不很讲话,即使讲话也没有什么生气。一出门,这人的河流就分
开了,第一厂的朝东,二三五六厂的朝西。走不到一百步,她们就和另一种
河流——同在东洋厂家工作的“外头工人”们汇在一起。但是,住在这地域
附近的人,对这河流里面的不同的成分是很容易看得出的。外头人的衣服多
少的整洁一点,有人穿着旗袍,黄色或者淡蓝的橡皮鞋子,十七八岁的小姑
娘们有时爱搽一点粉,甚至也有人烫过头发。包身工,就没有这种福气了,
她们没有例外的穿着短衣,上面是褪色和油脏了的湖绿乃至青莲的短衫,下
面是元色或者柳条的裤子。长头发,很多还梳着辫子。破脏的粗布鞋,缠过
而未放大的脚,走路也就有点蹒跚的样子。在路上走,这两种人很少有谈话
的机会。脏,乡下气,土头土脑,言语不通,这也许都是她们不亲近的原因。
过分地看高自己和不必要地看轻别人,这在“外头工人”的心里也是下意识
地存在着的。她们想:我们比你们多一种自由,多一种权利,——这就是宁
愿饿肚子的自由,随时可以调厂和不做的权利。
红砖头的怪物已经张着嘴巴在等待着它的滋养物了。印度门警⑧把守着
铁门,在门房间交出准许她们贡献劳动力的凭证,包身工只交一本打印子的
簿子,外头工人在这簿子之外还有一张粘着照片的入厂凭证。这凭证已经有
十一年的历史了。顾正红事件之后,内外棉摇班(罢工)了,可是其他的东
洋厂还有一部分在工作,于是,在沪西的丰田厂,有许多内外棉的工人冒混
进去,做了一次里应外合的英勇的工作。从这时候起,由丰田厂的提议,工
人入厂之前就需要这种有照片的凭证了。——这种制度,是东洋厂所特有的,
中国厂当然没有,英国厂,譬如怡和,工人进厂的时候还可以随便地带个把
亲戚或者自己的儿女去学习(当然不给工资),怡和厂里随处可以看见七八
岁甚至五六岁的童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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