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模样,吓了一跳,但还是很镇定地问我‘您怎么啦?哪儿受的伤?’
“‘我是个学生,刚才去参加游行,被警察打伤了。他们要抓我。借您
这儿躲一躲,行不行?假如您不同意,我马上就出去。’
“‘您不能出去。这个样子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来!让我先给您包
扎一下。’接着,她把我领进屋里,拿出绷带和药棉,上了药,迅速地用熟
练而轻快的手指给我包扎好伤口,用酒精擦干净我的脸孔,关切地问道:‘弄
痛了您没有?不难受吗?’
“我整理整理衣服,站起来:‘不怎么痛啦!我可以走了。’
“她拦住我:‘不行,您身上有血迹,警察会认出来的,得换上衣服,
戴上呢帽!’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蓝布大褂儿和一顶旧呢帽:‘是我大哥的,
您穿戴上大概还合适,他个子和您差不多。’
“我一再推辞,她有点生气了:‘唉,您这个人呀,真是个书呆子!生
死关头,逃命要紧嘛,还顾得上那么多礼数?’
“我走出这户人家,回头望一眼门牌号码。靠着蓝布大褂和呢帽的掩护,
谁也看不出我是个被打伤的‘逃犯’,拐了个弯,到了骑河楼清华同学会,
坐上直开清华园的校车,我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脱险了。
“我养好伤以后,总想着要把蓝布大褂和呢帽还给人家。直接送到她家
里去吗?万一出来应门的不是她而是别人,那我该怎么说才好呢?我只好写
了一封短信,请她在下一个星期六的傍晚亲自到中山公园来今雨轩旁边的紫
丁香花丛附近,取回我借去的大褂和呢帽。收信人的姓名只写着“大小姐”
收,落款我没有写,因为那天在匆忙中我们谁都没有请教过彼此的尊姓大名。
“我们终于在紫丁香花下见面了。她很大方地走到我面前,稍微点点头
示意。
“当时我还是一个十分腼腆的小伙子,我总觉得,随便询问一个不认识
的姑娘的姓名或者介绍自己的姓名都是不太庄重的、太唐突的。我只是激动
地对她说:‘非常感谢您的帮忙,那一天,要不是换了衣服,我一出门就会
被捕的。胡同口有两只穿黑制服的狗在守着呢!’
“‘别客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其实这些旧东西您大可不必还给我。’
“‘我怕您不好向您的大哥交代!’
“‘不要紧。他不是经常穿戴的。再说,他和您一样,也是个大学生。
他是爱国的,不过,没有您那么勇敢。’
“她将手上的纸包递给我:‘给,这是您那天换下来的布大褂和便帽,
上面的血迹我给洗掉了。多可惜,这是志士的鲜血啊!’她半开玩笑半认真
地说。当时有一支流行的爱国歌曲《五月的鲜花》,开头有一句歌词:‘五
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其实,您也大可不必还给我。这件血衣,留下来作纪念不是很好吗?’
“她稚气地笑着说:‘您叫我搁在哪儿呢?假如家里的人问起来,我又
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件事,除了咱俩,现在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爹是个
好人,在中学里教书,他胆子小得要命!假如让他知道了。。’
“她默默地望了我一眼,好像要记住我的容貌似的。但很快就说:‘假
如没有什么事,我该走了!’临别时我们轻轻地握了握手,手指尖仅仅接触
到对方的手指尖。她走到离开我约莫十多步的地方,迅速地回过头来望了我
一眼,好像有点依依惜别的样子。她那轻盈而苗条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苍
茫的暮色和茂密的紫丁香花丛里面了。我猛地想跑上前去跟她多说几句话,
至少问清楚她的姓名,但我终于痛苦地克制住自己,我不愿意株连她,因为
我还随时有被捕的危险。
“这就是全部事情的经过,要说是‘爱情’吧,恐怕算不上;要说是友
谊呢,又和普通的、寻常的友谊不太一样,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革命
的情谊,一种患难与共、信守不渝的革命情谊,这是人世间最值得珍贵的东
西。不知怎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每当我一看到紫丁香花,一
闻到紫丁香花的香味,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这么一件事,这么一个人,仿
佛又看到她那消逝在紫丁香花丛中的身影,仿佛又听到她离去时轻轻的脚步
声。”
听完了我的故事,那位老先生无限感慨地说:“在我们一生中,生活有
时会像河流一样,和另一条河流遇合了,又分开了,带来了某一种情绪的波
流,永远萦绕着我们的心灵。。淡淡的,却难忘!唉!怪不得你那样喜欢紫
丁香花。不过,你真是个古怪的老头儿,在斑白的头发底下还保持着一个二
十岁小伙子般强烈的感情,这样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美好而忧郁的回忆
——《丁香花下》导读
在中国,30、40 年代投身革命的那一代作家是很独特的。他们大都既是
革命家,又是作家;既是书生,又是战士。他们把社会理想和艺术理想合二
为一,然后走上九死不悔的追求理想之路。现代散文作家黄秋耘就是这个奇
特群体中的一员。
黄秋耘于1918 年出生在香港,1935 年考入清华大学中文系,不久即参
加抗日救亡运动,走上革命道路。在半生戎马半生翰墨的生命历程中,他始
终保持着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和以人道情怀为核心的诗人气质。有人称黄秋
耘是一位“丁香花下的老兵”,丁香花的幽香浪漫与老兵的忠于职守,两种
格格不入的人生态度,奇迹般地共存于他的身上,形成一种情理兼备的禀赋,
表现在创作中就是:追求一种崇高完美的人生境界。
《丁香花下》是黄秋耘的代表作之一,描写的是一个纯情而令人忧郁的
故事。一对少男少女在反动军警追捕学生的恐怖气氛中意外相遇,她掩护了
受伤的他,他们相约于丁香花下,彼此互不了解,有的只是朦胧的好感、隐
约的依恋、恬静的交谈。丁香花下的情谊如诗如画,但背景却是日寇侵华、
国民党仍在反共的紧张时刻。作者克制住了要进一步了解的冲动,让美丽的
女孩消失在紫丁香花丛中。严酷的环境结束了美妙的故事,战士的责任和理
性战胜了诗人的激情。
这是一篇诗意浓郁的散文。残酷的环境使一对具有革命倾向的青年男女
不得不抑制爱情萌芽的生长,但埋在“我”心底的情感却酿成了忧郁的回忆。
丁香花是一种令人产生忧郁感的花。丁香花下的分离和丁香花下的回忆使这
篇散文散发着丁香花忧郁的芳香。
(王卫华)
秦腔
贾平凹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
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问:
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正如长处和短
处一样突出便见其风格,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外
地人——尤其是自夸于长江流域的纤秀之士——最害怕秦腔的震撼;评论说
得婉转的是,唱得有劲,说得直率的是:大喊大叫。于是,便有柔弱女子,
常在戏台下以绒堵耳,又或在平日教训某人:你要不怎么怎么样,今晚让你
去看秦腔!秦腔成了惩罚的代名词。所以,别的剧种可以各省走动,唯秦腔
则如秦人一样,死不离窝;严重的乡土观念,也使其离不了窝:可能还在西
北几个地方变腔走调的有些市场,却绝对冲不出往东南而去的潼关呢。
但是,几百年来,秦腔却没有被淘汰,被沉沦,这使多少人在大惑而不
得其解。其解是有的,就在陕西这块土地上。如果是一个南方人,坐车轰轰
隆隆往北走,渡过黄河,进入西岸,八百里秦川大地,原来竟是:一抹黄褐
的平原;辽阔的地平线上,一处一处用木椽夹打成一尺多宽墙的土屋,粗笨
而庄重;冲天而起的白杨,苦楝,紫槐,枝杆粗壮如桶,叶却小似铜钱,迎
风正反翻覆。。。你立即就会明白了:这里的地理构造竟与秦腔的旋律维妙
维肖的一统!再去接触一下秦人吧,活脱脱的一群秦始皇兵马俑的复出:高
个,浓眉,眼和眼间隔略远,手和脚一样粗大,上身又稍稍见长于下身。当
他们背着沉重的三角形状的犁铧,赶着山包一样团块组合式的秦川公牛,端
着脑袋般大小的耀州瓷碗,蹲在立的卧的石磙子碌碡上吃着牛肉泡馍,你不
禁又要改变起世界观了:啊,这是块多么空旷而实在的土地,在这块土地挖
爬滚打的人群是多么“二楞”的民众!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
上欲去不去的痛苦的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高音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
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人籁的共鸣啊!于此,你
不渐渐感觉到了南方戏剧的秀而无骨吗?不深深的懂得秦腔为什么形成和存
在而占却时间、空间的位置吗?
八百里秦川,以西安为界,咸阳,兴平,武功,周至,凤翔,长武,岐
山,宝鸡,两个专区几十个县为西府,三原,泾阳,高陵,户县,合阳,大
荔,韩城,白水,一个专区十几个县为东府。秦腔,就源于西府。在西府,
民性敦厚,说话多用去声,一律咬字沉重,对话如吵架一样,哭丧又一呼三
叹。呼喊远人更是特殊:前声拖十二分地长,末了方极快地道出内容。声韵
的发展,使会远道喊人的人都从此有了唱秦腔的天才。老一辈的能唱,小一
辈的能唱,男的能唱,女的能唱;唱秦腔成了做人最体面的事,任何一个乡
下男女,只有唱秦腔,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大凡有出息的,是个人才的,
哪一个何曾未登过台,起码不能吼一阵乱弹呢?!
农民是世上最劳苦的人,尤其是在这块平原上,生时落草在黄土炕上,
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当老牛木犁疙瘩绳,在田
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立在犁沟里大喊大叫来一段秦腔,那心胸肺腑,关关
节节的困乏便一尽儿涤荡净了。秦腔与他们,要和“西凤”白酒,长线辣子,
大叶卷烟,牛肉泡馍一样成为生命的五大要素。若与那些年长的农民聊起来,
他们想象的伟大的共产主义生活,首先便是这五大要素。他们有的是吃不完
的粮食,他们缺的是高超的艺术享受,他们教育自己的子女,不会是那些文
豪们讲的,幼年不是祖母讲着动人的迷丽的童话,而是一字一板传授着秦腔。
他们大都不识字,但却出奇地能一本一本整套背诵出剧本,虽然那常常是之
乎者也的字眼从那一圈胡子的嘴里吐出来十分别扭。有了秦腔,生活便有了
乐趣,高兴了,唱“快板”,高兴得似被烈性炸药爆炸了一样,要把整个身
心粉碎在天空!痛苦了,唱“慢板”,揪心裂肠的唱腔却表现了多么有情有
味的美来,美给了别人的享受,美也熨平了自己心中愁苦的皱纹。当他们在
收获时节的土场上,在月在中天的庄院里大吼大叫唱起来的时候,那种难以
想象的狂喜,激动,雄壮,与那些献身于诗歌的文人,与那些有吃有穿却总
感空虚的都市人相比,常说的什么伟大的永恒的爱情是多么渺小、有限和虚
弱啊!
我曾经在西府走动了两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