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讨厌他们,而是讨厌这种行为,王迪说,我对那种放任自流,不能自制的行为,是很不喜欢的。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这样。
我点头应允,但并不能明白他的话。喝酒有什么呢?喝酒多快乐,多纵情,多能给我提供灵感啊。
直到很久以后,我因为贪杯,放纵,酒醉闹事,喝掉了朋友,喝掉了爱情和青春,我才真正明白,那天如果听进了他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损失,就不会去浪费更多珍贵的时光。
陈琳专辑出来半年后,我成了一个香饽饽。
到处都在约我写东西。黄小茂把我介绍给了苏越,三宝也在找我。当然,找我最多的,还是王迪。
王迪到了大地,就着手给李玲玉做专辑。这次要做一张《女人心绪》,他说。港台都是走这个路子。
李玲玉于是开始转型。在那些年代,这是情歌皇后,著名的甜嗓子。李玲玉是上海女子,跳舞出身,舞台扮相一流,乐感细腻而甜美,是当时的天后。
她的转型会成功吗?我们都在拭目以待。
我去大地,给王迪交了几首歌词,包括《那一天我没有想你》和《你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顺便跟黄小茂聊歌词创作。黄小茂给了我很多启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歌词只需要说出很少一点东西,就够了。剩下的,给听众去想象,去放大。
我自己也总结出一点,就是:歌词只是歌曲中很不重要的部分,或者说,在音乐人眼中很没有地位的部分。
我说这个,是有根据的。
当时北京圈子里,可能只有黄小茂几个写词的认为我们在写歌,其他的,都认为我们在写词,而他们在写歌。因为他们是作曲,而我们是作词。具体说来,就是这样:一首歌,洛兵词,三宝曲,大家问起来,这歌谁写的?
肯定绝大多数人都会说:三宝。
洛兵呢?
洛兵是个写词的。
王晓京早就在笑话里意味深长地指出了这一点。
李玲玉的专辑做得非常精良,但在商业上远远没有《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成功。我和王迪的合作却越来越多了。我总很佩服,也总在学习他的认真。在王晓京这边,我也把每一首词,每一首曲,每一次监唱当作是宝贵的机会,一板一眼,严肃对待。我很奇怪圈里有这么多人马马虎虎,只为了混口饭。我问晓京,晓京一笑置之;我问王迪,王迪说我应该宽待别人,严于律己。
仔细想想,大学亏欠了我不少,有一次我喝了点酒,恶狠狠地说。
也给了你不少,王迪说。
我有时候想起北大,就有种奇怪的报复心理,我要等自己成功以后,来报复过去欺压我,凌辱我,折磨我的一切,我咬牙切齿地说。
呵呵,王迪大度地笑起来:毫无必要,真的。
等着吧,我说。
这次过后,王迪对我的要求更为严格。
你能写得更好,这就是他的口头禅。
我第一次听这句话,非常得意;第二次就有点惴惴了;从第三次开始,我一听这句话,就浑身发麻。
比如,他要做红霞专辑,周笛有首曲子,王迪给了个题目,叫做《写在你脸上的表情》,拿给我填。我想这种浅淡的哼哼唧唧的东西是我的最强项,于是拿过来一挥而就。王迪拿去就否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太口水化。我说这还不简单,草草改了,他又说这太文了,老百姓听不懂。我问他到底要什么样的,王迪说,要那种直白而又意味深长的,感觉是说话,而不是朗诵。于是,我就一稿一稿改下去,一直改了八九遍。
终于有一天,我几乎要第一次对自己的歌词失去信心之前,王迪说,可以了。
真的?我将信将疑:你骗我吧?安慰我?
不,王迪说,不是非常满意,但是勉强可以PASS。
那不行,我说,这事关我的声誉,我再改。
不要改了,王迪说,再改就一点感觉都没了。
你也知道啊?我一下子很委屈:第一二次,我充满激情,感觉非常好,越改越没有感觉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是的,王迪说,但是,该改的还是要改。这不仅对这首歌好,对你自己,也是很好的。
我相信,全中国写词的,除了当年的陈哲,恐怕没人像我这么改了。
王迪经常说自己是个AB型的家伙,非常自私,自得其乐,不会顾及别人的想法。
王晓京认为他言过其实,我想也是。王迪很大方,很豪爽,有极好的人缘,但我也注意到他总在一种亲切,自然的状态下,跟所有人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距离。也就是说,你很难梦想跟这种人交心,虽然你跟他是名义上的铁哥们。
我就做不到这一点,我已经有了名利之心,放纵恣肆,高兴的时候恨不得全世界都是我哥们,不高兴就打打闹闹借酒撒疯,如同跟王迪所说,在用拙劣而直率的方式报复着什么。圈内很多人出于爱才之心,对我一忍再忍,从来没有谁忤逆过我,这就让我越走越远,难以自拔。
我后来想,如果早一点戒酒,早一点能够约束自己的行为,是不是会在事业上损失小一些。但我得出了一个相反的结论,那就是,虽然音乐上我可能走得更远,但在人生经历上,未必如此。好莱坞电影大师罗伯特•;麦基在其不朽的杰作《故事》中所言:一个人可能度过的最美好的人生,应该包括尽可能多的回合。这句话对于一个作家来说,给予的启示,应该大过普通的人生吧。
九二年夏天,我和郭亮没有回家,我们在连续几天的瓢泼大雨中,完成了一首歌,叫做《这一刻我是真心的》。
郭亮问我为什么要填这个题目,我说,我想表达一种壮烈的,但有点装丫挺的无奈。我可以很混蛋,很不负责任,但是,在一个关键的,冲动的,迫使我真实的时刻,我是真心的,我会发现自己曾经真心过。
王晓京很喜欢这首歌,让罗琦唱了一遍,收在《摇滚北京》第二版里。王迪听见了,也非常喜欢,想唱。我们当然求之不得。我想他会把曲子编得很漂亮,刘元的黑管会很悠扬,辽远,在雄壮的节奏下,配合王迪那金属般的声音,一定穿云裂帛,荡气回肠。
录音的时候,我们都去看热闹。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是王迪录音,我想方设法都要去听,去学,我要当他那么杰出的制作人,要真正熟练地把握一种技巧,最大限度地实现我自己。
《我的音乐江山》 永远认真的梦游者永远认真的梦游者(4)
王迪有点古怪,曲子一遍一遍放,他也不进录音间,而是坐在阶梯上,一支接一支抽烟。
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王晓京走过来,正要问,他突然站起来,冲进录音间,紧紧关上门。
我们还在纳闷,里面猛然传出一阵放声大哭的声音。
我一开始不能相信那是王迪,但仔细听听,的确是他。在我心目中,王迪一直非常善于自制,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弦,让他如此直白,狂放地表达情感呢?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他如此真实,在这一刻被真心击穿?
送他回家后,我跟王晓京在车上闲谈,王晓京神秘兮兮地笑起来,说,我知道王迪为了谁。
谁?我说。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王晓京卖起关子来。
我不想再追问。有些东西在让我深思。我曾经觉得这个圈子充满了没有文化的家伙,现在才知道,有如此多的才子奇葩,性情中人,在争奇斗艳,星光熠熠。我的命运本来黯淡,在他们的照耀下,也渐渐明亮起来。我知道,我爱上了这个圈子,即使很久以后,我不会单纯做音乐了,也会深深感谢,并且挂念它。
而在十年之后,在我有了更多悲欢阅历之后,我想,一刻真心,长久淡然,这种为人处世之法,应该用在整个人生中。我们只能把握现在,所以,一切努力都应该在现在,而不是追悔过去,或者空想将来。
跟王迪合作的日子,彷佛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金属色彩,天空中流淌着摇滚的强音,昂扬而坚硬地回旋着。我感到一种铁骨嶙峋的柔情,在他强硬却温柔的面貌下存在着。
他非常喜欢摇滚,经常在做流行的时候唠叨不停。但是摇滚的形势渐渐严峻,后进者大多扮酷,而不追求本质,大环境也越来越差,他只能沉醉于国外的作品里,或者竭力帮助国内一些弱小的,但很有天分的乐队。
我慢慢发现,王迪最喜欢的歌星不是甲壳虫,不是滚石枪炮玫瑰,而是古怪灵异到极点的巨星Prince,他觉得那个天才是全世界最伟大的摇滚音乐家,他家里许许多多东西都是跟Prince有关的,音像资料,书籍,乐器,录音设备……包括他自己的作派,行头……
但是,在这一点上我看出了问题。他并不能做成Prince,他是巨蟹座人,生性敏感,加上AB型自我矛盾又自得其乐的性格,他只能专心经营自己的内心,守住自己的初衷,却不能像Prince那样成为一个全才,成为一个影响千万万人的巨腕。那样的人,学王晓京的话说,都是王八蛋,需要一颗坚硬无比的心,需要抛开世俗的牵绊,不管不顾,混帐行事。而王迪不能。他敏感,他温柔,他严于律己,从不吸毒,否定别人的时候甚至带着羞涩和犹豫,他怎么能成那种混世魔王呢。
这并不重要。王迪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我喜欢的,我做不到的事情也有很多,但并不在意,我只要做好自己。虽然王迪的很多东西也在之后不断影响着我,比如,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哪怕付出心力交瘁的代价;还比如我现在的钱包是哈雷的,我最喜欢用的羽毛球拍是Price的,虽然跟大魔王大天才毫无关系。
王迪决意退出制作圈,专心致志搞专辑。他跟京文签了唱片约,花好几十万在西黄庄的家中盖起了当时北京最大的私人录音棚。墙上厚厚的吸音材料上,挂着那些伟大乐队的图片画布,以及他自己早期的美术作品。满屋子都是乐器,都是金属色的东西,都是闪烁的红黄白灯,都是颤抖而激动的电流,随时可能喷薄的音乐。
我一边祝贺,一边暗自心惊:以他那般刻苦,认真,认死理的劲儿,这张专辑悬了。我能想象他像生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拿出每一首歌的表情,那种虔诚,那种超凡的沉静,那种患得患失。他会担心不如新人,会比平时更认真,更仔细,更吹毛求疵,以至于无所适从。守着这么好的一个录音棚,还不每个音符,每个声儿都尽善尽美,没完没了吗?
看来,认真过分,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对艺术作品来说。艺术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缺憾。不是吗。
后来很少见到王迪。有人说他彻底隐退了,有人说他在穷尽十年功,推出一张超级专辑,还有人说他改行进了中央电视台。
再后来,他的女朋友张蕾当了我的音乐经纪人。
张蕾说,王迪说你最近的东西有些空洞,不实在。
我说,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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