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认为,不管他初衷是什么,他也是真实的。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要那种发自内心的,生命原生态的东西,而不是矫揉造作的,不男不女的东西。虽然后者可能有更多的观众,可能在不久的将来,随着港台和世界音乐的冲击,大陆也会渐渐从摇滚走向流行,从个性走向彻底的媚俗。
多年以后,何勇面对记者,淡淡地说:当年四大天王太猖獗,我感觉一直被他们压制。可现在,他们的时代也过去了,这些年我也没再去关心他们。
的确,他更应该关心的,是他自己了。
何勇的MTV都很漂亮,《钟鼓楼》,《垃圾场》,都是一等一的杰作。看着那些灵动而超现实的画面,更能感觉他是诗人,是那种敏感的,比一般音乐人有文学内涵的诗人。他必须活得非常摇滚,才能这么帅气,这么勇敢,这么疯狂,这么发自内心地,真实地呐喊,而不是为了摆POSE,装腔作势,装精作怪。
怪不得崔健当年要说,何勇这小子,真是了不起。
从那以后,我很少见到如此富有冲击力,却又如此具有深刻内涵的东西。很多年过去后,有的乐队也有了很大的名气,但很遗憾,我都不太喜欢。他们或者是哗众取宠,或者是卖傻装嫩,或者是不伦不类,或者是完全走走形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们没有老崔,何勇那种旺盛的生命力,没有那种洞察世事,却又饱含梦想的纯真。他们已经被这个动荡而肮脏的世界同化,他们已经不是摇滚,而是商人。
所以,我才会写下这么一段非常摇滚的文字。
但我想,我不可能成为何勇。我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正如我老早就看出来,音乐,并不能实现我的全部;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或许是我的生活来源,或许给我带来无与伦比的享受和启示,但是,我最终的目的,归宿,或许都不是它。
九五年,著名DJ张漫,从云南来到北京,先到我家,后来又到何勇家玩。
于是,我第一次到了何勇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房子。
如果不是我对何勇有一种特殊的注意,或许,我会认为这间屋子很普通。地板,地毯,一些唱片,一个唱机,一把吉他,一些很不错的朋友。这在当年,随便一个圈内人家里,都能见到。
但见不到的,是何勇松垮垮坐在地上,抱着一把吉他。而更让我觉得不一般的地方,是我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人在偷偷看着我们。
这儿还有人吗?我问何勇。
《我的音乐江山》 摇摇滚滚地活着摇摇滚滚地活着(5)
何勇摇摇头,继续弹他的歌。
我狠狠抽了一口烟,笑着说:谁躲起来了吧?
何勇突然明白了什么,白了我一眼:自己找去。
我四下里打量,发现阳台上有个破旧的女模特,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出来,很漂亮。
我走上阳台,仔细观察这个普普通通的塑料模特,看初冬的阳光细细地洒在它身上,又轻轻反射回空寂的天上。我想起一些文学作品,说主人公爱上了塑料模特。但何勇不像是这种人。我不能赋予这个模特更多的东西,只能说,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这个模特对于何勇来说,像一个图腾;对于我对何勇的记忆来说,是一个图腾。
大家有一搭无一搭扯东扯西,说很多东西。
何勇说话很直,包括一些很隐私的东西。我有什么怪癖,爱好,我喝酒闹事,我对不起谁了,他都毫无顾忌,很直爽地说出来。我脸上有点发烫,但不好发怒,因为他说的是实情,我也并没有从中感觉到伤害。
大家都在笑,我也在笑,笑得有点傻。我想让自己的笑容更偏向于自嘲一点,但很难做到,我有些尴尬,但是,更多是一种毫无裂隙的畅快。
我还是一直感觉到感觉到阳台上那个雪白的模特,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却始终无法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还有一次,武汉的著名DJ柳茵来了,我们叫上张漫,还有一堆朋友,去三里屯闹腾。我重新又见到这么多老朋友,非常高兴。眉佳的经纪人苏威请我给眉佳写一首命名歌曲,叫做《接风洗尘》,我就更高兴。张漫说,要不把何勇叫来?我急忙叫好。一个电话过去,何勇飞快赶过来。
那天,我喝了很多,何勇也是。我们喝到还有一点意识的时候,何勇搂着我肩膀,说,咱们都不容易啊!都他妈得好好活着。
是啊,我说,多不容易啊,越来越不容易了。
当时我正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选择,我真的要在这样的生活中,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最后沉沦下去,一辈子就这么玩进去了吗?我真不愿意,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说,我能做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对何勇说。
你能做什么?何勇舌头大了起来,你,你不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着,看着张漫他们在满天的灯光中明灭的身影,我很喜欢我的朋友,我们非常亲近,但我不能总是在他们身上寻求安慰,他们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苦处,有自己的问题需要解决。
我操!何勇大吼起来,一把抱住我:你他妈,就,就是李白!
牛逼,我说,这个评价很高啊,那你呢?
我!我就是王维!
何勇气势汹汹说,然后往桌上一趴,呼呼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紧跟着,醉得不浅。我好像拖了谁出去,在满天霓虹的夜光中非礼,我好像干了些凶猛的事,不能说出来。我不知道我是在发泄,还是在倾诉,只知道,我很脆弱,有些东西,我一定要找到人来跟我分享,或者分担。
后来,这些DJ中有一位向我展示了有力的证据,证明那天晚上,我变成了一头残暴的,孤独的,却又是可怜的野兽。
这也间接促使我,离圈子越来越远了。
九八年五月十八日,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三位中国外交官罹难。消息传来,万众激愤,全中国成了反美的大摇篮。我已经离圈子有点距离了,我躲在郊区,刚刚学会上网。
第二天,我接到凤凰卫视VJ璐璐的电话,要我去一个饭店,说写什么歌。
怎么想起找我?我问。
何勇,璐璐说。
原来,何勇想叫上我,张楚,侯牧人,弄出一首反战歌,纪念遇难的中国外交官,再由凤凰卫视推出。
我们去到一个酒店,刚一坐下,何勇就抓起吉他,弹起一个前奏。
这是一系列优美、凄清的九和弦连奏。何勇娓娓弹来,让我重新回到认识他的当初,那种激昂,那种细腻,那种切入肺腑的纯真,都成色十足,没有改变。我知道,后面紧接着会是汹涌的巨浪,狂野的呼喊。
真好听,我说。
我本来要留给张炬的,何勇说着,眼角流出一丝隐隐的伤感。
一会儿,张楚来了,更热闹了。
我们聊起很多话题。我发现,张楚是个很有思想的人,他的思想,甚至强于他在音乐上的造诣。
张楚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写这首词?这首歌?
我要找洛兵,他能写得更好,何勇说。
《我的音乐江山》 摇摇滚滚地活着摇摇滚滚地活着(6)
在许多烟和许多酒的帮助之下,何勇终于进入了一种类似癫狂的境界。何勇弹着那个九和弦,先是轻声,后来慢慢变成高声,后来,就在酒店狂吼起来。我们在一旁记录,张楚记一个版本,我记一个版本,都想从他声音的蛛丝马迹中,记录出他的思想,他最想说的话。因为,在那种氛围,他最想说的,也是我们最想说的东西。
我们记下了很多东西,支离破碎,就像被美国人炸得支离破碎的中国大使馆,和那几位牺牲的外交官。
但是,这样的创作,显然不能形成高度统一。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喜好,各自有各自的心情,所以,东西整了一大堆出来,最终却没能出一首完整的作品。
我们聊了一晚上,后来,他们走了。我跟何勇继续聊。
我们有些矛盾,这首歌,或许能成为让我们被世人注目的东西。但也可能写不好。那到底写不写呢?
天亮了,我们去吃早点,回来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我对何勇说,算了,散吧。
干嘛呀?何勇很是不满。
我说,你想想看,你的作品,哪首需要别人介入?
何勇仔细想了想:没有。
其实,创作的方式有很多种,我说:有一种是,所有人都不能代替作者本身,换句话说,只有他自己写出来,才是完整的,任何外来的因素,都是一种破坏。
说得对啊,不过,我总觉得,更多人参与,这件事才有意义。
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参与,我说,我们可以编曲,可以伴唱,可以演奏,可以去奔走相告,这些都是参与啊。
让我好好想想,何勇说。
后来,因为凤凰卫视和何勇在投入方面存在分歧,这首歌,就不了了之了。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忙于在网上聊天。后来,又忙于在网上写字。再后来,我突然发现,我内心中文学的天赋突然苏醒了,于是开始拉开架势写小说。再后来,我又开始涉猎影视。我一直都在让自己平静,也一直让自己生活得不那么动荡,那么摇滚。我甚至违背了我年轻时的诺言,为了我父亲结了婚,我和爱人平静地生活着,学会忘记从前那些故事,那些被我挥霍的岁月和青春。
我很久没见过何勇,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毕竟,我们的生活方式太不相同了。我们可能非常知心,但是不可能靠得很近,这种朋友关系,在我看来,也是非常奇妙的。
我想,何勇应该还是那种激昂的处境,还是那样生动,那样疯狂,那样细腻。他可能引吭高歌,也可能昏昏欲睡,也可能在他家的地板上抱着吉他,悄悄吟唱。他们家那位神秘得有点图腾的模特,也会一如既往,在每个月圆之夜照看着他。
有一天,我突然听到一个新闻,说何勇在家里自焚了。
我万分震惊,急忙打他电话。关机。我很是恐惧,因为近年来,我虽然躲了起来,但有不少朋友却陆续去世了。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失去什么。
幸好,我马上看到了跟踪新闻,程度比自焚低了一等,说他就在我去过的那个房间里,抱着吉他,坐在火中微笑,宛如涅槃。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是否有危险。这年头,哥们好像都有某种危险,不管来源于什么方面,也不管程度是重还是轻。我都有些害怕了。为什么我喜欢的,我关注的,都在走背运,而我蔑视的,逃离的,都一帆风顺,如火如荼?
我得知,何勇在火中微笑,继而高唱。邻居高喊救命,于是何勇被救,并且,很快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的第二个想法,是,那个雪白的,惨白的,彷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女模特儿像,恐怕已经在火中,跳完了她最后的舞蹈,灰飞烟灭。
但是何勇呢?他那些奋发的思维,跳动的疯狂呢?他那些恣肆的天才,嶙峋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