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过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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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过站-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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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邻座是位叫“黑狼”的男生,男生学兽医,开了家宠物医院,经常自己操刀给小狗大狗动手术。他说他旅行了很多地方,也经常参加一些有强度的户外活动,他现在正准备考领队证,打算弄个兼职领队当当,觉得领队这职业,帅。我对他给小狗大狗动手术很感兴趣,问回杭州后能否让我观摩观摩,他说没问题。得知我是记者后,便一路记者美女长记者美女短。

  当夜住宿镇里的一家小宾馆,无话。

  周六一早,我们在小镇的街头吃早点:烧饼,油条,豆浆,稀饭,小笼包。黑狼坐我旁边,殷勤劝我多吃,说今天要走七八小时的路呢。

早餐后开拔。半个多小时的一路颠簸,汽车把我们带到一个颇有点荒野味道的地方。

  我下车后左右张望,不远处有一木板门的砖石瓦破屋,屋前有美人蕉开得正艳,娇艳红色与黑旧破房有鲜明对比。

  通往世外桃源的路就从脚下开始了。

  每人都有种激动的感觉。这里与富裕杭州品质杭州完全不一样的风情景致,驴们一边走路一边拍照。

 

  按照当地领队的计划,我们在中午时候要走完8公里山路到达峡谷的起点。

  山路不是很好走,巨大的山体在路的一侧,时不时有岩石滑坡的旧痕,路上散落了碎石,另一侧则是被废弃的河道,因废弃多时,旧时的河道上已密布树林和灌木。驴友们三三两两地结对穿越,黑狼走在我旁边,我们一边走路一边聊天。豹子殿后,他肩上扛的是个75升的大包。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要带什么东西才能塞满那个巨大的包,莫非又是一大包没护翼的卫生巾?

  黑狼很会献殷勤,一会捡根枯木给我当拐杖,一会要替我拍照片,一会给我吃果丹皮,很久很久没被男生这样伺候了,心里有种快意的征服感。浅薄的大龄女啊!

  山路似乎遥遥无期,走到中午了,没见有尽头的迹象,在一片稍开阔的地方休整吃东西,我问豹子他来过这地方多少次了,让我吃惊的是,豹子一次都没来过,他是听当地驴友推荐的这条线路,说是条不过两星难度的休闲线,走完全程大约六七小时,当地驴友就在山路尽头接应我们,我们天黑前肯定能到达杨家村。

  继续走。但等我们终于走完山路时,不是预计的12点,而是下午2点。

  山路的尽头也是我们要穿越的峡谷的起点,两名当地领队在那里正等候得快睡着了。再次休整队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手机上没信号。

问黑狼,他的手机也没信号。这正常着呢,荒山野岭的哪来信号?黑狼一边吃牛肉棒一边不介意地说。

  我却感到了一阵不安。

066

  峡谷的美景让众人心情激动。

  说这里有最明澈的溪水一点不做广告。峡谷其实是条河流的河道,河道上全是光洁的大石块,有的小圆桌般大小,有的两人多高地立出水面,溪水就浅浅地在大石块间流淌着,河道两旁是山,是树林密布的那种青山。这里没有村庄,没有游客,没有手机信号,由此可想象这里是如何纯净安静没污染了。

  这不是世外桃源的话哪里才是世外桃源了啊?

  这峡谷(应该叫河谷更贴切)比刚才的山路更加不好走。山路还算是路,可现在完全就是走在河道上,那些大石头看着养眼,拍在照片里绝对好看,但要攀绕过这些大石头,真需要手脚并用。

  而且,很多驴子穿的是厚重的登山鞋,登山鞋在刚才走山路时派了用场,但现在就不灵了。走这样的河道基本是这几个动作:跃,蹬,跳,攀,沉重的登山鞋再加上背上的登山包,这些装备在这里全成了累赘,半个小时不到,先后有不少人栽倒在一汪汪清冽的溪水中,半湿身或者全湿身的,惹得旁边的驴一阵阵大笑。

  当地领队在前方带路。他们一出脚就知道了“整个行程六七小时”是怎么计算出来的,他们是当地人啦,每天在这样的山路和河道上敏捷穿梭的,但我们都是能开车就不走路的城市人呀,买了身装备就以为自己是头驴的伪旅行家呀。

  我开始有点担忧今天何时能完成穿越到达村子。

  黑狼一直在我旁边。可能经常锻炼的缘故,他倒是一身轻盈,攀爬跳跃不在话下,还时不时伸出个手拉一下抱一下,我想表现出羞涩一点又觉得造作……户外活动嘛,并肩作战。

  下午5点,本来是我们预计到达村子开始吃农家菜的时候,问一下本地领队,还有多少路程,结果说峡谷才走了一半。什么,天都快黑了啊,还闷在这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峡谷里,不禁大惊失色。

  你们实在走得太慢了。当地领队解释。

  赶紧与豹子商量,一定要在完全天黑之前走出峡谷,不然,我心里慌。

  豹子的肩上已经扛了三个背包,从脸上神色看,他也是一脸焦灼。

  我让他把现在的真实情况同驴友们说清楚,我们一定得加快步伐了,设法在两小时内走完峡谷全程,不然这里黑灯瞎火一片,户外活动的危险系数会大大增加,万一出个意外……我不敢想下去。

  接下来的峡谷穿越明显出现了紧迫感,相机都收起来了,没人捡漂亮小石子了,有人不慎湿身也没人笑话,只是手拉一把驴友然后继续猛赶,整个队伍处在一种仓促赶路的气氛中。其实这时大家都又累又饿,像一群残兵败将,但没人提出休整。我们都在与最后一缕夕阳赛跑。

  天逐渐黑了,白天那么明丽动人的峡谷在晚上现出了诡异的面目。有异样的鸟叫,有不明白在何方的虫子叫,梦乙徽笳蠹ζじ泶瘢荒芙艚糇プ『诶堑氖直邸�

  让我说句大实话吧:对现代人来说,世外桃源真的不好玩。

  终于听到了领队天使般的声音:前面就到了。

  接着又一句:但我们必须要从一片悬崖上走过。

 

  就着天空里的最后一点点光亮,我们看清楚了被当地领队平淡说出的“悬崖”是怎么回事:一片峭壁,底下是潭深渊。

  我跌坐在那里。

  这次活动,若能毫发无损地回到杭州,我会去灵隐寺给每一位菩萨烧香跪拜,因为只能是菩萨的保佑,才能在不可能中完成可能。

  那一瞬间,我恨死了豹子。他辜负了我的信任,我本觉得他是个很有安全感的人,但是,他把我的一队人马带到了一个他自己根本不熟悉的地方。是我,在杂志上把这条户外线路描绘地神乎其神完美无缺,是我,以杂志的名义向驴友召集,是我,很可能要给杂志带来巨大的麻烦。

 
067

  一队驴友或坐或立在峭壁前的大石头上,没人说话。每人都知道了眼下的处境。

  两周前,因南方某省一起户外意外导致悲剧当事人的父母诉诸法律,为此我还采访了律师,专门咨询有关法律问题。同时我还采访了不少资深户外人士,在稿子上很详细地报道了户外人士提供的“户外十戒”,其中第一戒就是坚决不带驴友去还未考察过的线路,尤其当驴友中有不成熟的新驴和小驴。

  若这回真出事,那会是业内最残酷的冷幽默。几天前还写文章告诫驴友不能这不能那,几天后自己重蹈覆辙。我将是个最不负责任的罪人。

  豹子走到我身边,低低地跟我说了句话:我宁愿自己出事,也不会让其他人出事,你放心。

  我不理他。

  豹子让驴友们凡带了头灯的都打开。黑夜中出现了一些亮光。

  豹子与当地领队商量还有没有其他途经,宁愿多走些山路,也不要在峭壁上冒险。当地领队说:山上无路可走,从峭壁上走是最可行的方案了,整个峡谷就是这一段最深,有人曾经游泳而过,但那是白天。

  我问那峭壁下的深潭有多深,当地领队说4米左右,我倒吸一口气。

  豹子的眼睛注视着河面。因为这河道是运输木材的一个通道,一些村民把砍伐下的木材扔在河里让它们自己顺水漂下,所以有些木材搁浅在水浅的地方。

  我们可不可以扎个木筏?他问。

  当地领队摇摇头:一没工具,二来木头浸在水里时间长了,浮力不大了。

  工具和绳索我倒是带着的……豹子说,他不甘心地走向水中的一段木材,双手托起观察。

  确实如当地领队所说,浸泡的时间长了,浮力不大。

  过这悬崖不难的,看起来它那么陡,但都有落脚地的,另外也有洞可以让手指插入借力的。

  对你不难,对我也不难,但是我们驴友中的一些并没有什么攀岩经验,对他们来说,迈出第一步脚步都很难。豹子说。

  真的没事,上个月我带了个上海来的队,先也是很害怕的,但是后来每个人都走过去了……这样吧,我走给你们看。

  当地领队像走平路一样地噌噌过去,接着过来,过来时向我们解释脚应放在哪个突出的位子,手指应插在哪个小洞洞里。然后他说,他会在峭壁的那半边接应,只要跨过了一半的悬崖,他就可以把人接抱下去。

这时黑狼说:我能过。

  他又对我说:只要我能过,你也肯定能过。

  我在心里很感谢他。在这个时候,榜样和勇气成了最关键的力量。

  有几个老成的驴也觉得没问题,就是身上的装备可能会影响重心。

  豹子说把所有负重扔下,大家的这些装备他和当地领队会背过去。

  黑狼准备做第一个先锋。豹子让他先等等,他从特大背包里掏出一条户外专用绳,一头绑在大石块上,一头绑住黑狼的腰部,再叫他上。

黑狼过去了。这边的所有人都鼓掌祝贺。

  另外几位老驴也过了。

  第一位女驴上场,豹子给她系好保险绳,叫她迈出第一脚到指定的地方。

  女驴迈了,豹子让她再迈出一步,但是她突然大喊:我的腿在抖!我的腿不听我的话!

  豹子没办法,他只能直接用手抓住女驴的腿把它放到突出的石块上。

  两步过去了,接下的两三步只能靠她自己了,女驴大口喘气,半天后终于又迈出一步,然后喊了一声:妈妈!再然后简直像自杀式地扑向三步外的当地领队身上,领队一把拎住她。我看得心惊肉跳。

  “我过了,我过了!”女驴在峭壁那边大叫。

 

  除领队外,我是最后一名过悬崖的,此时已经晚上10点。

  没什么可以大担心的了,要出事那就是我自己出事,最起码不会太影响杂志声誉了。

  豹子给我系上安全绳,对我说:你肯定能行的!

  谢谢。

  看过前面30位驴友走同样的道,再怎么咋也该有点经验了,无非就是中间三四步没人扶持,闭着眼睛冲过去吧,就当下面不是深潭是席梦思,何况还有保险带呢……我对自己喃喃自语,这样能减少些恐惧。终于,我也过了。

  当豹子最后一次背着大伙的背包跨过峭壁来到我们身旁时,有人带头哼起了英雄交响曲。

 

  一支衣冠不整但精神高亢的队伍出没在乡野漆黑的庄稼地上。

  “你刚才在悬崖上时,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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