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不服气,我说是马就是马,咱俩打赌!
我妈说,好,谁输了谁做饭,我当裁判!一边说一边冲我挤眼睛。
我知道是我赢,可我爸把握却极大,觉得我在这件事上叫真儿很不明智,在他眼里那明明是马。
我们冲到麋鹿园,看动物标牌说明。自然,我爸输了,刚才还是圆皮球,这会儿全瘪了。
我妈嘲笑他说,分明是鹿,偏说为马,大庭广众之下脸不红,心不跳,真是指鹿为马的极至啊。
我爸顿时脸红心跳,口中喃喃道,指鹿为马,指鹿为马……
他忽然有所领悟,急忙跟我说,儿子,你看这指鹿为马,竟能从容不迫,恍如真事,若能做到此节,那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大有作为,你日后……
我妈听他又要启发我,登时情绪大坏,使出狮子吼的神功,闭嘴!
我爸闭嘴了。我妈以为我没听明白我爸的意思,其实我全都明白。我妈还不知道,我已经长大了。
面对自以为是的我妈,我想笑出来,又怕她发觉,只好使劲憋住自己的嘴。只是,这张嘴以后恐怕再也憋不住了。
第二部分 我的大学第26节 缘来是你
简短截说,闲言少叙,我从小毛孩儿阶段进入了乱七八糟的青春期。我爸我妈为我操心过度的毛病一点儿都没改,我每发育到一个特定阶段,他们就会对我进行同步跟踪教育。心理学家说得太对了,这个时期的我根本就不吃他们那一套,烦得要命,但还得装作特别理解,否则他们的教育就会连本带利,最后演化到驴打滚儿的地步,家里就会变成第二课堂,比第一课堂还难打发,我可能就会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听他们反复为我摆事实,讲道理,直到我在这种不健康的生理条件下被迫接受他们的教育为止。最可笑的是他们以为我终于想通了,还为此欣慰不已,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从我左耳朵里钻进来,早从右耳朵里钻出去了。
在各位老师的辛勤培育下,我没费什么力气就考上了登科隆大学中文系。我就像一只被囚禁在笼子中的鸟儿,终于得到了自由自在,好好扑腾扑腾翅膀的机会。
这所大学历史特别悠久,听说清朝的时候就建立了,好像比京师大学堂还早。但这是登科隆大学方面的一面之辞,没有得到国内学术界的承认,因此登科隆大学校长到全国各地开会的一个必不可少的任务就是论证该大学的历史地位。这很重要,如果结论成立,登科隆大学就会坐上中国大学龙头老大的宝座,国家就会投一大笔钱给学校,校长就再也不用为缺钱花发愁了。
依照我的看法,这个结论很有可能是成立的,因为我一进校门,就看见一大片破破烂烂的建筑和一大片簇新簇新的仿古建筑——这说明学校确实有些年头了,而且还在把传统继续下去。
我像一切大学新生一样,傻乎乎地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中文系的报到处。我东撞西撞,直到快要撞晕之际,迎面碰上了一个拿着饭盆的老生。他带着厚厚的眼镜,脸上的表情使他看起来很像中文系特产的学究。
我喘着粗气,毕恭毕敬地问,师兄,中文系报到处在哪里?
师兄皱着眉头,说,歪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不愧是大学生啊,说话都跟外面不一样。然后我又反应过来了,原来他说的是英语“where”,“哪里”的意思。我听懂了,陪着笑脸说,我是说中文系报到处怎么走?
师兄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耸了耸肩膀,又说了一遍,歪啊?
这下我真有点糊涂了,莫非这老兄刚从英国、美国一带探亲回来,对我国汉语还不太适应?
我手里比划着,慢慢重复说,中文系的,报到处的,你的明白?
这回师兄有点生气了,用手往身后一指,没好气地说,不就在这旮瘩嘛,你咋就看不见呢?
原来他会说中国话,还是中国东北话。我被他搞糊涂了,点头哈腰地说,谢谢指点,谢谢指点。
我看着他身后的那栋楼,但见楼门前聚集着一大堆人,还摆放着桌椅,插着一面大白旗,上书斗大一个夷字“wele ”,乃是“欢迎”之意。我满腹狐疑,觉得那位师兄把我骗到了外语系。我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坐在椅子上,模样很像首长的师兄,这里是中文系吗?
首长师兄看着我初出茅庐的样子,用浑厚深沉的中音回答道,噎死!
我差一点被噎死。同时,我似乎有些明白了,说,咱们中文系英语水平一定很棒吧?
噎死!首长师兄肯定地点点头。
我还是发蒙,不知道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中国话不说,非要说英语。就在我迷糊之际,旁边一个女生拍了拍我的头,无比惊讶地说,李生,怎么是你啊?
她把我从迷糊中拍醒,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仔细看了看她,她的眉毛,她的眼睛——我看见了童年的影子。
隋风飘,你怎么也考到中文系来啦?
这就是我和隋风飘的缘分。自从小学毕业之后,我们就分别上了不同的初中、高中,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着她了,而现在不仅再次见着了她,而且再次成为同班同学。我还可以大胆预测一下未来,她将会再次成为我的班长,骑在我的头上发号施令,除非她什么时候去过医院,做过基因手术,修改了几段染色体。
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考到中文系。如果是因为在童年时代获得了一次作文竞赛第一名,在《嫩芽报》上发表过一篇作文而使她做起了作家梦的话,我觉得还是有把她叫醒的义务,我们毕竟曾经是同学,我不能看着她将来为此痛不欲生。结果隋风飘的答案不仅出乎我的意料,简直就是令我痛不欲生。
你不知道吗?中文系的录取分数最低,我妈说考中文系最有把握,所以我就报了中文系。
对这一点,我还真是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隋风飘一定在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中耽误了学习成绩。在我心目中,中文系即使算不上公主,最起码也是公爵夫人一级,可怎么在别人那里更像个妓女?我为她的回答愤懑不已地说,中文系要完蛋了!
隋风飘的表情立刻兴奋起来:你也知道中文系要完蛋了?
什么……完蛋了……我也知道?我有些舌头打卷儿,说都不会话了。
隋风飘马上显示出她作为未来政治家善于做交易的一面,要挟我说,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你得请我吃晚饭,有鱼,有肉,还得有……
我禁不住一声呻吟,外加一声叹息。面对此情此景,我想起了我们天真邪恶的童年时代。
你还要不要吃巧克力?
第二部分 我的大学第27节 生存危机
中文系真的要完蛋了,因为登科隆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更喜欢英国语言。
其实喜欢英国语言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国家一直在搞改革开放,学习英语可以让我们“师夷长技以制夷”,老外想蒙我们也没那么容易了。我们国家的人们都十分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像赶集似的奔赴各个国家,打入敌人内部,探索国家富强的真理。老外也够傻的,好像这些人是来送死似的,不仅不采取措施预防,还张着手欢迎,不知道总统、议会和移民局是干什么吃的——好在他们大多意志薄弱,受不了这些国家的金钱利诱,留在那些国家不回来了,所以也没弄出什么大乱子。少数回来的同志感慨万千,写了一些类似马可波罗的游记,或者类似明清时期外国一些传教士写的那些中国印象之类的东西,登在报纸和杂志上。这些情况很快被国内的人们知道了,或者不同意他们的观点,或者赞同他们的观点,但争论归争论,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把英语学好,到那些国家亲眼去看一看,让事实说话。
这方面的工作,登科隆大学走在了国内的前列。校长和国外的一些机构建立了联系,每年都派出大量的访问学者和学生与他们交流。交流的结果是一半以上的人决定在国外扎根,另外将近一半的人想办法如何才能在国外扎根。这方面外语系更是走在登科隆大学的前列,他们总出国,而且总不回来,弄得学生越来越少,快要倒闭了——但校长很高兴,因为这表明登科隆大学的学生素质很高,得到了外国的认同。可是外语系的学生太少了也是个问题。
机会来了。中文系的人在多年的耳濡目染下,早就对外语系的青黄不接深感忧虑了,为了外语系的前途着想,向校长发动了攻势,疯狂地往校长的电子邮箱里发邮件,建议把中文系改成外语系——这不就把问题解决了吗?一开始校长挺高兴,觉得这个想法还是蛮有创意的,后来就不太高兴了,因为邮件发得太多,把校长的邮箱弄瘫痪了,情人的情书一封也收不着,还耽误了一次幽会。情人大光其火,校长向她解释了一百多遍才重新投入了她的怀抱。校长的热情一落千丈,发烧的头脑也冷静下来:中文系呢?中文系倒闭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十分重大,校长一时难以决断。恰在此时,中文系有人贴出大字报反对并系,标题耸人听闻:汉语失传,国将不国!下面还有十几个人或歪歪扭扭,或怒发冲冠的签名。这张大字报立即引起了中文系大多数人的愤怒,没过5分钟就被撕下来扔进了垃圾筒。不屈不挠地再贴,不屈不挠地再撕,直到把学校附近小卖店的白纸都用光,撕下来的白纸堆了一地。清洁工大姐看着白花花的纸直心疼,对着针锋相对的两伙人说,别再争了,你们留着上厕所擦屁股也好啊!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除了隋风飘。
隋风飘说,大姐,你说得太对了。我们贴了他们就撕,他们就是想搞破坏。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赶紧反映到校长那儿吧!
双剑合壁
隋风飘一开始可没想到站到大多数人的对立面去。中文系日渐破落,外文系正如日中天,只有傻瓜才死抱着中文系不放。
我不这么想。读中文系是我多年的理想,如果就这么完蛋了,我的理想就这么变成了肥皂泡,我必将痛不欲生,从此堕落沉沦。还没等并系成为现实,我就差一点沉沦,每天在校外的小酒馆喝二两二锅头,回到宿舍里瞪着眼睛等候天明。我想找人说话可找不着,因为其他三个家伙都是狂热的并系派,每天也乐得睡不着觉,抱着吉他乱弹琴,简直丝竹乱耳,令吾神经。
经过了数个不眠之夜,我忽然醒酒了:如果连中文系都能倒闭,岂不是连国家都要倒闭?泱泱大国五千年文化不想要了?将来咱们国家的领导人出国访问,指着英文字母跟外国友人解释说这就是我们以前的汉字,经过简化字改革变成了字母,还不让人家笑掉门牙,咱们也太没面子了!还想不想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了?
想到此节,我精神大振,马上找到隋风飘。隋风飘已经买好了一大堆剑桥英语、哈佛词典,准备大干快上。我劝她别再浪费钱了,还不如多买几块巧克力。
隋风飘没弄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待我一解释,有点明白了。
可是,隋风飘张着嘴巴说,这又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