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现了一种现实的无奈吗?
他,程维高,衣着光鲜、气宇轩昂地端坐在台上,是人民的父母官、河北政治生活的头号“明星”人物。我,郭光允,一个小人物,浑身病痛地缩在寒酸的家里,纵有千般委屈、万般衷肠却长期无人理会,只有在暗中祈求公平。
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跟万众景仰的省委书记发生联系,直率一点说,我的小命是攥在他手里的,我的“轻举妄动”,如果真的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他会如何处置?是付之一笑不予理会呢,还是有所触动有所收敛?是打击排挤呢,还是任由我这个小人物“自生自灭”?
我不敢往下想。
我不知道,从高主任找我“促膝谈心”的那一天起,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我周围张开了。
我也不可能知道:程维高在省委会议上,公开声言:谁反对我,我就整谁,谁要想扰乱河北,谁要想破坏河北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是断然没有好下场的。
在这次会议上,决定成立“9·26”专案组。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前面就放着我的那份匿名信和那封题为《程维高——河北的大蛀虫》的公开信。
“你现在后悔了吧?不敢签字了吧?”
一走进省纪委办公室,我就发现气氛不对。
昨晚在我家里还客客气气、一脸真诚的几个人,现在变成了一副嘲弄的神色打量着我。
靳处长一副满足的表情,他翻阅着一摞打印稿,头也不抬地对我说:“昨天的谈话记录整理出来了,你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出入的话,就请你在上面签个字。”
第二部走到黑(9)
我环视一下室内的几个人,他们的面孔让我觉得那样陌生。这是怎么啦?昨天晚上在我家里的时候,他们还显得那么友好,那么热切,现在怎么个个变得态度那么生硬?我一下子明白了,我还是被人算计了。
“如果没有出入的话就签字” ,这明明是预审员对被询问者的口气呀!
我心里好像有个东西砰然碎裂了。
我涨红了脸,说:“我现在没时间看,我……还得办别的事……”我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几个人一下子朝我挤了过来。
“哎哎,老郭,别走嘛。”
显然,我是走不了的。我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好吧,我看一看。”
……
“看完了吗?”是拖长了调子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声音。
我小声地说:“看完了。”
记录很简单,我看得很快。
“跟你昨天说的有出入吗?”
“没什么出入,是我说的话。”
“那就请在这里签个字吧。”靳处长用他那粗短的手指点了点谈话记录空白处。
“……”
“你现在后悔了吧?不敢签字了吧?”
又是靳处长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我克制着自己,喉咙蠕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平静地看靳处长那张脸。
昨天晚上,这张脸还是笑容可掬,充满了殷切和关心的神情;而今天,那些友好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净,代替的是一副猎手玩弄猎物的残忍表情。
靳处长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见了我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抓起一支水笔,在那份记录上飞快地签了我的名字。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我没忘记问这一句。
那几个堵着我的人默不作声地让开了路,我转身走了出去。
老伴在走廊里听见了这一幕,她脸色苍白:“我们闯祸了。”
我想对她笑一笑,可是此时的我实在笑不出来。
我的老伴啊,虽然我总是对你所说的话不太服气,但你的判断总是对的。
省里成立“9·26”专案组,这个专案组并非只针对我的匿名信而来。后来,办案的同志告诉我,省里专门组织了200多人的庞大公安政法队伍来清查一系列反程维高的“奇案”,专门查检举人是谁。如此大的规模,没有省委常委会统一认识,没有政法委的介入和省纪委的鼎力支持,是难以实施的。然而根源肯定是来自程维高的拍板和指示,专案组要资金有资金,要人力有人力,广泛撒网,全市排查,大有不揪出检举人绝不收兵的势头。
一个举动是全市查微机。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大陆热播一部朝鲜电视连续剧《无名英雄》,那里头就有一个逐个排查打印机的情节。公安队伍也学会了这一招,反正这时电脑还不是很普及,挨个挨个查,兴许会找到突破口。调电脑资料看,然后打印,比较匿名信,看手法是否相同。公安的侦破重点是那封名为《程维高——河北的大蛀虫》的公开信,认定公开信与我那封匿名信或出自一人,或出自一个“集团”。总之,要调动专政的力量破获这个反程维高的“阴谋集团”。
第二部走到黑(10)
然而,《程维高——河北的大蛀虫》一信确非我写,因此,排查微机以揪出“罪犯”的工作进展缓慢。于是,确定重点排查对象,我自然属于首要嫌疑人之一。
“郭光允,你老实交代,写过匿名信没有?写过几封?”
头些日子亲热地搂住我肩膀跟我“促膝谈心”的高主任现在也不客气了,手指敲着桌面审我。
我连眼皮都不抬:“写过。”
“嗯,你这个态度就很好,说具体点吧,都怎么写的?”
我摸了摸脸颊:“写李山林的多了,我头回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省纪委、市纪委都有我揭发李山林的信,你们怎么不去查一查?李山林有那么严重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一查他,反而来查处我这个举报人?”
“郭光允,你别给我兜圈子了,我现在问你的不是你跟李山林之间的事,是你写匿名信的问题!”
“……”
“好好想一想吧,我们请你到招待所来谈话,说明我们是把你的问题同违法犯罪区别对待的,省纪委的意思,就是要搞清楚问题。希望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匿名信的事,你承认了就没事了,写了就是写了,承认一下有什么犯难的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高主任又回复到当初那副诚恳和推心置腹的表情。
我暗中冷笑:我已经上过你一回当了,你还要指望我继续上当吗?你高主任轻描淡写地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在军分区招待所包了整整一层审人弄人?
我坐的位置正好面对门口,从时掩时开的门口,可以看到被召来“谈话”的人在隔壁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有男的,有女的。看来,这回省里面的动作不小,真要把匿名信的事当作重案来处理了。
“老郭,道理我给你讲了一千一万,你一时转不过弯来,我也能理解。你是明白人,我这样说决不是吓唬你,要不是省纪委爱护干部,决定在一个小范围内解决这件事,咱们今天也不是这种谈话方式了,也不是由我来出面找你谈了。你把匿名信的事认了,咱们可以到此为止,真的。就算你写的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只是个认识问题嘛,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你想想这个道理。”
我打断了他的“娓娓道来”:“你们凭什么说匿名信是我写的?”
“啧啧,老郭你看你!你这个抵触情绪要不得,没有证据,我们能找到你吗?全石家庄几百万人,为什么偏偏找到你?老郭,不要执迷不悟了!非要让我们亮出证据你再开口,那岂不是太难堪了吗?”高主任把玩着一支圆珠笔,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中分明是说:嘿,郭光允,证据就在我们手心攥着呢,你可不要太不知趣。
我点点头:“好,你们把证据拿出来给我看看。”
旁边的年轻人大喊一声:“郭光允!你别给脸不要脸!”
“哎,你这位同志怎么骂人呢?骂人可不好。”我正色劝导道。
“我骂你怎么了?就冲你这态度,我还要……”那年轻人边站起来边装模作样地捋袖子,被高主任用一个轻微的动作阻止了。
年轻人朝我嚷道:“我带着好多信呢,全是你写的!”
见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年轻人更气急败坏:“你不信,我这就拿出来给你看!”他低头把手探到包里,做翻信的动作,翻了半天,可就是掏不出来。
我暗笑:这分明是在虚张声势嘛。
……
第二部走到黑(11)
我一直以为军分区招待所的都是省纪委的人,因为各个房间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都穿着便装,再加上我认识的惟一一个人就是高主任,所以在被限制自由的两个多月里,我一直误以为查我的部门就是省纪委。事后我才知道,在军分区招待所受审期间,公安部门已经全面介入了,一位姓白的公安干部一直在隔壁操纵指挥这次审问,他还不时地在审我的房间门口露露面,关注一下审问的进展……
那位姓白的公安干部以后成为在看守所审我的主角。
就这样,在两个多月时间里,他们拍桌子打板凳地审我、申斥我。不许我回家吃午饭,我提出:我有胃病,能不能让我回家吃口热的?答案自然是:你不说实话,只能在这里啃馒头。
馒头是凉的。
我又提出要看病,还是那句话:承认了就让你去看病。
我实在打熬不住,要求住院,高主任一直跟着我,等于是完全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
这一次漫长的审查,除了查明匿名信出处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是想“挖出”我的“后台”。
他们怀疑:我的“幕后指使人”可能是已离休的省级老首长,还有省建委主任靳庆和,而省招标办主任张玉柱则被怀疑是具体指使我写匿名信的人。
尽管在我这里他们没有挖到什么材料,但厄运还是落到了这两位正直的同志身上。
在程维高亲自“关照”下,靳庆和被处以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在全省公布。这一节,前文已有交代。
张玉柱同志一直是比较强硬地抵制南京二建的,他已经做过调查,南京二建揽活的面积和工作量早就超过了规定,坚决不同意南京二建再揽活了,省金融中心大楼招标的事谁去跟他说情都不行,然而,一位省级领导奉命去压阵,说:大老板(程维高)发了话,省金融中心大楼一定要让南京二建投标,我刚到省里,你们无论如何要给我点面子。由于张玉柱同志在这件事上“态度不好”,老是跟南京二建过不去,所以省金融中心工程招标完成后不久,张玉柱很快被撤职了。张玉柱对这个蛮横无理的决定当然十分抵触了,他表示:“撤我的职可以,我可以不做工作,退居二线,但是我就在省招标办退居二线。”可是,那帮人怎么能容忍张玉柱在招标办继续碍手碍脚呢?一纸命令,把他踢到了省建筑科研所。
张玉柱被排挤走之后,我觉得很不公平,去看望过他,两个人议论过河北建筑市场的不正常现象。
那一次,张玉柱气愤地说:“这帮人整人整红了眼,谁不听他们的,他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