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白。”
“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真不明白。”
“那好,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让你留在N市,就是要你替王林活着!”
我以为苏楠在喊出这个理由时会理直气壮,然而我错了。
苏楠竟然泪流满面。
我一下子瘫软下来,挎在左肩的背包颓然坠地。
苏楠和我站得近在咫尺,那双婆娑着泪花的眼睛看着我,我有些不敢再看,我沉默了。准确地说,苏楠的这个理由根本不是一个理由,它就像一道杀人的咒符,贴在了我最为脆弱的额头之上。
我的冷汗淌下来,双腿有些发抖。
我们三人沉默了,好像谁也没了话说。
良久,苏楠伤感地说:“西门,其实我也不知道刚才说的那些话,能不能使你留下来,如果你去意已决,今天就是咱们这辈子诀别的日子。我无话可说了,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和王林那么多真诚和快乐。再见了,西门,我的朋友。”
苏楠伸开双臂轻轻拥了拥我的肩膀。她眼里冰冷的泪水蹭到我的脸上。
我感到她身体也有些颤抖。
苏楠转身走了。
璇璇的脸上想极力露出笑容,她向我走过来,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碰她的手。
“也谢谢你,西门,我们相识的时间虽短,可你是我生命里第一个留下回忆和怀想的人,谢谢你,再见。”
璇璇转身也走了,她把一个明媚但却无奈的笑容留在我的眼底。
我望着两位女孩一前一后离我而去的身影,一阵孤独和惶恐袭上心头。
我知道我走不成了,我得留下来。
因为苏楠那句话。
《说好一言为定》44
临走的时候我把宿舍钥匙交到办公室了,我不能在候车室或者大街上冻一夜。此刻,我去哪儿安身呢?从候车室出来,我在大街上悻悻地溜达,心里荒凉得没着没落,我想找一家宾馆或是旅店住下,明天早上再去台里若无其事地上班。不过有一点我很费解,苏楠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她对我彻底失望还是就想把那句话说出来,因为当时是留是走我都没有做出反应,难道苏楠不会或者不肯对我做最后的挽留吗?
想到这些我心里有点不平衡。
我拨通了苏楠的手机。
“喂,谁呀?”手机里苏楠绵软的口音。
“我是西门。”我的舌头有点硬。
“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好,回家以后给叔叔阿姨带好!”
我刚想说话,苏楠把手机关了。
我瞬间领略了被人抛弃是一种何等下贱的滋味,我要不是男人,肯定会掩面大哭。
初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我曾觉得我是一条嗅觉极为灵敏却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方向的狗,而现在真得成了一条狗,一条地地道道的丧家狗。
这算什么?四大天王吃鼻涕,越活越没出息。
要知道混到这个份上,当初听父母的话去画院做一个吊儿郎当的职业画家多好,谁也不会认识,谁也不会在我心里扎上一根钢刺。我不必为朋友付出情感,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落魄沦丧,成为可怜虫。我不愿意往下想,现在就想找个地方醉一场然后大睡不醒。
想到此,我转身向火车站方向走去。那里餐馆很多,什么风味的菜肴都有,而且找个便宜睡觉的地方易如反掌。
我没走几步,手机响了。
手机里传出苏楠慌张的声音。
“西门,你要上哪儿?”
我突然明白了苏楠没有走,她就在我的不远处看着我。原来她并没有对我彻底放弃,而是在暗中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这么说她是关心我的,也在乎我。
我的心里一酸,眼泪模糊了。
在泪水没有淌下来之前,我把腿迈得更快,嘴里委曲地喊了道:“谁他妈也别管我,我去自杀——”
《说好一言为定》45
因为每次见面都不可避免地想起和提起王林,我继续留在N市以后,很少去找苏楠。
我以为王林的死在我心里已经成为一个永远新鲜和剧烈的痛,但是,随着时光流逝,我不得不把对他的怀念深藏心底,脸上显现出一种平静。毕竟活着的人得好好活下去。我想,这也是王林所愿意看到的。但是,对王林的怀念每平静一分,我对他的愧疚便凭添一重。
那段日子里,我昼夜都被复杂的情绪折磨得体无完肤。我经常被梦里他血淋淋的尸体吓醒。我像一个受伤的困兽,在陷井里团团打转,愤怒、焦躁、绝望。
我和苏楠见面多起来是我父母来N市以后。
本来父亲应邀为珠海一个全国性的书法大赛担任评委,母亲说正好来N市看看我。父亲身体不是很好,平时出远门都由母亲陪着,而且总是准备一大包用上或者压根用不上的药物。我平时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总是把王林和苏楠挂在嘴边,所以母亲一下火车就要见他们,说要当面谢谢他们这半年来对我的照顾。
我拿出王林的照片,对母亲说王林出车祸死了。母亲惊愕半晌,抚摸着王林的照片说,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这么早就没了?母亲说着说着哭了,和没了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把父母安排到宾馆以后给苏楠打了电话。其实我不想把父母来N市的事告诉她,我怕给她添麻烦。因为她一直不太熟悉酒店的管理工作,加上许多没事找事的职能部门和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整日忙乱得不亦乐乎。
可母亲非要见苏楠,说这闺女没了父母和男朋友,跟前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叫她来娘儿俩说说体己话。
我对苏楠说我父母来了N市,苏楠特别高兴,但一听我说他们住在宾馆里就急了。
苏楠说西门你好浑,“沁园春”有那么多客房,干吗要去花那些冤枉钱?再说你也不能总请假陪着他们,我把他们接到“沁园春”来,反正不用去台里上班了。
我说你在“沁园春”不是更忙吗?
苏楠说你甭管,你在宾馆门前等着,我马上就到。
十分钟以后,苏楠开着他父亲那辆黑色宝马停在我面前。上楼的时候,我怕苏楠见我会想起王林,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嘻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
苏楠说,大三的时候考的驾照。
我说,这下好了,我也得学学骑马,以后万一发了财省得现学。
苏楠说,那好哇,拜我为师吧!
我笑着说,我最愿意跟你学啦,不但不掏学费,还能享受三陪待遇。
苏楠捅了我一下说,你再胡说我跟你解除师徒关系。
我说,我没有胡说,我要跟你学,你就真得成了三陪啦。
苏楠说,你不正经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呢?今天我就问问你怎么成的三陪,不说清楚跟你没完。
我嘻嘻笑着说,你看,你要教我学开车,一得赔着汽油钱,二得赔着饭钱,三还得赔着时间跟我说话,这不是三赔是啥?
我说完哈哈笑着往前跑。
苏楠挥着拳头后面紧追。
到父母住的客房门前,我对苏楠小声说,在我父母面前最好别行凶,不然我母亲看到儿子在N市被女人欺负,非让我回去不可。
苏楠也小声说,这回你要再走,我说什么也不挽留你了。
我说,上次你挽留我了吗?你给了我一个不太深情的拥抱就和我再见了。
苏楠说,我不是在后面偷偷看着你吗?
我说,我要真走呢?
苏楠说,不可能,我知道你不会走。
我说,因为你说的那个理由?
苏楠说,那还不够吗?
我说,够是够,就是你们把我晾在那儿太难受。
苏楠说,活该,你光让我难受啊?
我说,我走让你难受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苏楠脸一红说,你神经病。
《说好一言为定》46(1)
母亲打开门的时候,看到我身后站着一位女孩儿,眼神顿时柔和下来。母亲轻声说,你就是楠楠吧?
苏楠点着头,嘴里甜甜的一声“阿姨”,把母亲叫得心里一软,攥住她的手再没有松开。
父母住到“沁园春”的当晚,苏楠亲自做了几道菜。整整一个晚上,母亲疼爱地看着苏楠,笑微微的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苏楠很让我感动,坐在母亲身旁不断帮她夹菜,嘴里“阿姨”叫得简直前仆后继。
母亲拉着苏楠的手疼爱地说:“唉,我这辈子就是命不好,生了这么个儿子,光让我操心受惊了,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要是有楠楠这么个女儿该多好。”
我说:“妈,现在男女都一样,您也甭岐视我,以后有什么知心话跟我说。”
母亲嗔怪地说:“跟你说,你跑到天边这么远的地方,我上哪儿找你?”
我说:“打电话呗,以后我多给你们打电话。”
母亲说:“就你那脾气,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把电话摞了。”
苏楠笑着说:“阿姨,这次来多住些日子,有什么知心话跟我说,什么时候说够了,什么时候再去珠海。”
父亲接口说:“你阿姨最大的优点就是说起来没完,等她说够,人家珠海的活动早结束了。”
苏楠说:“从珠海回来接着说呗,您二老就把这儿当自己的家吧!”
我对母亲说:“妈,你看苏楠多好,这是要对咱家实行白吃、白喝、白住的三白政策,跟日本人的三光政策只差一个字。”
母亲嗔怪地说:“给我滚一边去,从小到大没个正形。”
苏楠说:“阿姨,西门这张嘴我早习惯了,他就这样,你不让他胡说八道心里难受。别管他。”
母亲对苏楠说:“楠楠,虹子没有少欺负你吧?他再欺负你,我就替你撕他的嘴。”
我捂着嘴委曲地说:“妈,你成心当着外人大义灭亲啊!”
母亲说:“妈可没把楠楠当外人,这么好的闺女,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我说:“妈,既然你这么喜欢苏楠,干脆收她做您女儿得了,反正苏楠也没亲人,是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我的老家历来就有这样的习俗,谁如果觉得和谁有缘份,就认做干亲,从此像一家人一样来往。
母亲看着苏楠说:“那当然好了,不知我有没有这个福气。”
苏楠说:“我从小就没见过妈妈,长大以后一直把这个当成遗憾,如果阿姨愿意让我做女儿,我现在就改口,妈、爸——”
苏楠起身给我父母郑重其事地鞠了两个躬。
母亲高兴得不得了,一把搂住苏楠就揽进怀里。不知为什么,这么高兴的事,她俩居然抱在一起流了泪。
母亲神情肃穆地摘下手上的戒指给苏楠戴上。
我想稀释一下悲壮的气氛,打趣地说:“妈,您不留着给您儿媳妇啦?”
母亲亲昵地看着苏楠说:“儿媳妇才是外人呢,我先给我女儿。”
我笑着对苏楠说:“苏楠你真行,一顿饭的功夫就打入我们家庭内部,不过这样也好,让我充分体验到了戏里的唱词有时也能成真。”
苏楠不解地问:“什么唱词?”
我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呀!”
苏楠说:“别臭美了,谁是你妹妹,我生日比你还大二十天呢?”
我做了一个痛不欲生的表情,绝望地说:“本民族的压迫还没结束,现在又成殖民地了,你说我不是引狼入室吗?”
苏楠还未说话,父亲严厉地看我一眼说:“虹子,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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