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我不能用数字告诉你——我的脑筋实在太笨,终于不曾发见出一条——
唉!一条也好——“通例”来,“岂非奇事”!在我的笨脑筋里,编《文存》
的体例不外“编年”,“分类”,“分体”三种;或只用“编年”,或用他
二种之一为经,“编年”为纬,都可以的。但我将这几个方格儿画在周先生
的目录上,竟没有一个合式!唉!倒楣极了!“苦矣”!“怎样办呢?”我
没有法子,只好再去乞灵于序文;《序》中有曰,“先生??真近世??神
工鬼斧之大文豪也!”我想或者周先生是以文章的好坏来编次的吧?但仔细
一想(因为《文存》里大部分的文章是见过的,所以只要想,不要翻),觉
得也不像,也不合式;我决不能枉口拔舌,诬栽人家!但是我立刻又找到了
“尽付铅印”一句,大约周先生是“将箧衍中所存吴先生文”照着在箧衍中
叠着的顺序,“尽付铅印”的吧?我想这总该“不中不远”了,因为在我的
笨脑筋里,另外实在没有什么“可能”了!但这不能算是“例”,奈何?唉!
只好由他去吧。
周先生既没有“例”,这《文存》便真成了“断烂朝报”,我们读者毫
不觉着有什么意义与趣味!我很怀疑,这样的《吴稚晖先生文存》,真有编
纂的必要么?真有“莫不先睹为快”的必要么?其实就是放开体例不说,周
先生所编也还有个大大的漏洞,就是真正的“挂一漏万”!吴先生三四十年
来的文章,若只有这区区的薄薄的两册,那也不成其为吴先生了!虽然周先
生也曾说,“他日将续辑二三四编”,但吴先生的文章已可趸批,何必再切
下来零买呢?我就不懂周先生何以要急急地“挂一漏万”地出版这部书,何
不发一大愿,需以时日,作求全之计?若将一编和二三四编并出,我想或者
不会糟到现在这样!因为材料多了,也许会想到了体例,还有,我每想到编
吴先生《文存》,总有“患材多”之感;而周先生似乎倒“患材少”,所以
南菁书院的几篇课艺也放了进去,已成书数年的《朏盦客座谈话》也抄了一
部分进去!我想幸而泰东书局主人自己良心有愧;(看《现代评论》一卷二
十三期《闲话》)不然,要和周先生打起版权官司来,倒是件麻烦的事?《朏
盦客座谈话》既可抄,《上下古今谈》等又何尝不可抄,则吴先生文存之厚,
可指日而待矣!而或者曰文存里所印的《朏盦客座谈话》,或者是存在周先
生箧衍中的;泰东印行的全部,周先生或者还未知呢。这也许是合于实际的
推测,但周先生真正这样不闻理乱么?
我写此文,只是想说明编《文存》的不易,给别人编《文存》,更是不
易!一面也实在是佩服吴先生的文章,觉得让周先生这么一编,再加上那篇
“有意为文”,半亨不亨的序,真是辱没了他老先生和他老先生的“如此妙
文”!语有之,“点金成铁”,殆此之谓欤?我不敢说周先生是轻举妄动,
但总佩服他的胆大!我希望总还有胆小的人,仔仔细细,谨谨慎慎地多破些
工夫将吴先生的文章重行收集,拣择,编次一番,成为一部足以称为“吴稚
晖先生文存”的《吴稚晖先生文存》,那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再,此书出版后,曾见过两篇批评的文字,他们都是就吴先生的文章立
论的,不曾说及编纂的人;我却以为这种书最要紧的还是编纂的人!“予岂
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1925 年9 月在北京
《白采的诗》
《羸疾者的爱》
爱伦坡说没有长诗这样东西;所谓长诗,只是许多短诗的集合罢了。因
为人的情绪只有很短的生命,不能持续太久,在长诗里要体验着一贯的情绪
是不可能的。这里说的长诗,大约指荷马史诗,弥尔登《失乐园》一类作品
而言;那些诚哉是洋洋巨篇。不过长诗之长原无一定,其与短诗的分别只在
结构的铺张一点上。在铺张的结构里,我们固然失去了短诗中所有的“单纯”
和“紧凑”,但却新得着了“繁复”和“恢廓”。至于情绪之不能持续着一
致的程度,那是必然;但让它起起伏伏,有方方面面的转折——以许多小生
命合成一大生命流,也正是一种意义呀。爱伦坡似乎仅见其分,未见其合,
故有无长诗之论。实则一篇长诗,固可说由许多短篇集成,但所以集成之者,
于各短篇之外,仍必有物:那就是长诗之所以为长诗。
在中国诗里,像荷马、弥尔登诸人之作是没有的;便是较为铺张的东西,
似乎也不多。新诗兴起以后,也正是如此。可以称引的长篇,真是寥寥可数。
长篇是不容易写的;所谓铺张,也不专指横的一面,如中国所谓“赋”也者;
是兼指纵的进展而言的。而且总要深美的思想做血肉才行。以这样的见地来
看长篇的新诗,去年出版的《白采的诗》是比较的能使我们满意的。《白采
的诗》实在只是《羸疾者的爱》一篇诗。这是主人公“羸疾者”和四个人的
对话:在这些对话里,作者建筑了一段故事;在这段故事里,作者将他对于
现在世界的诅咒和对于将来世界的憧憬,放下去做两块基石。这两块基石是
从人迹罕到的僻远的山角落里来的,所以那故事的建筑也不像这世间所有;
使我们不免要吃一惊,在乍一寓目的时候。主人公“羸疾者”是生于现在世
界而做着将来世界的人的;他献身于生之尊严,而不妥协地没落下去。说是
狂人也好,匪徒也好,妖怪也好,他实在是个最诚实的情人!他的“爱”别
看轻了是“羸疾者的”,实在是脱离了现世间一切爱的方式而独立的;这是
最纯洁,最深切的,无我的爱,而且不只是对于个人的爱——将来世界的憧
憬也便在这里。主人公虽是“羸疾者”,但你看他的理想是怎样健全,他的
言语又怎样明白,清楚。他的见解即使是“过求艰深”,如他的朋友所说;
他的言语却决不“太茫昧”而“晦涩难解”,如他的朋友所说。这种深入显
出的功夫,使这样奇异的主人公能与我们亲近,让我们逐渐地了解他,原谅
他,敬重他,最后和他作同声之应。他是个会说话的人,用了我们平常的语
言,叙述他自己特殊的理想,使我们不由不信他;他的可爱的地方,也就在
这里。
故事是这样的:主人公“羸疾者”本来是爱这个世界的;但他“用情太
过度了”,“采得的只有嘲笑的果子”。他失望了,他厌倦了,他不能随俗
委蛇,他的枯冷的心里只想着自己的毁灭!正在这个当儿,他从漂泊的途中
偶然经过了一个快乐的村庄,“遇见那慈祥的老人,同他的一个美丽的孤女”。
他们都把爱给他;他因自己已是一个羸疾者,不配享受人的爱,便一一谢绝。
本篇的开场,正是那老人最后向主人公表明他的付托,她的倾慕;老人说得
舌敝唇焦,他终于固执自己的意见,告别而去。她却不对他说半句话,只出
着眼泪。但他早声明了,他是不能用他的手拭干她的眼泪的。“这怪诞的少
年”回去见了他的母亲和伙伴,告诉他们他那“不能忘记的”,“只有一次”
的奇遇,以及他的疑惧和忧虑。但他们都是属于“中庸”的类型的人;所以
母亲劝他“弥缝”,伙伴劝他“諔诡,隐忍”。但这又有何用呢?爱他的那
“孤女”撇下了垂老的父亲,不辞窎远地跋涉而来;他却终于说,“我不敢
用我残碎的爱爱你了!”他说他将求得“毁灭”的完成,偿足他“羸疾者”
的缺憾。他这样了结了他的故事,给我们留下了永不解决的一幕悲剧,也便
是他所谓“永久的悲哀”。
这篇诗原是主人公“羸疾者”和那慈祥的老人,他的母亲,他的伙伴,
那美丽的孤女,四个人的对话。在这些对话里他放下理想的基石,建筑起一
段奇异的故事。我已说过了。他建筑的方术颇是巧妙:开场时全以对话人的
气象暗示事件的发展,不用一些叙述的句子;却使我们鸟瞰了过去,寻思着
将来。这可见他弥满的精力。到第二节对话中,他才将往事的全部告诉我们,
我们以为这就是所有的节目了。但第三节对话里,他又将全部的往事说给我
们,这却另是许多新的节目;这才是所有的节目了。其实我们读第一节时,
已知道了这件事的首尾,并不觉得缺少;到第三节时,虽增加了许多节目,
却也并不觉得繁多——而且无重复之感,只很自然地跟着作者走。我想这是
一件有趣的事,作者将那“慈祥的老人”和“美丽的孤女”分置在首尾两端,
而在第一节里不让她说半句话。这固然有多少体制的关系,却也是天然的安
排;若没有这一局,那“可爱的人”的爱未免太廉价,主人公的悲哀也决不
会如彼深切的——那未免要减少了那悲剧的价值之一部或全部呢。至于作者
的理想,原是灌注在全个故事里的,但也有特别鲜明的处所,那便是主人公
在对话里尽力发抒己见的地方。这里主人公说的话虽也有议论的成分在内,
但他有火热的情感,和凭着冰冷的理智说教的不同。他的议论是诗的,和散
文的不同。他说的又那么从容,老实,没有大声疾呼的宣传的意味。他只是
寻常的谈话罢了。但他的谈话却能够应机立说;只是浑然的一个理想,他和
老人说时是一番话,和母亲说时又是一番话,和伙伴,和那“孤女”,又各
有一番话。各人的话都贴切各人的身分,小异而有大同;相异的地方实就是
相成的地方。本篇之能呵成一气,中边俱彻,全有赖于这种地方。本篇的人
物共有五个,但只有两个类型;主人公独属于“全或无”的类型,其余四人
共属于“中庸”的类型。四人属于一型,自然没有明了的性格;性格明了的
只主人公一人而已。本篇原是抒情诗,虽然有叙事的形式和说理的句子;所
以重在主人公自己的抒写,别的人物只是道具罢了。这样才可绝断众流,独
立纲维,将主人公自己整个儿一丝不剩地捧给我们看。
本篇是抒情诗,主人公便是作者的自托,是不用说的。作者是个深于世
故的人:他本沉溺于这个世界里的,但一度尽量地泄露以后,只得着许多失
望。他觉着他是“向恶人去寻求他们所没有的”,于是开始厌倦这残酷的人
间。他说:
“我在这猥琐的世上,一切的见闻,
丝毫都觉不出新异;
只见人们同样的蠢动罢了。”
而人间的关系,他也看得十二分透彻;他露骨地说:
“人们除了相贼,
便是相需着玩偶罢了。”
所以
“我是不愿意那相贼的敌视我,
但也不愿利用的俳优蓄我;
人生旅路上这凛凛的针棘,
我只愿做这村里的一个生客。”
看得世态太透的人,往往易流于玩世不恭,用冷眼旁观一切;但作者是一个
火热的人,那样不痛不痒的光景,他是不能忍耐的。他一面厌倦现在这世界,
一面却又舍不得它,希望它有好日子;他自己虽将求得“毁灭”的完成,但
相信好日子终于会到来的,只要那些未衰的少年明白自己的责任。这似乎是
一个思想的矛盾,但作者既自承为“羸疾者”“颠狂者”,却也没有什么了。
他所以既于现世间深切地憎恶着,又不住地为它担忧,你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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