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文集第3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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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文集第3卷-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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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表姐看怎么样?”

  伍太太笑道:“你别弯着腰,弯着腰我怎么看得见?好像差不多。后身不太大?——太
紧也不好。”心里不禁想着,其实她也还可以穿得好点。当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
得“鲜和”些,不然不吉利。她买衣料又总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绸缎庄。家用什
物也是一样,一有钱多下来就赶紧去买,乘绍甫还没借给亲戚朋友。她贤慧,从来不说什么
。她只尽快把钱花掉。这是他们夫妇间的一个沉默的挣扎,他可是完全不觉得。反正东西买
到手总比没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买东西总有点担心,出于阔亲戚天然的审慎,无论感情多
么好。

  “大肚子。”她站在大镜子前面端相自己的侧影,又笑道:

  “都是气出来的。真哚,表姐!说‘气涨’,真气出鼓胀病来。

  有时候看电影看到什么叫我想起来了——嗳呀,马上气哒,气哒,电影上做什么都看不
见了!”

  气谁?苑梅想。虽然也气绍甫,想必这还是指从前婆媳间的事。听她转述附近几爿店里
人说的话,总是冠以“荀太太”——都认识她。讲房东太太叫她听电话,也从来不漏掉一个
“荀太太”,显然对她自己在这小天地里的人缘与地位感到满足。

  伍太太搁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炉顶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装的火炉,因为省煤。北边打仗
,煤来不了。家里人又少,不犯着生暖气。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块剥下的橘皮贴在炉盖的
小黑铁头上,像一朵朱红的花。渐渐闻得见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赏这提早退休的生活。也
是因为这些年来吵得太厉害了。实在受够了。几个孩子就是为苑梅怄气最多。这次回来可怜
,老姊妹们说话,亏她也有这耐性一直坐这儿旁听——出了嫁倒反而离不开妈了。跟公婆住
哪像自己家里,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气也不说,要强——家里本来不赞成。这回子范回来总
该可以多赚两个钱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两间房,一样跟人合住,倒
不跟自己人住,也说不过去。

  底下几个孩子总算争气,虽然远隔重洋,也还没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样?就连
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们父亲在香港做生意也蚀本,倒是按月寄家用来,没短过她的。
经常通信,互相称“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里的排行,也还大方。她自称“妹”,
小字侧立一边。信上提起家产以及银钱来往的事,有些话需要下笔谨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
懂,免得给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诉婊子,那是他糊涂——就连孩子们亲戚们有些事她也
不愿明说,很要费点脑筋。

  自己写得颇为得意。这在她这一辈子是最接近情书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学,不写给他又
写给谁呢?正在写的一封还在推敲,今天约了表姐来,预先收了起来。给她看见这么大年纪
还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显得她太没气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绍甫给他太太写信总是称
“家慧姊”,他比她小一岁。

  伍太太看了总有点反感——他还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仿佛还撒娇,是小弟弟。

  “那天有个什么事,想着要告诉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较长的沉默,半恼半笑的。
是个什么事?亲戚家的笑话,还是女佣听来的新闻?是什么果菜新上市,问他们买到没有?
一时偏怎么着也想不起来了。

  荀太太也在搜索枯肠,找没告诉过她的事。

  “那时候我们二少奶奶生病,请大夫吃了几帖药,老没见好。那天我看她把药罐子扔了
,把碎片埋在她院子里树底下。

  问她干吗呢,说这么着就好了。我心想,这倒没听见过。”说罢含笑凝视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声,对这项民间小迷信表示兴趣。

  “哪知道后来就疯了,娘家接回去了。”说着又把声音低了低。

  “哦!大概那就是已经疯了。”

  “嗳。我说没听见过这话*獱——药罐子摔碎了埋在树底下!”望着伍太太笑,半晌又*
溃骸八邓亲胺瑁∫菜凳亲安 !鄙粲忠坏汀!安痪褪歉咸嫫穑 *

  苑梅没留神听,但是她知道荀太太并不是唠叨,尽着说她自己从前的事。那是因为她知
道她的事伍太太永远有兴趣。

  过去会少离多,有大段空白要补填进去。苑梅在学校里看惯了这种天真的同性恋爱。她
自己也疯狂崇拜音乐教师,家里人都笑她简直就是爱上了袁小姐。初中毕业送了袁小姐一份
厚礼,母亲让她自己去挑选,显然不是不赞成。因为没有危险性,跟迷电影明星一样,不过
是一个阶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后没机会跟异性恋爱,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对苑梅说,跟着她叫表姑:“现在跟表姑实在不大有话说了。”

  谈到上灯后,忽然铃声当当。

  苑梅笑道:“统共这两个人,还摇什么铃!”

  是新盖这座大房子的时候,伍先生定下的规矩,仿照英国乡间大宅,摇铃召集吃饭,来
度周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间里,也不必一一去请。但是在他们家还是要去请,因为不习惯,地
方又大,楼上远远听见铃声,总以为是街上或是附近学校。

  来到饭厅里,一只铜铃倒扣在长条矮橱上。伍先生最津津乐道的故事是罗斯福总统外婆
家从前在广州经商,买到一只盗卖苏州寺观作法事的古铜铃,陪嫁带了来,一直用作他家的
正餐铃。

  铜铃旁边一只八九寸长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挂在红木架上,像个乐器。苑梅见了,不
由得想起她从前等吃饭的时候,常拿筷子去哒哒哒打玉牌,催请铃声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让
她母亲发急。父亲在家是不敢的,虽然就疼她一个人,回家是来寻事吵闹的。孩子们虽然不
敢引起注意,却也一个个都板着脸。但是一大桌子人,现在冷冷清清,剩宾主三人抱着长餐
桌的一端入座。

  饭后荀太太笑道:“今儿吃撑着了!”

  伍太太道:“那鱼容易消化。说是虾子胆固醇多。现在就怕胆固醇,说是鸡蛋更坏了,
十个鸡蛋可以吃死人。当然也要看年纪,血压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应着,也留心记住了。那是她的职责范围内。

  绍甫下了班来接太太,一来了就注意到折叠了搁在沙发背上的紫红呢旗袍。

  “衣裳做来啦?”他说。

  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结结实实填满了那角落,所以不会瘫倒,但是显然十
分疲倦。从江湾乘公共汽车回家,路又远,车上又挤,没有座位。

  “手又怎么啦?”伍太太见他伸手端茶,手指鲜红的,又不像搽了红药水。

  “剥红蛋,洗不掉。”

  “剥红蛋怎么这么红?”

  “剥了四十个。今天小董大派红蛋,小刘跟我打赌吃了四十个。”

  女人们怔了怔方才笑了。轻微的笑声更显出刚才一刹那间不安的寂静。

  “这怎么吃?噎死了!又不是卤蛋茶叶蛋。”伍太太心里想他这种体质最容易中风,性
子又急,说话声音这样短促,也不是寿征。

  说也没用,他跟朋友到了一起就跟小孩似的“人来疯”,又爱闹着玩,又要认真,真不
管这些了!

  “所以我说小刘属狐狸的,爱吃白煮鸡子儿。”

  他说话向来是囫囵的。她们几个人里只有伍太太看过《醒世姻缘》,知道白狐转世的女
主角爱吃白煮鸡蛋。但是荀太太听丈夫说笑话总是笑,不懂更笑。

  伍太太笑道:“那谁赢了?他赢了?”

  他们脖子一拧,“吭”的一声,底下咕哝得太快,听不清楚,仿佛是“我手下的败将”。

  找专家设计的客厅,家具简单现代化,基调是茶褐色,夹着几件精巧的中国金漆百灵台
条几屏风,也很调和。房间既大,几盏美术灯位置又低,光线又暗,苑梅又近视,望过去绍
甫的轮廓圆墩墩的——他穿棉袍,完全没有肩膀——在昏黄的灯光里面如土色,有点麻麻楞
楞的,像一座蚁山矗立在那里。他循规蹈矩,在女戚面前不抬起眼睛来,再加上脸上腻着一
层黑油,等于罩着面幕,真是打个小盹也几乎无法觉察。

  她们不说他瞌睡,说了就不免要回去。荀太太知道他并不急于想走。他一向很佩服伍太
太。

  两个女人低声谈笑着,仿佛怕吵醒了他。

  “你说要买绒线衫?那天我看见先施公司有那种叫什么‘围巾翻领’的,比没领子的好
。”伍太太下了决心,至少这一次她表姐花钱要花得值。

  绍甫忽道:“有没有她那么大的?”他对他太太的衣饰颇感兴趣。

  “大概总有吧。”荀太太两肘互抱着,冷冷地喃喃地说。

  有片刻的沉默。

  伍太太笑道:“我记得那时候到南京去看你们。”

  “那时候南京真是个新气象——喝!”他说。

  在他们俩也是个新天地。好容易带着太太出来了——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的蜜月。孩子也
都带出来了。他吃亏没进过学校,找事倒也不是没有门路,在北京近水楼台,亲戚就有两个
出来给军阀当部长总长的,不难安插他,但是一直没出来做事。伍太太比他太太读书多些,
觉得还是她比较了解他。

  那次她到南京去住在他们家,早上在四合院里的桃树下漱口,用蝴蝶招牌的无敌牌牙粉
刷牙,桃花正开。一块去游玄武湖,吃馆子,到夫子庙去买假古董——他内行。在上海,亲
戚有古董想脱手,都找他去鉴定字画古玩。

  伍太太接他太太到上海来,一住一两个月,把两个孩子都带了来,给孩子们买许多东西
,替荀太太做时行的衣服,镶银狐的阔西装领子黑呢大衣,中西合璧的透明淡橙色“稀纺”
旗袍,头发也剪短了,烫出波纹来,耳后掖一大朵洒银粉的浅粉色假花。眉梢用镊子钳细了
,铅笔画出长眉入鬓,眼神却怔怔的。有点怅惘。绍甫总是周末乘火车来接他们回去。

  伍家差不多天天有牌局,荀太太还学会了跳舞,开着留声机学,伍太太跳男人的舞步教
她。但是有时候请客吃饭余兴未尽,到夜总会去,当然也有男人跟她跳。

  “绍甫吃醋,”伍太太背后低声向她说。两人都笑了。

  当时一块打牌的只有孙太太跟伍太太最知己,许多年后还问起:“那荀太太现在怎么了
?冯太太前两天还牵记她。都说她好。说话那么细声细气的……”她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形容
那种——与海派的太太们一比,一种安详幽娴。“噢哟!真文气。大家都喜欢她。”

  “那时候还有个邱先生,”伍太太轻声说,略有点羞涩骇笑。

  孙太太也微笑。那时候一块打牌的一个邱先生对荀太太十分倾倒。邱先生是孙太太的来
头,年纪也只三十几岁,一表人才,单身在上海,家乡有没有太太是不敢保,反正又不是做
媒,而且是单方面的,根本没希望。

  其实,当时如果事态发展下去的话,伍太太甚至于也不会怪她表姐。

  自从晚饭后绍甫来了,他太太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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