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雨停了。”温迪妮慢慢起身说,“我不能再打扰你。”林霖说得当然对,Silence 和Pirate只是网上人物。真实生活里,她和林霖无关。
“哪儿的话,难得有人到这儿来和我聊天。哟,快11点了,你就留下吧,这儿还有一间卧房。”林霖眼角的余光扫过水池,声音里多了些关切,“我看你身体不太好哇。”
温迪妮望着林霖,刘海下细挑的眉毛一动,但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23:09 石塔湾
雨果然停了,夜风很凉,天空上还密布乌云。世界沉浸在黑暗之中。海在不远处咆哮如雷。林霖打开手电,四下照了照:“还是层积云,黎明可能会下雨。”他不无忧虑,“这么多雨,河上那座破木桥怕是又断了。”
温迪妮冷冷打个寒战,连声咳嗽。
“你等等。”林霖将手电塞在她手里,跑回屋,片刻拿了一件厚夹克出来,将它披在温迪妮身上。“小心别感冒了。”
温迪妮穿好衣服,拉拉下摆。那棉布夹克又肥又大,在她身上来回晃荡。寒气消失了,她感到说不出的舒适和温暖。夹克的领子摩擦着她的脸颊,脸渐渐热起来。
“你要去哪里?”
“上塘村,我在那儿订了房间。”
“路又远又不好走,你还是留下来吧。”
温迪妮迟疑。她抬起手腕,手表奇怪地停住了。没有时间可以由她任性挥霍了。难道她真要再到人群中去吗?不,即便死,也应死在海的怀抱中,否则,她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好吧。”她轻声答应,敲打手表,“我留下。”
“表怎么了?”林霖探过头来,“噢,进了水了。”
每一件陆地的东西都将离她而去,如同生命的离去。温迪妮心口酸楚,她转向大海,让海风扑打在脸上,冲掉从她眼眶中不自禁流下的泪水。
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水清浅得只过脚背。岩礁大块大块裸露出水面,犹如狰狞的怪兽。林霖和温迪妮并肩走着,一时都没有说话。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夹杂着心跳之声,响在耳畔。
天上忽然绽开一条缝隙,隐隐地透出莹白月光。灯塔废墟被月光一照,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我想到塔上去看看。”
“路不好走。明天我带你去。那塔的断面非常齐整,像是被激光切碎的。”林霖说。5年前,正是这奇怪的塔断促成了2314号监测站的建立,也把他从喧闹的城市中分离出来。
“怎么会这样?”温迪妮有些困倦。5年前,近岸航行器采用声波推进把她送上岸。看来是那强声波引起灯塔共振,造成了灯塔的碎裂。
“大海是一个谜。”林霖蹲下身子,拿手电往沙地上照。光柱照到之处,有小蟹在急忙地爬。“我们的探险队能够登上火星,却到不了深海。海里很多事到现在也无法解释,比如太平洋里的金字塔,从海底山脉射出的光柱,在波斯湾中游荡的飞碟。也许真有海底人存在。”
他的声音和波涛声混和,击打在温迪妮心上,诱惑着她的思绪。她还能再回到海洋中去吗?死亡的压迫加重了,她竟然忘却了身在何处,抽泣起来。
“温迪妮!你怎么了?”林霖提高声音。
“没什么,没什么。”温迪妮连声说,但无法抑制声音的断续哽咽。
这时候,月光忽然隐没了。天穹笼罩下一片漆黑,沙滩、海岬、礁石都不见了,林霖和温迪妮的脸也陷入黑暗之中。手电光抵挡不住黑暗的侵袭,黯淡下去,只有远处海浪冲刷沙滩的声音仍真切地响着,还不曾被黑暗吞没。
“这简直是外星的世界。”温迪妮掩饰道。
林霖松弛下来:“的确,有时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幸而网络还在。”
破坏或者掌握网络,就能够控制人类的1/2未来命运。这是她给他们的建议。她还有一份网络炸弹的引爆密码。那个给她密码的顶级黑客简直是个疯子,他设计的计算机病毒真是名副其实的炸弹。网络自有它的天敌。温迪妮闭上眼睛,黑暗似乎静待网络联通前的寂寞,吞噬着她面对人群的勇气。如果人类不存在就好了,那样她肯定还在海底闲适快乐地生活着。
夜叉忽然嘶叫,温迪妮侧过头,就见刺目的一星光亮从海水中跃出,消失在巨齿般的礁石山后。他们的讯息终于到了!她工作得那么出色,助理们怎能遗忘她呢。
“有什么吗?”林霖只见弥散于天地间的黑暗。
“没什么。”温迪妮心不在焉。人类的可见光范围如此狭窄,真是好事。
23:59 沙塘村
桑田一直趴在柜台边等谷子。半开大门外夜漆黑一团,冷风穿门而入,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左臂旁的黑色电话,电话后的墙上贴着泛黄的《村民守则》。守则最后,9位数的黑色热线电话号码格外醒目,号码下面的红色说明也明晃晃地扎眼:“如果目击或遇到任何特异情况,请立刻拨打这一电话。举报者将予以重奖。”说明后面是谷子歪七扭八的字:“持枪抢劫犯、私盐贩子、艾斯亚克病毒携带者、大老鼠、UFO、火星人。”
“胡闹!电视上早就说过没有火星人了。这年头!再加上什么火星人叫人怎么活呀!”桑田愤慨,拿起笔把“火星人”一项删除了。他靠住柜台,双手支起下巴颏儿,目光跟在挂钟分针后面,一格一格走下去。他的激动情绪也慢慢冷下去,最后,他简直要进入睡眠状态了。
谷子上气不接下气跑回来:“爸爸!她在,她在那里!她在监测站住下来了。”
“好极了。”桑田揉揉眼睛,提起话筒。
“爸,”谷子有点紧张,“我做得对,是吗?”
“当然。艾斯亚克病毒携带者是危险人物。”桑田按动键盘。
“爸,奖金归你,我只想要温迪妮带的那只薮猫。”
0:21 监测站
声音监视系统显示四号和五号海底水听器监听到了超高频率的纯音。“T波!”林霖暗叫。他抓起夜视镜,三步并做两步爬上室顶。红外镜头里,漆黑的海面风平浪静,没有丝毫异常。他把望远镜转向四、五号所在的巨齿角方向,意外发现夜叉蹲在一块礁石上。他定定神再看,那瘦小却矫健的身形果然就是夜叉。
夜叉的本意是吃鬼的神,它几乎和温迪妮寸步不离。林霖移动镜筒,微微起伏的海波间并没有温迪妮的身影。
林霖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结。他不是具备敏锐神经的人,尤其不善于察言观色,所以才自告奋勇到这没有人际纠纷的监测站来工作。现在,他才觉得温迪妮的神情里有一丝特别,还有她对海的反应总是那么激烈。
他回到实验室,拨通温迪妮房间的电话。电话铃声嘶力竭地叫嚷,但是没有人来接。他便将温迪妮的血样从冰箱里取出来,那是他纯粹出于职业习惯在水池里收集的。蓝白花的瓷碟里血珠暗淡地粘在一起,有十一颗。林霖仔细数,又数了一遍,握着碟子的手微微发抖。他把血珠放进培养皿中,打开简易血样分析机的电源。将培养皿送入机器的样品室中时,他犹豫了几秒。这几年他分析过无数以为奇怪的海洋生物样品,虽然发现了十几例病毒感染、突变基因、退化器官……但却都没有任何特别。难道温迪妮会是那个特别?
关好样品室的门,启动分析程序,他点着一根香烟。但他没有抽,任香烟在手指间燃烧着。他回忆温迪妮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细节。她真的非常喜欢海,在她身上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死亡的海洋气息。对了,温迪妮去过洗手间,也许在那里还能找到什么。林霖猛抽一口烟,然后掐灭了它。
果然,林霖在便器外侧找到了2毫升左右的呕吐物。他忐忑不安地再次回到实验室,忽然有些伤感。对自己将要去证明的真相,他有几分不忍,但他还是从文件柜中取出对付虎鲨都绰绰有余的神经麻醉枪别在腰间。
0:54 石塔湾
夜叉在岸礁上踱步,烦躁不安。温迪妮已经游出去很久。夜叉机警地捕捉海的哪怕是最细微的声音,但温迪妮依然没有归来。她不会就这样走了吧?都是那帮家伙,那些无处不在的追捕者逼迫温迪妮返回海洋。它想撕开所有那些人的喉咙,品尝他们的鲜血,让他们在它锋利的爪子下挣扎。还有监测站,它看见那里许多的动物标本,就和它曾经呆过的动物实验中心一样。一想到中心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夜叉还隐隐地胆寒。如果不是温迪妮救它,它一定早就被送上解剖台了。
1:13 沙塘村
大批3足战车从山坡上冲下来,把河流都堵塞了。坐在车里的火星人挥舞章鱼般的手臂怪笑着,温迪妮也在车里。“海风”旅馆的院子里,温迪妮指挥着火星人。那些章鱼举了通红的火把怪喊,火就熊熊地烧起来,从房顶开始,烧下去……
“不!”谷子惊叫,火焰顿时消退了,他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桑田关切地看着他。“爸!”“我睡不着觉,这可是好大一笔奖金呢。别落空了才好。”“那怎么办?”“你去监测站盯住姓温的,等天亮市里的人来了就成。”“爸,都1点多了,”“你不想要夜叉了?”
谷子翻身起来,揉揉困倦的眼睛:“当然想。”
1:47 石塔湾
终于,海浪中露出温迪妮的头发,夜叉欢喜地叫。“怎么样?”它性急地问。“夜叉。”温迪妮恍恍惚惚回答。“同伴到了?”“他们不会来了。”“啊?”“是,他们不会来接我了。”温迪妮跌坐石上,她浑身软绵绵的,一丝气力也没有。“不过,你放心,”她安慰夜叉,“他们还不会让我死。我是最出色的工作人员之一。”她把嘴里含的胶囊吐出,小心放进裤兜,“他们给了我新的生存方式。”
“噢!小心林霖!”夜叉急忙说,“我看他很危险!”
“人对我们都很危险。”温迪妮鼻子一酸,她还可以和他们共用“我们”这个词吗?她还算是海底人类的一员吗?
“他捕捉而且解剖生物。”想到动物中心,夜叉哆嗦,“小心啊!”
“人类有60亿个体,怎么小心得过来?而我们连这个数的千分之一都不到。”温迪妮抱住夜叉。所以他们要用合成的生物机器人去执行任务,她早该想到。再复杂的变形手术也不能消除他们和陆地人类之间巨大的结构差异,制造一个像模像样的人相比之下倒会更容易。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咸咸地却流不出来。她竟然不是大海孕育的生命,不是她用全部身心眷恋的海的孩子。关于家乡的记忆,关于在海沟深处热泉附近景色的记忆,竟然全部都是制造的。她常为自己投身陆地工作而骄傲,现在才知道这骄傲不值一提。因为如果没有危险的陆地工作,就根本不会有她温迪妮的存在。
难怪Coral被追捕时,他们不肯援助,他们甚至都不愿警告她。反正Coral是他们用金属和生物材料合成的产品,失去了就再制造一个。对于他们自己,原没有任何的损失。
“Coral!Coral!”温迪妮低低呼唤着。与Coral重逢是在看海的旅游船上。她们快乐极了,拉着手笑个不住,忙忙乱乱讲述自海中分别后的经历,为她们的出身、使命骄傲得不得了,甚至冒险去港口的酒吧品尝烈性白酒。“我要追求人间最浪漫的事,比如:爱情!”Coral举杯旋转,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