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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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人氏- 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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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大时候,人们醒过来了,是闷醒了的。天压了下来,伸手快能碰到黑沉沉的云团子了。大娘惊喜地说:“老天爷听见了咱求告啦,要下雨了!”话音儿没落,嘎咤咤一声响雷,大雨点子噼哩啪啦甩下来,溅在石头上就看不见了,人们张着胳膊张着嘴去接抢老天爷给的活命儿的水滴,薄薄的雨点儿一碰到身体和嘴唇儿,就没了,化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人跟吃了水的草木一样儿,一点儿一点儿支棱起来。


第三部分 无心女怜惜瞎热心求天爷滥雨灌石洞 念老祖精石树火碑(3)

    老天爷见人们干渴的样子,心生怜意,大大方方洒下天水来。发了几十天高烧的燧石山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石崖变成了细瀑,采石场的洼洼儿里汪满了水。海子接着天上的水,容着越来越大的崖瀑,收着坑坑洼洼溢出来的水。最有良心的是道边儿的树,喝了老天爷给的水,憋出一身新芽儿,芽儿张开羞嫩的小手儿,摇身一变一树绿,盘山道从上到下全绿了,把才洗净的燧石山饬得越发水灵了。    
    凡事儿都有个度,见好儿就收就是适度,把握住了最佳最美的境界。人们求了雨,却忘了谢雨,老天爷也不知道见好儿就收,下起来没完没了,好事儿过了头儿,爱,最后成了淫。瞧老天爷这意思,非把天上的水倒干了不会叫日头出来了。海子里的水溢了出来,漫山的水往下涌,冲了盘山道沟儿里的土,黄泥汤子把燧石山抹得稀里糊涂。大河原是豁达的,水也收,泥也收,可是收得太多了,漫过了嗓子眼儿。山上地上的水还是不断往河里流,天上的水也不停地往河里灌。    
    大河撑不住了,哇哇大吐。天上、地上、山上的水不住地灌,河就没完没了地吐。吐出来的水把大片的滩地变成了大河的一部分,河吐得肿了,越肿越大,吐出来的水没处儿去,在滩上转悠了半宿,见了一个个黑黑的洞口,急不择道儿挤了进去。    
    燧大娘家的洞离河边儿最近。大娘觉着身子底下凉乎乎的,一摸湿的,还以为是道儿尿了,往旁边儿挪了挪,又睡了。身子底下越湿越多,大娘觉着不对劲儿了,钻着了火儿一看,洞里满地都是水,水还在往里灌。她推醒了狼羔儿和大道,说:“快起来,赶紧抱上道口儿去山腰找个洞躲躲,大水来了!”狼羔儿一瞧,可不是嘛,身子都湿了。狼羔儿急急忙忙抱起道口儿来,孩子惊了觉,哇哇哭喊。大道迷迷糊糊往外就跑,大娘拽住他说:“跟着姥娘喊人们都起来:大水来啦,快上山啊!”    
    牛角号呜呜响了,大娘趟着半腿深的水,呜呜吹着牛角,大道扯着嗓子喊:“大水来啦,快上山啊!大水来啦,都快往山上跑啊!”一个个洞口儿亮了,人们举着火把呼啦啦跑出来,大雨一下子就把火把浇灭了。人们前脚儿走,大水后脚儿进了腾出来的洞。人们趟着水找道儿。大娘的喊声穿透了雨夜:“都往这儿来,顺着咱修的道儿往上跑!上山都拉着拽着点儿!”人像水一样涌进了道口儿,一下子把盘山道撑得满满荡荡。大娘在后头喊:“都别挤!,靠里头走,别摔下来……”大人喊,孩子哭,摔了的,绊了的,人们在泥里水里挣扎。上头的水往下冲,下头的水呼啸着往上涌,燧石山有点儿承受不了了,跟道边儿的树一样瑟瑟颤抖。    
    大娘顺着道口儿的哭声找着了狼羔儿娘儿俩,刺儿刺儿、虎娃儿带着道儿跟道沟儿哥儿俩来了,混小儿娘儿俩也来了,十来口子挤在一口洞里,一会儿又挤进仨来。山腰里没那么多洞,都是这么挤着,连才开了一半儿的洞里都挤了好几个人。再挤人们也乐意,总算逃出命儿来了!    
    人们挤着说了半宿话,天亮了,都乏了,挤着靠着睡着了。道口儿夜里睡好了,这会儿吃了奶,不睡了,呵呵哈哈叫着玩儿。狼羔儿却支不住了,靠在虎娃儿肩膀头儿上睡着了。大娘抱着道口儿,哄她玩儿,让她娘好歹睡会儿。    
    雨不住地下,这么些天了,老天爷全没有止住的意思。住在山腰洞里淋不着了,可是不打猎吃啥呀?大娘心急火燎,一劲儿叨叨:“老天爷,别哭啦,该住住啦!”她找着哑巴说:“等会儿人都醒了,你带上水性好的下去转悠转悠吧,甭带甩球儿、投棍了,背着篓子就行了。”哑巴说:“说得是,这么大雨,畜生全在洞里憋着呢。”等人们醒过来了,大娘跟着一块儿下了山。    
    山下的水没了磕膝盖儿,滩上的水齐了腰,河边儿的树没了身子,只露出一团一团的枝枝叶叶。大娘叹了口气,老姥娘、娘跟姨姨、舅舅跟草滩大娘还有灰灰的坟头儿,全泡了!在水与火的争斗里,火娘娘和她的后人败了。    
    水面上漂着淹死的耗子、兔子,偶而也能捞着两三只上头冲下来的死猪、死羊,泡得涨鼓鼓的。大娘说:“还是该带棍子来着。”哑巴说:“大的没多少,俩人抓住腿就抬回去了,还是篓子管用。”    
    里头没法儿烧火,外头烧不着火,烤不能烤,煮不能煮,吃了几天死耗子,大人孩子全都又拉又吐,把个燧石山祸弄得又臭又酸。洞里人多,你的气儿我的气儿散不出去,墙上地上捂出了一层绿苔。再这么下去,人也要捂发了。    
    老天爷把天上的水倒腾光了,总算开了脸儿,抹了几条虹道道儿,活像个刚哭过的小妮子露出羞答答的笑。憋坏了的孩子们一窝蜂似的跑出来,小雀儿似的在盘山道儿上撒欢儿。大娘吹响了牛角,把人们拢过来,说:“大水还没退,水火不留情,除了打猎的,都先别下来,再忍两天儿!愿意透透气儿的,往上走,都管住自个儿的孩子,别掉海子里。咱们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场,别出一点儿事儿!”憋坏了的孩子们再也叫不回洞里,大人只好赶雀似的把孩子往上头轰。    
    可世界汪的水都下来了,大水不但没退,还涨了一截子,河滩上一片白花花的水,草没有了,连树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尖尖的树梢儿,在水面儿上挣扎着呼救。    
    石头洞依旧泡在水里,藏在犄角旮旯儿里几辈子的污垢全都浮了上来,在脏了吧唧的水面上碰过来撞过去,各自说着久远的过去。    
    大水又逛荡了三天,才跟上大河下去造孽去了。树梢儿上挂着烂泥草根儿,滩上盖了一层不知打哪儿冲过来的黄泥沙子,里头裹着游不走蹦不动的小鱼小虾,泥沙一拱一拱地动,招来孩子们挖了好几天。    
    河边儿的坟头儿看不见了,大水把火娘娘家的历史冲洗得不留一点儿痕迹。燧石山褪净了这场淫水,冷峻地看着浩劫之后的凄苍。大娘算知道了,大水来了,石头洞也挡不住,凿山腰的洞成了急茬儿,劈顶子的壮举只好往后靠了。


第三部分 无心女怜惜瞎热心求天爷滥雨灌石洞 念老祖精石树火碑(4)

    这场雨算把燧石山冲干净了,石头吸足了水,沟沟缝缝儿里汪着水,叫日头一蒸,化成了没膝的霭,薄薄的白气飘飘绕绕,缭得燧石山若隐若现,山顶的湖和一个个小水坑儿蒸起的霭气厚得像滚滚白云,山上走动的人像是腾云驾雾。    
    大河下头上来一群人,拖儿带女,一个个瘦得鬼似的,走道儿发飘,没脚后跟儿似的。“是这块儿吗?我咋瞧着不像啊!”“就是这儿啊,大河拐弯儿的地方儿,咋不见山呢?”打头儿的俩男人二乎是不是领错了道儿,想打听打听,又找不着个人儿。他们沿着大河绕了好几天了,始终没见一个人儿。“甭管是不是,都往前走吧!”    
    越走越近,越近越像了。“没错儿,这就是燧石山!”“咋认不得了呢?云苫雾罩的!”“水汽缭的,嘿嘿,都不像人世间了。”更近了,瞧见山脚熟悉的石头洞了。“到了!”打头儿的一挥胳膊,加快了脚步,疲惫不堪的人群被希望吸引,脚底儿也有了劲儿。    
    到了山脚儿,奇怪,一个个洞里全都没人!人们四下里张望,见河滩上有人,打头儿的就“嗨咿!嗨咿!”地喊,喊过来一群孩子。“你们哪儿来的?”问话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岁数儿大的打头儿的说:“我们是游游氏的。”虎小子没听说过,那个年纪轻点儿的打头儿的说:“我们是火小儿的后人,跟燧大娘是亲戚。”虎小子说:“你们找燧大娘啊?”“对对,你这就领我们去见燧大娘!”虎小子叫了一个孩子,说:“三子,你快去告诉咱大娘,就说游游氏的亲戚来了,人挺多的。”三子跑了,上山的道儿在后面。    
    “你们来找燧大娘干嘛啊?”虎小子挺爱管事儿。上岁数儿的头儿说:“来走亲戚啊。小子叫啥呀?”“他们都叫我虎小儿。”“虎小儿,人们都哪儿去了?”“你不是找燧大娘吗?打听这干嘛?”年纪轻的说:“就不兴问问啦?这小子把我们当啥人啦?”年纪大的说:“见了生人,该提防着点儿。”年轻点儿的说:“生人?谁是生人啊?虎小儿,我认得你们不少人哩。”    
    “都认得谁?你说说!”虎小儿心说,“你甭想诈我!”    
    “大河。”    
    “不知道这么个人。”虎小儿拨棱着脑袋起了疑。    
    “三儿。”    
    “嗯,有这人,你还认得谁?”虎小儿瞪着眼半信半疑。    
    “还有,让我想想,对了,混小儿,那年就跟你这么大,大河管着打猎的,混小儿是孩子头儿。”    
    “这都哪辈子的事儿啦?混小儿舅比我娘还大呢。”虎小儿嘿儿嘿儿乐了。    
    俩人正说着,燧大娘跟着三子过来了。虎小儿忙说:“大娘,这些人说他们是啥游游氏的,还说是您的亲戚,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大娘呵呵笑着说:“亲戚还有假的?”打头儿的俩人齐齐儿叫了声“姨姨”,大娘拉住了他们的手说:“是你们哥儿俩啊?老了,咱们都老了,打头一次见面儿,一晃儿,这都快起来两茬儿人了。要是不说,还真认不出来了呢。”游游氏的人都是火小儿的后人,管燧大娘有叫“姨”的,有叫“姥娘”的,孩子们听大人教着,叫“老姥娘”。燧大娘紧着答应,摸着一张张小脸儿,嘴乐得闭不上,说:“,这回来的亲戚不少哩。都来了吗?”年长的说:“活着的就这些了,本来要带着整个游游氏过来呢,可是他们游荡惯了,受不了拘束,不愿意来就算了。”    
    大娘奇怪,问:“这么大的水,你们是咋过的河呀?”弟弟说:“嗨,这么大水可过不来。我们是河冻的时候过来的,还是我的主意呢。一直在河这边儿转悠打猎,过得挺滋润。谁知道后来大河发了水,人们一直背着河跑,这埋怨我啊。后来我哥说投奔燧山来,他们说啥也不干,这就分了手儿,跟着来的都是咱家里的。”    
    大娘说:“行,既来了,就甭走了。走,咱上去,上头有新开的洞,空着,你们先住进去,歇歇一道儿上的乏。前两回来得短,也没顾上问问谁叫啥。”哥哥说:“我叫大黑,他叫二黑。剩下的,你们都报个儿名儿吧!”人们一一说了自个儿叫啥,大娘一时记不住这么多人,就记住了大黑跟二黑,还记住了二黑家的一堆火,妮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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