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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一个人骑车子去剧院
施季虹气得眼睛发蓝,看情形,十块钱显然是没了,不扣车就算是好的。她也狠了心,要是真扣了她的车,她索性就直接上公安局马局长或者政法部乔部长家去,告他一状! 可出乎意外的是,老警察却问她:“你再好好找找,看看有没有零钱?” 零钱她是有的,在一片起哄声中,她拿出了一块钱,把十块钱换回来了。 “嗬,到底是歌剧院的,‘就这十块,就这十块’,真会演戏。” “要我,就罚她十块。” 她在一片笑骂声中,气得哆嗦着挤出了人群。 没文化!没文化!没文化!没文化!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发泄心中的火气!这儿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真是看透了,人要想有尊严,就非得有社会地位,非得出名不可,她要是李谷一,别说没人敢叫她这样当众受辱,就是巴结她还嫌来不及呢。当然,最好能出国,干脆躲开这糟地方! 她心绪败坏,为了安定一下,走进路边一家饮食店,喝了一杯热咖啡。一杯热咖啡现在居然要六毛钱,外加两分钟排队和一个售货员的白眼儿。 这日子,有什么意思呀! 由于这场风波的耽搁,她已经不能再去杏花南里卢援朝的家,建国在湖南饭庄要等急了,她自己也急于听到建国给她的好消息,好把心火儿冲一冲。 可是她赶到湖南饭庄时,建国竟还没有来,等了足有二十分钟,他才蹓蹓跶跶地进来了。 “你不是说先来占座儿吗?” “这儿人不多,来了就有座儿。” 建国若无其事地解释了一句,他说起话来,总要带着点工人的那种“油劲儿”,这使她心里又多了一层警惕,“这小子,也是个说话没准儿的人。” 她要了菜,这种场合,当然应该她做东。 “怎么样,晚会的事?” “啊,不行了,他们要的人都齐了。” 她心里呼地一下,火苗子又上来了。“怎么回事,你这家伙说话到底有准儿没有?” “你急什么,听我跟你说呀,人家这次是要三十岁以下的。” “我刚到三十岁,以下,一般都是含本数在内的。” “可老刘说你像三十五六的,他们是想要更年轻一点的,最好像你妹妹那样,漂亮的。” “他们到底是搞音乐会,还是搞模特儿展览!” “就是就是,他们那帮人,不懂艺术,就知道捞钱,要是办个妓院嘛,我看倒在行。” 建国的话使她气里迸笑,“讨厌!” 建国也笑了,“不管他们了。哎,我给你说个正经事。”他的神态郑重起来,“录一盘磁带怎么样?一个小时的歌儿你总拿得出来。” “什么?”她没听明白。 “我们有几个朋友,正在办一个音乐公司,专搞磁带的,已经搞了几盘了,销路不错。王曼贤,知道吗?还有杜玲芯,都录过。” 建国一连说了三四个名字,她都不认得,打断他的话问:“你们是怎么录?” “你唱,我们录,简单得很。不过乐队你得自己找好,从你们剧院里找几个人就行,跟他们谈好报酬,这事儿都爱干。最好有电子琴、小鼓。其余的你就不用管了,复制、发行,全由公司负责。再给你印个彩色封面,印你的侧面像怎么样?回头满街一卖,知青商店都卖这玩意儿,用不了多久,你非红不可,这可是一条好路子。” 她犹豫了,这的确是条路子,可她又觉得这路子……太村野了。 “把我放到知青商店里去卖?” “你得让青年熟悉你呀。”建国驴唇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又说:“我不明白,这么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现在就这么回事,你要想出头,就得土洋结合,两条腿走路。你还看不到现在的形势吗,年轻人哪个不在埋头学,玩命奔?告诉你,竞争是空前的,别看现在还不显眼,过几年你看吧,高低贵贱全分出来了,有能耐的,上去,没能耐的,下来。你现在连张文凭也没有,再不自己闯闯牌子,到时候你就等着受挤兑吧,你瞧这形势。” “不,我是说,你们这么干合法吗?你们的公司注册了吗?” “我们这是‘皮包公司’,无非是在录音机和演员之间当个经纪人而已。其实我们自己最后也得不到多少好处,演员、乐队、出机子的,出地方的,印封面的,都得利益均沾,加上带子的成本费,我们能剩多少?” 她疑心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那么上劲儿?连班都不上了,工资扣惨了吧?” 建国耸耸肩,摊着手,似乎一时挑选不出词句来解释,耽了半晌,才叹口气说:“你看,我要是再不出来跑跑这些事,就得一辈子当工人了,还有谁看得起?我也是自己给自己闯闯路子。我用不着跟你半遮脸,把话说白了吧。现在就这么回事,你有了本事,在社会上有了地位,就什么都有了。跟你举个比方吧,过去那些跑到国外不回来的人,前些年算什么?叛国犯!现在人家回来了,却像贵宾似的,又说是爱国华侨了,为什么?还不就是因为他们有了社会地位吗?你再看京剧团的胡红仙,刚刚犯了生活错误,可这期南州戏剧照样给登了个大封面,为什么?无非也是有名了。人一出了名,就什么都跟上门来了。你们歌剧院三百多人,在市人大、市政协挂衔的就有四五个之多,我们科技系统上万工人,一个也没有,就这么回事。现在人们关心的,不是正确错误,而是胜败强弱,胜者昌,弱者亡,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是现在社会发展的杠杆!人也是生物,‘自然选择,适者生存’,对人也一样适用。” 菜上来了。施季虹默然喝着啤酒,听着,脸上热了许多。 “好,我同意了。我唱什么?《茶花女》里可以选一段,还有阿霞,我现在正练呢,啊,就是《货郎与小姐》里的……” “不行,这些没人爱听,你唱点《毛毛雨》、《你是一个坏东西》什么的,或者唱些校园歌曲,也行。” 她有些冷笑了,“那是些下九流的音乐,没有任何技巧表现……” 建国却出人意料地果断,“先把名儿唱出来!让青年熟悉你,然后再唱你的《茶花女》去吧!” 她不吭声了。建国倒真是块商人的料。 离开了湖南饭庄,她一个人骑车子去剧院。风吹酒醒,她心里面开始冷静地计划着下一步的紧张行动——交假条,先把巡回演出推掉;晚上,叫妈妈给文化局赵局长家打电话,然后她就趁热打铁地去;继续练“阿霞”的唱,还有校园歌曲……还有冯先生,对,为什么总是叫他利用,不想办法反利用他呢?她已经为他做了那些事,担了那些风险,甚至还……他不能那么实用主义。得想办法。如果真的出了国……一想到出国,她的思绪就控制不住地向前跳跃……如果将来出了名,她非写一本回忆录不可,把艺术生涯的坎坷全都淋漓尽致地写出来,像开病假条的事;唱校园歌曲的事;争取自己的第一个歌剧角色的事,都可以写进去。对,要让人们知道艺术家也是普通人,也是靠这么苦争苦斗,惨淡经营,奋斗出来的,不容易! 当然,和冯先生的事儿是不能写的……
第五部分活着跟你们受窝囊气
晚上下了班,周志明没有急着走,先到饭堂里吃了晚饭,然后不紧不慢地回到办公室来。这些天,萌萌晚上常住在学校,他回去了便孤零零地像没主儿似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个不自然,倒不如晚一点儿回去,和宋阿姨、季虹她们少见面,大家反而会更亲和一些。 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桌边的柜子,想拿本书看,视线突然触到了柜门里的一只方方正正的硬纸盒,原来是前些天买的那套凉杯。他立即想起该去看看淑萍的新居,这是无论出于情分还是出于礼数都不好再推迟的事情。 于是他拎着那盒小小的礼品,骑车子奔西夹道来了。 小院的门没有锁,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郑大妈在发脾气。 “你们不用气我,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活着也跟你们受窝囊气!” 郑大妈发尖的声音把他弄得一愣,这家人一向平平和和的,今天是怎么了?他不由放慢了脚步,又听见梅英细声细语地在说: “妈,您消消火吧,看伤了身子,呆会儿不是还得上居委会主持开会吗?” “主持个什么?咱们家都成了贼窝儿了!我这居委会主任还有什么干头儿啊。”郑大妈的声气儿又是一挑老高。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要不然上大街上嚷嚷去!”王大爷也压不住火气了。 周志明满腹狐疑地推门进了屋子。 “王大爷,大妈,谁惹你们生气啦?”因为毕竟是老邻居,所以他一进门就笑着问了一句。 “咳,”王焕德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下来,“志明,甭问了,我们家这事,说出来丢人! ” “志明,”郑大妈不住地颠着两手,“你说说,你说说,我们家,什么时候不是清清白白的呀?领导那么信任我,让我当居委会主任,啊,你说说,你说说……”她哆嗦着语无伦次了。 “到底是怎么啦?”他问大福子。 “还不是我妹妹那位。”大福子咕噜了一声。 梅英轻声对他说道:“淑萍不是刚办了喜事没几天吗,新郎官就让警察给抓了。” 这一句话,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大貌。“因为什么呢?”他问,“是分局抓的还是派出所抓的?几天了?”他想分析出梅英所谓的“抓”,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措施,如果是治安拘留或是拘传收容审查一类的措施,那问题就不会太大,如果是刑事拘留或者是逮捕,恐怕就不是小事了。 “我们也不知道是哪儿抓的,是从他们单位里抓走的,昨天家里还来了几个警察,找我们谈了……” “怎么谈的?警察说因为什么?” “说他把人家的门给撬了,据说还是太平街一个高干的家。” “不是,”大福子闷声闷气纠正梅英的话说,“就是他们一个厂的。是他们厂的总工程师。 ” “他是941厂的?”周志明恍然大悟地问。 “是呀,你也知道这码事了吗?” “志明,你坐,你喝水,”王焕德插话说,“这事儿不提啦,不提啦。” 郑大妈缓过气来,推过一把凳子,“谁让我们自己的丫头不争气呢。你说说,我们这么大岁数,到老了还跟着孩子丢脸,你说……” “淑萍呢?”他坐下来问。 “西屋儿呢,哭了两天了,唉。”梅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她。”他又站起来,王焕德老两口和大福子夫妻俩也跟着他一块移步到西屋来了。 淑萍一个人坐在一张双人床上,本来已经不哭了,突然见到他进来,脸上飘过一阵伤心,又禁不住嘤嘤地呜咽起来。 郑大妈十分没好气,“瞧瞧你那头发,也不知道梳梳,一整天就这么瞎着。你哭啥呀,这不是你自个儿找的吗?当初我怎么跟你说来着?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