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房子 作者:[中国]曹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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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房子 作者:[中国]曹文轩-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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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桑走出巷子时,看到了大河那边的油麻地小学,并且很快看到对岸立着一条长长的人影:蒋一轮在等待他送信的消息。
    桑桑又转身走进了巷子。
    桑桑爬上了矮墙,又从矮墙上爬到了白雀家的房顶上。他趴在天窗上往里看,首先看到了一只半明半暗的小马灯挂在木柱上。接下来,他就看清楚了:这间大屋里,既睡着白三,还歇着一条大公水牛。一是天冷,二是怕牛拴在外边被人偷了,白三像这个地方上的许多人家一样,将牛牵到了屋子里。此刻,白三已经在一张老床上睡熟了,而大水牛却还在墙角里慢慢地吃草,两只大眼在昏暗的马灯光下闪着亮光。
    桑桑望着白三模模糊糊的面孔,忽然对白三生起气来:所有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全是因为他!桑桑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拉开天窗,然后站起来,解开裤带,让裤子落在脚面上,对着天窗口撒尿,直撒到白三的脸上,惊得他叫起来:“哦哟,屋漏雨了!”桑桑想像着白三被“雨”淋了的时候的样子,坐在屋脊上傻笑起来。
    桑桑终于没有办法,只好从屋顶上下来。而就在他双脚刚从矮墙溜下,一接触到地面时,他忽然由刚才的撒尿造雨的念头引发出一个主意。他到处乱转着,终于在一个人家的门口发现了一只铁壶。他拿了铁壶,到河边上提了一铁壶水,然后带着这一铁壶水吃力地又重新爬到屋脊上。他趴在天窗口,仔细观察了白三,认定他已经睡死,就轻轻地拨开了天窗。水牛差不多就在天窗下的位置上。他在屋脊上一笑,慢慢地倾斜着水壶,水从壶嘴流了出来。随即,他听到了水落在地面上时发出的噼哩啪啦的声响。
    白三动了动身子。
    噼哩啪啦的水声大起来。
    白三连忙翻身起来,衣服都未来得及披,下了床,操起一只早准备好了的带木柄的硕大木桶,送到了牛的腹下去接尿。
    水牛安闲地嚼草并无动静
    白三耐心地等了一会,并未接到尿,对牛骂了一声“畜牲”,抖抖索索地上床去了。
    桑桑等了一会,又开始往下倒水。
    还未暖了身子的白三大骂一声“这畜牲”,只好又赶紧下床,端起木桶去接尿。
    无尿好接。白三左等右等,未等得一滴,很恼火,扔下木桶,在牛屁股上狠扇了一巴掌:“找死哪!”上床去了。
    桑桑把事情做得很有耐心。他等白三差不多又快迷糊上再也不想醒来时,又开始往下撒尿——桑桑当时的感觉就是撒尿。
    噼哩啪啦的声音很大,是大雨滂沱时檐口的水流声。
    白三一拍床,骂了一句脏话,坐了起来,看那牛,在嘴里说着:“我看你尿,我看你尿……”
    牛不尿,只嚼草。
    白三骂骂咧咧地穿衣起了床,解了牛绳,牵着它就向门外走:“畜牲,活活冻死你!”
    桑桑立即伏在了屋脊上。他在听到吱呀一阵开门声之后不一会,人就看见白三牵着牛走进了巷子里,然后朝巷子后面自家的大草垛牵去——那是白天拴牛的地方。
    白三和牛走远了。
    桑桑不管铁壶了,赶紧从屋上下来,跑进了白雀家,拍响了白雀的门。
    白雀居然没睡,拉开门,见了桑桑,吃了一惊:“桑桑?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桑桑什么也不说,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交到白雀手上,转身就跑。
    桑桑出了巷子,一路胡乱叫喊,闹得好几个人从睡梦里醒来,含糊不清地问:“谁家的孩子在外面喊什么?”
    7
    蒋一轮与白雀又见面了。白雀自然不再生气,但白雀与蒋一轮之间,似乎有点生分。白雀也说不出原因来。
    这一天,谷苇到油麻地来了。
    油麻地的人就装着去白雀家借东西或路过这里的样子,往屋里看谷苇。看完了,他们就在巷头或地头说:“白雀家来的那个男的,人样子长得不错。”
    白雀几乎没有露面,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谷苇在白雀家坐坐,就去了舅舅家。在舅舅家又坐了坐,就回镇上去了。
    白雀去镇上买雪花膏,在街上遇到了谷苇。
    谷苇说:“去我那儿坐坐吧?”
    白雀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快要放寒假时,蒋一轮从桑桑手中接过一封沉甸甸的信。他好象感觉到了什么,就把门关上了。桑桑几次有意路过蒋一轮宿舍的门口,看到那门总是关着。直到傍晚,桑桑才看到蒋一轮将门打开。蒋一轮倚在门框上,双目无神,脸色仅仅在不到一天的工夫里,就变得憔悴不堪。桑桑甚至隐隐地觉得,蒋一轮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
    桑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桑桑也陷入一种无名的伤感里。
    放了寒假,蒋一轮就回家了,一去好几十天,也没有到学校来。
    大年三十那天,桑桑去田野上找鸽子,远远地看到,河边上,白雀正与一个男的一起,慢慢地往前走。白雀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紧身棉袄,头上是一块鲜红的头巾,在景色萧条的冬季里,让人觉得十分温暖。白雀老低着头,一边走,一边不时地用手去抓一下金黄的芦苇叶。桑桑觉得,白雀的背影,白雀走路的样子,都格外的好看。桑桑知道,那个男的叫谷苇。谷苇虽然没有蒋一轮高,但后背与腰杆笔直,显得十分的英俊,一头的黑发,在河上吹来的风中飘动着。
    桑桑没有再找鸽子,就回家了。
    开学的第二天,白雀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布包包交到桑桑手上:“桑桑,这里面是他的信,请你把它们交给他。”桑桑抱着布包包,犹如抱了一个沉重的悲哀。他把信从布包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厚厚的一大摞,用红色的毛线很认真地捆扎着。他在校园外面转了半天,才把这个布包包交给蒋一轮。
    蒋一轮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从桑桑手里接过这个布包包:“谢谢你,桑桑。”
    隔了两天,蒋一轮也交给了桑桑一个布包包,一副歉疚的样子:“桑桑,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桑桑接过布包包。他知道那里面都是白雀的信。
    这天傍晚,天空轻轻飘着细雪。
    蒋一轮站在花园里,将那些倾注了他诗与梦一般情思的信,一封一封地投到了火里。
    桑桑在离蒋一轮很近的地方站着。他看到纸灰与雪在一起飞舞,火光在蒋一轮寒冷的脸上,不住地闪动,并把他高高的身影摇晃着。……

    第四章    艾地
    1
    油麻地小学四周环水,很独立的样子。
    秦大奶奶的那幢小草房,在西北角上龟缩着,仿佛是被挤到这儿的,并且,仿佛还正在被挤着,再坚持不住,就会被挤到河里。这幢小草房,是油麻地小学最矮小的草房,样子很寒伧。它简直是个赘瘤
,是个污点,破坏了油麻地小学的和谐与那番好格调。
    学校与地方联合,想将秦大奶奶逐出这片土地,花费了十多年的工夫,然而终于没有成功。
    秦大奶奶坚决地认为,这片土地是属于她的。
    也许,确实是属于她的。
    秦大奶奶的丈夫是秦大。他们夫妇俩,原先与这片土地并无关系。他们是在一九四八年年初,才买下了这片土地的。为买这片土地,这对夫妇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在这几十年里,他们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阴天与晴日,没有炎热与寒冷。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欲望:穿一件新袄遮挡风寒的欲望,吃一片西瓜解除暑渴的欲望,将自己放在床上消解一下疲倦的欲望,煮一碗红烧肉润一润枯肠的欲望。他们对痛苦变得麻木起来。镰刀割破了手指,鲜血一路滴在草上,不知道疼;终年光着的脚板,在隆冬季节裂开鲜红的血口,不知道疼;瓦砾硌着脚,不知道疼;鞭子打在脊梁上,不知道疼。秦大在世时,这里人每当谈到他时,评价不外乎就是这些:“这个人太小气,一锥子扎不出血来。”“跌到了,还要从地上抓一把泥。”唯一使这对没有生养孩子的夫妇感到幸福的就是在夜深人静、四周流动着淡淡荒凉时,做着土地的美梦:一片土地,一片风水好的土地,在春风里战战兢兢如孩子般可爱的麦苗,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的金子一样的麦穗……
    他们终于用几十年的心血换下了这片土地。
    他们在这片土地的中央盖了一幢草房,从此,两双已经过早疲倦的眼睛,就时时刻刻地注视着这片土地。这年春天,天气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暖和得早,才是二月,风已是暖洋洋的,一地的麦子,在和风里一日一日地绿着,没过几天,就不见土壤了,而只剩下汪汪的一片绿。站在草房门口,就像站在一片泛着微波的水面上。然而,秦大并未等到收获的五月,就在田埂上永远地睡着了。村里几个总是帮人家送丧的人,在将他放入棺材时说:“抬过这么多死人,还从没见过身子轻得这样的人。”
    秦大奶奶倒是看到了收获的季节,但就在麦子飘香之时,土地却已不再属于个人。
    贫穷的油麻地在新鲜的阳光下,生发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其中,最大的一个心思就是办学,让孩子们读书。而在选择校址时,从上到下,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将目光投到了这个四面环水的宝地。于是,这里一面派人到海滩上割茅草,一面派人去让秦大奶奶搬家。然而,当十几船堆得高高的茅草已经令人欢欣鼓舞地停泊在油麻地的大河边上时,秦大奶奶却就是不肯离开这片土地。
    地方政府是厚道的,事先给她在另处盖了房,并且还划给她一片小小的土地。
    但秦大奶奶不要,她只要这片土地。她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你们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离开这里!”
    十几只茅草船就那么很无奈地停在水中。
    地方政府是耐心的,充分给她说理:“办学校一是造福于子孙万代的大业。”秦大奶奶双目紧闭:“我没有子孙!”
    实在说不通,学校又必须是在秋天建起来。油麻地的人有点无可奈何了。上头来人了,问学校怎还不动工。这里人就老实报告。上头的人说:“无法无天了!把她赶出去!”地方政府也看清楚了:非得这样不可!
    这一天,几乎是全村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割麦子的割麦子,上茅草的上茅草,拆房子的拆房子,测量的测量……。秦大奶奶则被几个民兵架着,拖走了。秦大奶奶差点以死相拼,无奈那几个民兵身强力壮,使她根本无法以死相拼。她只能一路嚎哭:“我要我的地呀!我要我的地呀!”她朝那些人吐着唾沫,并朝过路的人大叫:“救命呀!救命呀!”没有人理会她。
    秦大奶奶被硬关到了那间为她新砌的屋里。她在屋里乱撞门窗,泼口大骂。几个民兵在门外说:“你再闹,就把你捆起来送走!”丢下她,走了。
    当秦大奶奶终于弄断窗棂,钻出屋子,跑回那片土地时,那幢房子早已不见踪影,满地的麦子也都已收割一尽,茅草堆积如山,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地上已是一道道石灰洒成的白线以及无数的木桩,甚至已经挖开了好几道墙基,一些汉子正在叫着号子打夯……一切皆已面目全非。
    她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一直坐到天黑,然后开始了长达一年之久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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